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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七、花凉水暖 ...

  •   我们要回京城了,已经四个月了,没有再见胤禵。强迫自己放下他,却尝尽了万般思念的滋味。京城那里也已经入夏了罢,也该换上凉帽了,燕子早就回去了,早就回去了。

      怀揣着八爷的信,我不懂得这句话内在的涵义,只好凭着字面去琢磨。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可是很美的一句话呢,也只有他那般风雅的人才想得到罢。路上的花都开了,你要赏着花,慢慢回来。他到底想要跟我传达一种怎样的信息呢,也许是要我放宽心罢,人生不如意事太多,困扰的不过是自己难了的牵挂。

      不知为何,明知道或多或少是因为他,我和胤禵才没有在一起,可却总是恨不起来。也是我自己造的孽罢,为着那份难以明了的情绪。

      京城的气息让我熟悉,宫里依旧阴暗逼仄,从未改变,宫女太监们依旧闲谈着皇家的杂事。我把夏天的衣衫找了出来,撤了被子,铺平了褥子。把小九也接了回来,看它在屋里快活的围着我,这小家伙,刚回来的时候,看了我竟有些胆怯。

      我倒了一碗水,坐在炕边喝着,却觉得喝进的是一口口的苦涩。撑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死命捂着嘴怕哭出声来,眼泪却直往下掉。小九簇在我脚边,呜呜的蹭着。

      这宫里四处都在流传着,十四爷偏宠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有身孕了。

      我侧过身,脸埋在被子里,呜咽了起来,不断念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八爷的意思我终于明白,他是怕我苦了罢。我又怎会不苦,不是完颜氏,不是他的福晋,而是一个与我素未相识的女人,他偏宠她,她有了他的骨肉。

      我死死的攥着被子,五脏六腑都被抽干了似的,被子已经湿透了。原来我从未有一刻放下过你,原来我的忘记从来都是骗自己的。我在心痛,而你却已经另有新人。你要让我如何自处啊,胤禵,你的感情为什么那么容易变。原来何必不忘的人才是你啊!

      心被一点一点扯成了碎片,再也无法痊愈。

      看来洗玉也已经知道了,这几天也只是默默陪在我身边,怕我恍惚着出了什么事儿。我自嘲了一番,这宫里还有谁不知道呢,只差锣鼓喧天了,这是咱们十四爷的第一个孩子。怕是他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罢。

      我从水房提来一桶热水,走路的时候水洒了出来,溅在鞋子上。胳膊酸痛的,可还是不肯放下桶休息一会儿,这是惩罚自己罢。强走了几步,终于提不住,手没拿住,桶掉到地上,热水都流了出来,一地都是,还冒着热气。

      我站着,看着流尽了水的空桶在原地打着转儿,拼命忍着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拾起了桶,拖着沉沉的步子又回去打满了一桶。

      在花架下支起了一个架子,倒了一铜盆的水。解散了发髻,梳理了头发,一根一根的,那么仔细,好像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然后弯下了身子,在铜盆里洗我的头发,每一根都是我爱恋的集结,有多长,就有多爱,就有多痛。我看着我的长发在水中舒展漂动,像水蛇一样,寂寞的扭曲。

      小九在花架下乘着凉,时而东凑凑西瞧瞧。这样的热天里,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太阳被树叶挡在了外面,地上的阴凉就是它的痕迹。

      我用梳子梳着,从发根到发稍,细细的梳着。它们在水里变得那么柔顺,禁不住用手去玩,柔滑的心里软软的。我想这个画面一定很优雅,午后的花架下,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阴凉里,仔细的梳洗着她的头发,端量着相爱过后的分叉。

      这样玩了不知多久,水已经有些凉了。我端起了铜盆,从后脑勺往下注水,看着它们顺着头发流下去,渗入泥土中。全当浇花了,我放下了盆。

      小九轻快的叫了起来,我侧过头,透过发隙看到一个身影,止步在花架外,天蓝色的长袍,佩着做工拙劣的荷包。发稍还往下淌着水,我拧了几道头发上的水,从架子上取了一块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转过了身,面对着他说:“给十四爷请安。”

      阳光太晃眼,蝉在树上焦躁的吵个不停。看不清他的样子,他的身形越来越成熟了,快要做一个父亲了。他会教那个孩子认字,会教他的孩子骑马射箭,他样样都行。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我还在擦着头发,隐藏起了我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悲伤和心痛,笑着说:“爷,您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当心中了暑。”

      此时我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狼狈罢,脖颈的扣子也解开了,袖子挽到了胳膊肘,粉色的衣衫下摆和鞋子都湿透了,地上流了一滩的水,头发湿漉漉又乱糟糟的,一条手巾还在那里揉干着头发,发丝上的水沫四溅。

      “这些日子,还好吗。”他低沉着声音,往前走了一步,进到了阴影里。跨的刚刚好,隔的不近,却能让我看清他的表情。退一步,便是烈日当头。

      真的成熟了,眉宇间的青涩与烂漫不知何时,早已褪的干干净净,丝毫不留痕迹。举手投足之中透露着稳重与智谋,明净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容纳太多太多的心机和算计。胤禵,你到底要走到那一步了,原来历史到底还是历史,什么都不会改变。

      头顶上正捂着手巾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我凝神的看着他,几乎无法把目光从他的眼睛他的面容上移开。没错,我拿下了头顶的毛巾,攥在手里,我还是爱他,未曾减少过一分。可是这样的他,却有了别的女人。我的存在,究竟又有怎样的意义。

      冷笑了一声,我回道:“托十四爷的福,安白一切都好。饮食起居照旧,月俸也比往日多了。只愿十四爷早日喜得麟子,也让我们这些奴才,也都沾沾您的福气。”

      他皱起了眉头,死死盯着手里握着的扇子,小九抬头望着他,尝试着嗅嗅他身上的气味,又胆怯的跛着腿靠到我脚边。

      “安白,我是一个皇子,我要承担很多,虽然有些事情并非我的本意。何况,我的心思,难道你还不够了解吗。”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听上去那么镇静平淡,不经意的却泄漏着一种无奈。

      我无法领情,你已经有了福晋和侧福晋,府中那么多女人围着你,为了争宠还不知道用尽了多少手段,就算原先并非你的本意,你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甘于在三妻四妾的命运里沉沦下去了罢。紫禁城里的我,又显得何其单薄。

      突然觉得很委屈,只能用冷漠来掩饰内心的苍白无力,我把手巾随手扔在铜盆里,冷冷的说:“爷的心思,安白不明白。”

      他走上前,把扇子别在腰间,微皱着眉头仔细端量着我,眼睛在我身上四处游移,那里面明白的写着一种叫心疼的情绪。他拨开了我眼前的乱发,双手托起我的脸,拇指肚轻柔的抚摸着我的眉毛,额角。直直的盯着我的眼睛,透过那里,直达心底。

      “真的不明白吗,”他的眼睛突然又一亮,狠狠的说:“你骗我,你什么都明白。”

      我狠下了心,一把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十四爷,这里不是您的府上,可不能什么事儿都由着您的性子!”

      他愣怔着,又笑了起来,笑得那么惨淡,笑得我简直想要走上前抱住他,什么也不顾。赶紧自嘲着转了身背对着他,我又算什么呢,名不正言不顺的,他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不是吗,也许不见就会好得多了罢。我渺小的自尊不允许受到伤害。

      胤禵在身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空气闷的要命,怕是一会儿要下雨了罢。北方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也该凉爽一下了,热得人要喘不过气了。

      在我还没来的及反应的时候,一双手突然把我抱了起来,一只胳膊从后背揽过去搂住了我,一手从腿弯下抱住了我。我惊诧极了,整个人都在他的怀里,脸已经离他很近很近了,咫尺的距离,连他的呼吸都听得到。

      头发湿漉漉的,枕在他的臂弯里。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抢亲吗这是。他真的成熟了很多,身体那么有力,大步流星的走着,却只是微喘着粗气,他的呼吸打在我脸上,那么湿润。身上的味道依旧让我那么熟悉,熟悉到分离多久都不会忘记。

      一股暖流在心里缓缓流动着,眼睛一闭,去他的矛盾罢,横竖再让我毫无顾忌的爱这一次。胤禵,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拒绝你。

      我揪住了他的衣衫,靠在了他怀里,好像很久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的相爱着。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走了不大一会儿,转到了宫墙下,阴影里停着一辆马车,一个太监鬼头鬼脑的四处探望着。见胤禵来了,赶忙迎了上来。一看,是张多海,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爷,您可来了。”他忙揭开了马车的帘子,掩不住脸上的紧张和焦虑。

      胤禵把我抱上了马车,里面只有一个木条凳子,铺着厚厚的棉絮。他尾随着我坐了进来,张多海驾起了车马上就走,掌铁在路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我觉得苗头不对,对上他的眼睛,极力表现出如四爷般凛冽的眼神。“这是干什么去!”

      他笑而不答,避开了我极富杀伤力的眼神,给我理顺着披头的乱发,那么长,一直垂到腰间。然后用手指缠起一绺头发,凑到鼻翼下轻嗅着,轻松的甩出两个对我而言威力不下于炸弹的字——“出宫。”

      体内的疯狂因子兴奋到了极点,全然忘了私自出宫会有怎样的后果。我觉得自己两眼都在放光,闷坏了,我真的闷坏了。胤禵咯咯的笑了起来,一把把我扯进怀里,手按着我的脑袋,温柔的吻着我的头发。

      “主子,快到东华门了。”帘子外传来张多海紧张兮兮的声音。不多一会儿,就听见守城侍卫古板严厉的声音,“站住!”

      胤禵松了手,“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出声不要动,然后靠到门帘处,手肘支在膝盖上,不停的转着扳指,听着外面的对话。

      我凝了神,听见张多海跳下了车,镇定的说:“小的是送十四爷出宫的。”

      “这宫里的规矩,不管是谁,都得停车检查。”听着这侍卫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紧张的屏住了呼吸,死望着胤禵。就像小学三年级的一次,说是谁这道题错了就要挨板子,眼前一个个兄弟姐妹们都倒下了,马上就要轮到我了,心都要跳到试卷上了,直恨自己怎么就做错了。

      他朝我点点头,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神。揭开了帘子的一个小缝儿,自然而巧妙的用身子挡住车里面的情况。冷冷的对外面说:“怎么,连我的车都要检查?”那气魄,我心想,胤禵,你真不愧是个皇子啊。

      那侍卫假意的陪笑着说:“哟,十四爷,这宫……”

      胤禵也不理会他,朝着张多海一颔首,说:“多儿,走!”

      张多海也是一点不含糊,一溜儿的跳上车,驾了缰绳就走,轱辘越滚越快,那侍卫还在后面虚喊着“十四爷!”

      话再说回来,板子眼见着就要奔我来了,门外清脆的一声“报告,乐器队老师叫某某某去集合!”简直就是如有神助,一秒也不浪费。那老师瞥了我一眼,一侧下巴,让我走。古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古之人不余欺也!

      宫外的空气就是不一样,自由舒畅,心情随之明媚,也许,他一直就是我的太阳罢。

      “这样散着发也好看,真是怎么都好看。”他侧着头端量着我,好像要把几个月的一次都补回来。

      我伸手把肩头的发甩到后面,很酷的姿势,“这也是一种发式,”胤禵很有兴致的等我说下去,“这种发式就叫做披肩发。”

      他哈哈的笑了起来,我瞅了他一眼,表示鄙视,真是太老土了,起码老土三百年。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着说:“你就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说法。”

      暗自想,我表现的也太热情了罢,根本就不像个闹矛盾的人该有的状态,于是板起了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马车从闹市区中经过,生活突然真实起来,我简直就要成了一个彻底的清代人了,我的爱情,我的依赖,都在这里。生命里从前的那些变得越来越模糊,离我越来越远,除了爸妈。女儿未能守在你们身边,更不知道你们的景况,你们,都还好吗。

      胤禵拉过我的手,把我从彷徨茫然中拽了回来,内心像双脚落地般的踏实起来。看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容,我问自己,到底要何去何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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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七、花凉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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