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三月忧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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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三月，已经在宫里待了一年了吗。草木荣了又枯，枯了又荣。厚重的棉衣早已褪下，换上了轻便的衣裳。有时会发愣的看着宫墙，想象着另一边的光景。
护膝已经挨个儿送了去，只是当面交给了五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其他人都是交由太监转交。五阿哥笑了笑，九阿哥只是淡然的收下了，倒是十阿哥，一脸惊诧的看着我，愣是说不出话，仿佛认错了人似的。我按住了好笑，恭恭敬敬的递给他，他神游着收了去，还莫名其妙的样子。已经走远了，还是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依旧是迷惑不解。转过了头还跟九阿哥边走边叨咕着。
满城春色宫墙柳。
“走罢，咱们瞧瞧良妃去，今儿好歹是她寿辰。”听过了张起用的禀报后，宜妃放下了茶碗，用手绢轻沾一下嘴角，身旁的小丫头忙扶她起身。
也听人说起过良妃，据说出身是很低的，祖上犯过罪，一家入了奴籍。不知为何被康熙看上了，还颇为受宠，从嫔升到了妃。在这样一个讲究血统和身份的冷冰冰的紫禁城里，我倒是好奇这个良妃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能破格到如此地步。也许正因为母亲的出身，才让八爷有了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卑感，才让他更渴望权势和尊崇罢。我皱了皱眉头，八爷。
门口的太监报了宜妃的名号，只见良妃略快了步子迎了出来，站着身在庭院里候着。身后也站着一个人，是八福晋。
“怎么劳烦姐姐亲自来了。”良妃一直挂着微笑，却并不谄媚，声音柔柔的，温和有礼，倒不像是骄横傲慢的满族女人，骨子里有种淡淡的清傲。只是身子看起来有些弱。
“来给妹妹祝寿来了。”宜妃笑着说，声音倒是比良妃大很多。两个人并肩往屋里走，八福晋让出了路，宜妃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我和喜山跟在八福晋身后，也随着进了屋里候着。
两个人坐着话了会儿家常，八福晋也在旁坐着静听，只是眉目间处处流露着一种优越和骄纵。八爷至今还没有子嗣，恐怕也是与她不容于他人的性格有关罢。
正想着，良妃对宜妃说：“胤禩至今仍没个子嗣，这才是我担心的。”放低缓了声音，言语间透露着几分忧重，宜妃并不应声。我迅速瞄了一眼八福晋，见她正揭了盖子喝茶，浑然无事一般。然后放下了茶碗，屋子里一片静寂，瓷片落桌的“砰”的一声，也就显得格外突出。
她哼笑了一声，眼波流转，并不抬头，“只怕爷是对谁上了心。”
心惊了一下，表面上仍沉稳着，若无其事。感觉良妃的目光有意无意的飘过来，我本分的低垂着眼皮，嗓子里却像堵着什么。
天气很好，几日未见胤禵，很有些想他，只是那个……完颜氏，想起来总让我不舒服，隐藏在柔弱外表之下的那种眼神好像要把胤禵吃掉。侍郎？侍郎了不起啊，我这里的阿玛还是都统呢！随手捡起一粒石子，用力地往池子里扔过去。风吹得湖水起了皱，柳枝妖娆，柔软的枝条上发出了嫩芽，黄绿的，满眼望去，心里又柔软了一大片。
坐在池边的湖石上，双脚垂在水面上，时不时踢腾一下，倒也自在。太阳不知疲倦一般的照耀着，已经有些热了，就挽起了袖子，也不知道合不合乎礼道。
身后的甬路上响起了脚步声，不轻不重，却能听见，刚从我身后经过。余光里瞥见了一袭黑色——是朝服？
忙回过头去看，那种感觉不下于晴天霹雳，除了惊讶，不知道再有什么情绪。
他也正瞧着我，显然是被我的随性闹愣了，正瞪大了眼睛跟我一起，就这么彼此打量着。我想也没想，很自然的脱口而出：“hello.”
这个高大的，有着棕色头发绿色眼睛的中年外国人更加惊奇了，眼睛瞪得更大，吃惊的看着我，好半天才点了点头，仿佛有些不能相信，张着的嘴怎么也合不上。
我乐了，以前见到外国人倒没觉得什么。只是这是清朝，又是紫禁城里，想了想，大概他就是所谓的传教士罢。“Are you free?”
我觉得好笑极了，望着愣头愣脑的他随口问道。他也顾不上说话，愣愣的点了点头，随后又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嘴里咕哝着一句话，听起来不是英语，马上又点了点头。
我拍了拍旁边的一块石头，他会意地走了过来，就地坐下。只是仍一脸不敢相信的愣盯着我。
“You can speak English?！”每个单词都加重了语气，语速很慢，眼睛死死的盯着我，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我的专业虽是法律，可英语已经学了很多年了，与外国人打交道早不是什么问题。于是也严肃了起来，很肯定地对着他点了点头。心里大笑一通，果然是学好英语，走遍天下都不怕啊，现在是穿越时空也不怕了。
我问他哪里来的，他告诉是从法国来的，难怪听口音不像标准的英国腔。他便问我从哪里学来的英语，学了多少年。我大笑着也不回答他，避开这个问题去扯些别的，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其间他不断地摇着脑袋，表情认真严肃，重复的说着“amazing”。
我笑着问起了一些很平常的问题，诸如来中国多少年啦，感觉怎么样啦，吃饭还习惯吗之类的，跟他交流倒是比跟那些清代人容易的多，没有那么多讲究和顾虑。虽然有些单词没听明白，但大体说是法国国王和科学院派来的，来了很多年，现在正在为康熙绘制一张地图。
我正告诉他不要说些拗口的话，用些平白的口语，一个太监急急忙忙的跑过来，站在身后大喘气的说：“白大人，姑娘，皇上传你们过去。”
我跟他对视了一眼，沿着湖面往那边看过去，招摇的柳枝下看得到一个着黄的身影，身后跟了很多人，正站定了往这边看。心里打起了小鼓，冲着那白大人一吐舌头，一脸愁容，他倒是笑眯眯的，没觉得怎么。
一路跟着那太监前去，总归有些忐忑，不住地告诉自己镇定下来。舒了口气，打起精神来。他瞥了我一眼，勉励的一笑，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肩，“Don’t worry.”
我拼命的回想着见到皇上该行的礼仪，可实在又想不出那么许多，拐了这个弯就要跟他打照面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从树杈的缝隙中看过去，太子，四爷，八爷，十三，胤禵他们都在，还有一些不认识的皇子。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不知又会有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
“臣白晋恭请皇上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白晋在我身前，向着康熙弯下了腰。我深呼吸一下，隐藏住极不情愿的情绪，平静了脸色跪了下来，“奴婢给皇上请安。”
听见上面顿了一下，语气和缓匀称，“万琉哈.安白，”他忖度了一下说：“又是你？”语气中有些疑惑，却又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似的。我应了一声“是”。
“好了，你起来罢。”声音中很有些慈祥，皇帝是有虎狼般的心肠，但不是时刻都有罢。我起了身，站到一边。偷偷的迅速瞄了他一眼，这还是我入宫来第一次如此近前的见到他。他身材威武，身子也很雄健，体型匀称，两眼有神，看得出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脸上有些麻点，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的外表。身着清爽的姜黄色便服，系镶有玉石的腰带，佩戴着手工精巧的香袋。
他转向白晋，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怎么会和一个宫女在一起说话呢。”
白晋抬起头，用还算流利却有些生硬的汉语说：“皇上，这名宫女会说英文，臣便与她交谈了一会。”
“哦？”康熙含笑着打量我，眉毛稍微一挑，胤禵也常会这样，果然是父子。知道他此时就在眼前，可却并不能抬头去见他。康熙拿手指了指白晋，说道：“你来，说一段英文。”
白晋低头想了想，讲了起来。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康熙在考我，所以他尽量用了些平白简单的词语，并且放慢了语速。我凝神的听着，随即嘴角翘了起来。
说完之后，停了一会，康熙笑着对我说：“他说的是什么。”
我忍住笑说到：“回皇上，白大人说了一个笑话。”我看了一眼白晋，接着说：“说的是一个乞丐去敲门，要些吃的或是钱。这位妇女说：‘可怜的人，只是我既没有钱，也没有吃的。如果你有衣服要缝补，我倒是可以帮忙。’乞丐说道：‘那好，我这里有一枚纽扣，请在上面缝一条裤子罢。’”
白晋在一旁笑着说：“没错皇上，她说的一点没错。”
康熙怔了一下，随即哈哈的笑了起来，可即使是这样，他的感情仍然很内敛，只觉得无法抵达他的内心深处。做皇帝，真的就会快乐吗？身后的皇子们也传来阵阵笑声，可听起来却有些假，不过是顺着老爷子的心思罢了。只有一个很肆意爽快的大笑之声，在这拘谨小心的氛围中显得很率性。一听就是十阿哥的，倒是有些喜欢他的率真。八爷侧过脸对着他，大概他也意识到这古怪的气氛了，笑声戛然而止。
“没想到你竟懂洋人的话，”康熙收住了笑声，可眼里仍有着笑意，他微弯下了腰说：“你是在哪里学的呢？”
心一紧，果然还是逃不掉，应该要怎么回答呢，脑子飞速的转起来。“回皇上，是……小时候由一个先生教的，后来他离开了我家，所以奴婢也记不得他姓谁名谁。”这既然是小时候的事儿了，总不能追问我是谁罢。
康熙紧紧的打量着我，像要看透人心似的，“稳住稳住”我告诉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却很有分量。然后微笑着迈开了步子往前走，我抬起头，还不敢确信，一个品级看起来很高的太监对我点了点头，就快步走着跟上了康熙。一干皇子都打量着我，有些好奇，也有些漠然。很快就捕捉到了胤禵的目光，见他一脸的难以置信和骄傲，我终于放下了悬而已久的心，紧绷得神经全面松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太子睥睨着眼神，不住地打量我，迈着沉沉的步子从我跟前走过，只是那种眼神却让我极不舒服。四爷淡漠着双眼，也跟了过去。八爷也不看我，脸上更多了几分深沉。胤禵停在了我面前，眼神明亮而有光彩，快速的握了一把我的手，不舍的看了我，然后跟了上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我眼前经过，湖水依旧泛着折儿，三月的春风迎面而来。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远远的看着那些远去的身影，有忧，有惧。
康熙说：“以后你就留在朕身边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三月忧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