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二十、哀乐七夕 ...
-
今天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
兴致冲冲的问他有没有空，胤禵面露难色，寻思了半天才说：“今儿要和蒙古的王公们比射箭……”随即脸色一开，笑着说：“得空了一定去找你。一会儿看我射箭来。”
懒得跟他说，天气干嘛好到这样，没心没肺的。我一摆手，歪着脑袋学他刚才的口气阴阳怪气的说：“得空了一定去看你。”转过身就走。
在营帐里坐了好一会儿，呆呆的，心里怪难受的。听见外面越发热闹了起来，赌起了性子不要出去，心里却又在寻思，他射箭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呢。大叹一口气，这是在跟自己赌气呢。
洗玉绕到我身边，轻声地说：“在想什么呢，好半天书也没翻一页。外面都在看射箭呢，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可好。”
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唯恐扫了她的兴，合上了书卷，起身拍了拍屁股，拉起她的手就走。她的手犹豫了一下，随即又放开了，任我拉着。
果然很是热闹，射箭的场地外围了小小的一圈人，满人蒙古人都有。不远处支起了几个蓬伞，几把椅子，应该是给康老爷子预备的罢。拉着洗玉躲在人群里，鬼头鬼脑的，不想被他看到。这是惩罚他呢，还是惩罚自己呢。
胤禵。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管走到哪里，他总是那么显眼。没有穿长衫，裤子很宽松，不知是什么材质，在阳光下时而闪耀着光芒。身背箭筒，辫子长长的垂着，红色的络子随风肆意的飘散着。背对着我，随意的靠在桩子上，正和一个蒙古人说话，谈笑风生，不时地仰头笑起来。
正出神的瞅着他，十三和八爷走了过来。他还是那么风雅的人，连握弓的姿势都是那么优雅。身着轻柔的米色薄衫，挽着天蓝色的箭袖，面色柔和，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无人看得出湖底泛着怎样的波澜。伍顺道跟在身后，怀抱着箭筒。
十三着装与胤禵相似，也是个洒脱随性的人。他走过去，一摆手。胤禵笑着打了千，被他拦了下来，蒙古人恭敬的低了头示意。八爷笑着对他说了什么，几个人簇在一起聊天，彼此之间留下足够的距离。
远远的几个侍卫在树箭靶，八爷突然转过了头，无比精准的瞄向我所在的地方，甫一对视，心脏骤然的划过一下，说不上什么感觉。我伸出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手指有点湿润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放下了手，洗玉微微一笑：“你在干吗呢。”我对着她笑了笑，“太阳有点儿刺眼。”我说。
这时一个侍卫跑到场中间，大声宣告比赛即将开始。各位阿哥王子纷纷站定了位子，每个人都对着远处的一个箭靶。我回了头，康老爷子已经坐着了，左手是一位络腮的蒙古人，样貌甚是粗犷。太子立在老爷子身后，恭敬谨慎的样子。我低了低脑袋，往人群里挤了挤。
周围渐渐的静了，一个披甲带刀的侍卫款步走过去，举高了手，往老爷子这边看过来。康老爷子点了点头，颇有兴致的远望过来，不时和蒙古人说些什么，两个人暗地里都在较劲儿呢罢。
那边侍卫的手倏的放下，大喊一声：“放！”
胤禵身子立的很正，右腿后迈一小步，右手从背后的箭筒里迅速抽出一支箭，无比流利顺畅的比到弓上，拉满了弓，极认真严肃的盯着前面的箭靶，看得我的心都悬了起来。然后右手一松，箭倏的飞了出去。整个过程快而稳，我的胤禵呀，让我心动到何等地步。
早有几个侍卫一路小跑到箭靶旁往这边做了手势，我看不懂，几个太监则低了头赶着记录。
洗玉点了头，微笑着说：“早听说十三爷是有名的神箭手。”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十三那边看过去，见他正志得意满的笑望着胤禵，两个人说笑了些什么。只是照着我的私心，总还是希望胤禵能博得头筹。
八爷并不言语，往箭靶那边望了一眼，然后抚弄着手里的弓。原来他那样沉静温和的人抚起弓来也是威风凛凛，雄姿英发。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安白姑娘，皇上叫您过去。”
我和洗玉对视了一眼，就问他：“是叫我们俩过去呢，还是单叫我一个？”
他抬头看了一眼，毕恭毕敬的说：“只叫您一个人。”
我往老爷子那边看了一眼，见他正注视着射箭的一干阿哥王子，握了一下洗玉的手就跟着过去了。
给他请过了安，转身又给蒙古人见了个礼。老爷子精神很好，“别以为你躲着，朕就看不到你。”这老头还真是有意思，给他讲了那么多笑话，这点感情还是有的。我“嘿嘿”的笑了两声，起了身靠在太子身边守着。
“这是皇上的哪位格格？”那位大汗靠过身来，看着老爷子。
“这是朕跟前使唤的人。”老爷子瞥了我一眼，拿起茶，用茶盖划着茶碗，气定神闲，气质照耀四方，做皇帝的练的就是这个风度。
蒙古大汗不再作声，只是惊讶的打量着我。
不知胤禵那边怎么样了，神箭手，他能敌得过么？
“禀报皇上！”一个侍卫小跑着过来，单膝跪下，得到老爷子“讲”的指令后，开始报告结果，“大阿哥，十发七中；八阿哥，十发九中；十三阿哥，十发全中……”心一顿，果然是个神枪手。在报到胤禵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喘得听着。“十四阿哥，十发全中……”再下面的已经不关心了，只知道狂喜的往他那边看过去，内心充满骄傲。这种感觉，大概就像他看到我在老爷子面前翻译英文一样罢，为彼此的成就感到由衷的自豪。
老爷子看了一眼蒙古大汗，两个人哈哈的笑了起来。看大汗那厚实的笑容，想必蒙古的王子们也很强势罢。
席间一些蒙古的王子王公拼命给胤禵和十三灌酒，两个傻子也是来者不拒，暗自惊叹于十三的好酒量，喝了那么多，竟是脸色都没改变，依旧谈笑自若。胤禵也还好，只是脖子微微有些红。大汗不住地拿眼光打量他们，看得出来也是极欣赏这两个人。
气氛很热闹。唯独，八爷。
他坐在那里，很安静，不闹酒，只是一个人转着酒杯把玩。有人来劝酒，就说笑着仰头而尽。无人劝酒，就缓缓的自酌自饮。在欢笑声不断的宴席上，他沉寂的与世无争。
为什么，对待那个位子，就不能这样呢。想起了那个问题，如果十三让人感到明亮，胤禵让我心动，那么又给我怎样的感觉。是的，他给我的感觉就是心伤。我不知道对他是否仍有着哪怕一丝的爱恋，只是想到他，就让我感到深深的，深深的伤痛，不可自抑。
他停住了酒杯，感应到了什么，越过酒液和喧闹，静静的看着我，爱新觉罗的男人总有那么幽深的目光。没有再回避他，这一瞬间，我似乎已经了解了他的全部。他的孤独，寂寞，他的伤痛，他要那个位子只是因为他不甘。
我对着他笑了，我想我的笑容一定无比难看，明明心痛，明明痛的都要流血了，还是对着他笑了。
他的眼睛一霎那黯淡了下来，收回目光，仍旧端量着那杯酒，流光溢彩般，涤荡着流逝的岁月和旧事。画中的女子迎风展望。
一饮而尽。
我仰起头。是谁说过的，当一个人想要流泪的时候，就抬起头看看天空，这样原本要流下来的泪水，就不会溢出。
白色的篷布之上，是蔚蓝的苍穹。
老爷子喝了一点酒，已经睡下了，我也可以开溜了。四处张望了一下，午后的空气懒洋洋的，主子们还在惬意的打着盹儿，奴才们寐着眼。只有我，精神最好，两眼放光。麻利的穿行于各个营帐之间，这些个路线我早已烂熟于胸，东转西拐的在一个帐子门口停下，揭开帘子往里面睥睨了一眼，没走错。见没人注意，一侧身晃了进去。
张多海回过头看到一个人，一惊，马上被我捂住了嘴。待看清了是我，瞪大的眼睛才慢慢的消停了。我放下了手，不说话，一直盯着他，直到他被我盯着逼到帐子外。有时候，气势是一种语言和武器。
轻手轻脚走到他的床前，打量着他真的是喝多了，正沉沉的睡着，辫子垂到了床下，胳膊搭在枕头上，毯子也被踢到了一边。我拾掇起了毯子，给他盖住肚子，免得着凉。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原来男人睡觉的时候真的像个孩子，安静的，没有防备，回归了最纯真的表情。
俯下身去听他的心跳，大概因为喝了酒，跳得那么快，却又那么有力。沉稳的呼吸里依稀有着醇美的酒香，时而眉头皱一下，时而睫毛一动。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在做什么样的梦呢。这个人，骑马好，射箭好，写字好，才思敏捷，还很聪明，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唯一的缺点，就是有野心。这却是最致命的一点。
如果我无力改变这一切，那么就算陪在你身边也好。
忍不住轻吻了一下他的唇，又柔软又倔强。这也算偷袭罢，暗自笑了。见他的手掌还微张着，就攥住了他的大拇指，有种莫名的愉悦和安全感。这个骁勇英武的满人后代。
低沉着声音说：“给你讲个故事，是汉人的故事。
天帝有七个女儿，最小的女儿叫织女，她心灵手巧，会做漂亮的布匹。有一天，她和姐姐们偷着下凡，遇到了一个叫董永的男人。织女爱上了他，就守在他身边，要和他一辈子守在一起，不想回天上了。她的母亲很生气，强硬的拆散了他们，还用簪子在天上划出了一道广阔的银河。这样，两个人隔在河的两岸。七月七这一天，他们就聚在河边，遥遥的望着对岸的爱人。喜鹊被他们感动了，就飞来，在河上搭起了一座桥，两个人就借着鹊桥得以相会，每年一见，从未间断。
这一天，就叫七夕。这一天，相爱的人要守在一起，求上天保佑永世厮守。“
抚摸着他的面庞，棱角分明，“今天是七夕，不知道人有没有来世，只希望今世，能与你厮守终老。”
在他身边坐了很久，看着他睡觉的千姿百态，看着他俊朗的面容，看他嘴唇时而动几下，喉结缓缓一动。我叹了一口气，难道就这样离去吗？
不，我不会就这样离去……
在他的帐子里转悠着，不费事的就找到了。蘸满了墨水，看着他洁净的脸摇了摇头，提起毛笔在他脸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左脸一个圈儿，右脸一个蛋，眉头一个黑双喜，额头再来一个波浪纹。
胤禵，你知道吗，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最好看的。
忙碌了一下午，老爷子也是个任性的，非要吃什么桂花糕。厨房那边甚是发愁，说是没有原料，就算从京城快马运也得一天一夜。我一皱眉头，默不作声的去搜罗了一下，掏出两块桂花糕给李德全，问够不够。看样子李德全是急的汗都要冒出来了，一见这两块糕点，冲上了一些喜色，于是喜忧掺半的说：“去看看罢。”一面命人从京城快马送来。
皇帝一时的喜好会给他人带来怎样的困扰和麻烦呢。
“怎么只有两块。”老爷子倒是没脾气，只是有些好奇。
李德全回头望了望我，我走上前，“皇上不要嫌弃，是奴婢贪嘴随身带的。”
老爷子看了我好一会儿，自个儿笑了起来，然后拿起了一块，细细的吃起来，“午觉时梦到了朕的孝诚皇后，她是最喜欢吃桂花糕的。”
屋子里久久的静着，突然弥漫起一种空旷的伤感。老爷子的妃嫔很多，有漂亮的，有不漂亮的，有生出优秀皇子的，有至今仍未生育的。但是这所有的人，都不及一个二十岁出头就死去的女人。三十年来，他从未忘记她，常常提起她，会梦到她，会在醒来的时候，想要吃她生前最爱的点心。只为追忆她。
爱新觉罗的男人，想要的原来不仅是天下。
“安白，你怎么倒哭起来了。”老爷子强压着哽咽的声音说，想要笑话我，却怎么也笑话不起来。
晚上的时候，跟胤禵说了起来，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低头扯着草。
胤禵嘴里正叼着一棵草，我打量了他一会儿，见他脸上的墨迹都洗得干干净净，再无半点痕迹。想起他那张好笑的脸，内心翻腾着，一阵大笑，笑到没有力气坐着，顺势就大字的躺在草地上。
他取出嘴里叼的草，依旧坐着，背对着我。“爱新觉罗的子孙，都是多情的。”转过脸来看着我，轻挑着言语。然后狡黠一笑，“不要以为只有牛郎织女才有真情。”
我惊觉的看着他，他没睡着？！
“真以为我睡着了，嗯？” 胤禵坏笑着，一手撑在地上，用草在我脸上拨弄着，痒痒的。
我一把扯过他的草，瞪着他，“那为什么！”
他懒洋洋的笑着，不等我反应就俯身下来，压在我身上。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眼眸像夜空一般幽谧深邃。“酒后乱性你知道吗。”
脸一热，撇过去不看他。他轻轻地捏住我的下巴，正过我的脸，突然又认真了神情，“你不是听过我的心跳吗，你知道跳得有多快。差一点就支持不住了……”说完了，头埋在我的脖颈里，身上燥热的。
我看着满天的繁星，还真是不认识什么牛郎星织女星的，也没有喜鹊，没有银河，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轻轻拍打着胤禵的脊背，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二十、哀乐七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