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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黯然珠灰 ...


  •   “怎么,还要装下去?”四爷冷冷的说道。

      怎么办,怎么办,我在心里不住地问自己。有句话倒是说,在你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说实话是最好的选择。既然他已经拆穿我的把戏,我也不好再伪装下去。慢慢睁开了眼,但并不去看他,更是不敢看罢,怕看了,就被那双黝黑的,充满睿智的眼睛吸了去。他的眼睛和十四的好像,只是多了一份深沉和震慑人心的气魄。

      刚睁开眼,他从鼻子里发出一阵笑,仿佛为揭穿把戏而感到得意,或者是笑我耍的小聪明。
      他的手还揽着我的背,意识到还被他抱着,我忙得要下来。四爷的手一紧,我不禁看过去,他正用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紧盯着我,微蹙着额头。我躲过了他的目光,抽出一只胳膊,像蛹一样默不作声的动弹,四爷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顺着我,把我放了下来。

      我站在他面前,本能的想要躲过他的目光。“四爷不要怪罪。”

      四爷刚要张口,远远的听见那边十四在喊我的名字。就看见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把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紧皱着眉头问:“刚才怎么了,怎么说倒就倒了?”

      这时八爷和十三也走了过来,却并不靠近,只是看着我,等着我怎么回答。

      我迅速看了四爷一眼,笑着跟十四说:“没什么,就是突然头晕,不省事。现在觉得好多了。”

      十四仔细看看我的脸色,自言自语的说:“不是中暑了罢。”然后又摇了摇头,“不对呀,天也不热。”

      胤祥在一旁一笑,“大概是这两天太累了,安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我冲他笑了笑,“谢十三爷关心。”

      十四还不过意,一扯我胳膊,关切地问道:“真没事儿了吗?”我使劲地摇了摇头,让他放心。

      四爷冷冷的撂下一句:“看来是真没事儿了,我们走罢。”说完转身就走,十三对我笑了笑,跟上了他。八爷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稍微慢了些,却始终没有看我,我侧过脸,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余光中。

      十四收起了关切地眼神儿,轻咬着下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齿,像狼。他眯起眼睛,不怀好意的打量着我,全然没有刚才那种爱护之情。我也回瞪他,不忘他的不救之仇。

      “安白,你行啊。”十四吊儿郎当的俯视我,言语之间满是讽刺。
      “十四爷不救奴婢,奴婢只好自救了。”我用恶狠狠地眼神回敬他。

      十四扑哧一声笑了,抖着身子看着我,“这都能想得出来,服了你了。倒是把那白马人吓了一下。”

      我抿着嘴笑了笑,想象那个温克王子被惊吓住的表情。不管他信还是不信,总之这次是躲过了,以后小心点就是了。看着十四离开的身影,不禁觉得这帮兄弟也挺有意思,明明都看出来这点把戏,却还配合着演戏。

      我叹了一口气,回到了营帐里。

      ********

      这几天一直都躲在帐里,帮喜山做些活计。一来,跟着娘娘出来,心思总不能太野了,已经都让皇上知道了,毕竟不好;二来,也不知该如何应付那些个爷们,索性躲起来不见的干净。只是日子这样过着有些烦闷,有时候看看<<世说新语>>之类的笑话书,有时也想想该给八爷写个什么字儿。

      五阿哥照旧来请安,只是每次看到他恬淡宽厚的样子就想起八爷,心里像疯长的草,一天天的冒起来。

      一天,正和喜山给宜妃捶腿,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报请宜妃速速收拾行装,准备回京。

      宜妃已开始还眯着眼,一听这话猛地睁开眼,半起了身,忙得问怎么了。我和喜山也不知出什么事儿了,但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小事,都直盯着那太监看。屋子里顿时静悄悄的,只听见那太监的呼吸和声音。

      “回娘娘的话,裕亲王昨日薨。”

      裕亲王,我搜索着关于这个词汇的记忆。是八爷跟我提到过这个人,当时他是说那是对他很重要的一个人。我的脑子刷一下什么都没了,只留着两个字:八爷。

      我匆匆忙忙的回帐里收拾好了东西,嘱咐喜山多留点心。一心只想现在就见到他,起码让我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在营帐群里东转西转的,脑子里很慌乱,终于看到一个营帐的门口站着他的贴身太监,伍顺道。

      他看到我,刚想要进去禀报。我朝他摇摇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我小跑到他身边,拨开一个缝隙往里看,屋里的摆设清新淡雅,古朴庄重,正和他的性格。他背着手直直的立在那儿,动也不动。时而长长的叹一口气,然后低下了头。茶水摆在桌上,已经好长时间没动了。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知道上面一定是无限的黯然神伤,知道他心里一定承受着苦痛。

      躲在门口看了他很久,心缩成了一小块,疼得要命。

      ***********

      回宫的这段日子里,五阿哥和九阿哥照例来请安,却一直没有再见到八爷。刚刚入秋,天气还很浮热,担心他一伤心,急出了毛病。

      诺大的宫里这几天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很匆忙的样子,不知道他们在忙活什么,宜妃这里也依旧还是安静,只是一些器物撤掉,换上了些素净的东西。

      我拿着拂尘,掸着浮尘,百无聊赖。第一次见到八爷的时候,我也是在干这个活儿罢只是再也没有心思哼曲子。那是一回头就看到了他温和恬静的面容,柔柔的跟我说话,嘴角翘着,眼睛里都含着笑。我回过头,却只看见几个太监宫女,再也没有那个清健飘逸的身影。心里突然空荡荡的。

      想着起程往回赶的时候,我刚要上车,他骑着马,慢腾腾的,然后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我没有转身,只是回头看着他,在他脸上探寻悲伤的痕迹。他依旧是淡淡的,只是再没有了笑意。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悲伤。我上了车里,头埋在臂弯里,久久不能平息,脑海里总是那个神情,清忧孤独。

      听说皇上也极为悲伤,已经搬到景仁宫去住了。整个宫里都弥漫着浓重的味道,让人喘过不气。

      张福把字送过去已经好几天了,并没有回音。日子一天天消沉下去,像一粒掉入时间的沙子,杳无声响。

      这天,窗外下起了很大的雨,老天往下倒水似的,水汽四处漫延,天地间一片茫茫然。水珠顺着屋檐往下滴,起先还是一滴一滴的,慢慢的就连起了串。一场秋雨一场寒,冷锋南下了罢,我开始无聊的推算。

      似乎有人在叫我名字,是幻听罢,我自嘲的耸了耸肩。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忙得去打开了门。果然没听错,伍顺道正站在门口。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

      “安白姑娘……”我示意他不要说话,让他赶紧带路。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我撑着伞,走的很快,依稀的脚下湿了,可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了,一心的只想赶快见到他。大雨瓢泼,重重的都倾倒在我的伞上,几乎要让我拿不起了。

      伍顺道退到一边,我抬了抬伞,看到亭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披着斗篷,穿着珠灰色的衫子,银白色的马褂,正定定的看着我。

      我走了过去,收起了伞,这才发现鞋子已经湿透了。脚底下汪出了一大团水,有些冷。我跺了跺脚。他走了过来,怜惜的看着我,眉宇间透露些心疼的样子,随即解下了斗篷给我披上。

      “已经入葬了。”他看着我,淡淡的说。

      我看着他,十几日不见,眉角竟平添了几分沧桑,眼睛里怎么也掩不住的疲惫,隐隐的有些心疼。本来有好多的话想要对他说,可当这样看着他的时候,愣着好一会儿,说出来的却只是“八爷不要太过伤心,还是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他应了声,久久的看着我不说话。

      “八爷……”我抬起头,心里很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可还是不得不说:“今儿是我当值,得早点回去照应着。”

      他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副卷的很细的画卷给我。“早就想给你了,今儿却得空。”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垂着眼眸,并不看我。接了过来,想要打开看看。八爷伸出手轻轻压住我的手,摇了摇头,“等回去再看。”

      “手怎么这么凉。”他收回了手,目光从手上移到我眼睛上。
      “习惯了,天冷就这样,没什么事儿。”我冲他笑笑。“谢八爷关心。”我向他福了福身,忍不住跟他小小的开个玩笑。

      他的眼睛里一时间堆满了笑意,颔首道:“去罢。”

      我点了头,心里有些依依不舍,却不能表现出来,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转了身,准备拿起伞走。

      八爷突然拉住我的手,我惊了一下,不敢转身看他的表情,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僵了身子,任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脸有些热,再也不觉得冷。过了一会儿,他稍稍的松了手,我叹出一口气,以为他要放我走了,就抽出手。

      一双胳膊出现在腰间,珠灰色的衣袖,脉络分明的手,略有些瘦,手指颀长,很好看。八爷从身后抱住了我,下巴贴在我后脑勺上。一时间,我脑子里空白一片,只觉得他的怀抱那么温暖,只觉得在这样的雨天,不想再离开。

      若有似无的香气,他身上一直是这种淡淡的味道,却摄人心魄。我贪婪的深吸了几口,想要永远记住。

      八爷缓缓地收回了手,顺着我腰间滑过去。我也清醒了过来,不敢回头看他,赶忙撑起雨伞就冲进雨里,手里护着那幅画,怕让雨水淋了。

      已经走了好远,忍不住还是回过头,看见一个淡然的身影,虽然模糊,却依旧停留在那。

      回去赶紧换好了袜子和鞋,收起了那件斗篷,叠好了放在柜子里。匆忙打开那幅画卷,登时愣在那里,画的仿佛是我。来不及多想,我卷好了放在那里。赶到宜妃屋里候着。

      宜妃午休还没有起来,我松了一口气,等在那里,开始琢磨起那幅画。虽然侧着脸,但发式却是我的,额角的头发有些凌乱,正出神的凝视着远方。我心一紧,是塞外的那个傍晚罢,四爷拉了我去看赛马。这么说,我回头看到的帐下的人,果然就是八爷。他在那里有多久了。

      我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宜妃已经醒了,我没再想下去,去伺候了她起身。只是心里晃过八爷清俊淡雅的面容,久久不能散去。

      晚上跟喜山一道用了饭,含糊着跟她说了几句话,心思总还在那幅画上面。雨还在下着,我有些倦懒,别过她回到自己屋里。仍铺开了那幅画,静静地端量着。我虽不懂画,却看着笔笔皆用心所为,只是不知他画着时,有着怎样的心情。旁边还有一首题诗,蝇头小楷,原先倒没注意,我移了灯过去,见上面写着: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我不断地叹气,照说我高中的语文学得很好,大学里的古汉语也不错,唐诗也算过得去。原以为我喜欢的刘长卿已经算含蓄,却没想到李商隐更含蓄。那首<<锦瑟>>,虽不明白其中的深刻含义,可表面上看着也还看得懂,可这首诗,竟然表面上都看不懂,更别说内涵了。我也竟成了个没文化的人了。

      顿时觉得我这十几年的语文都白学了,紧皱着眉头看了不知多少遍,愣是看不明白。

      我收起了画,提着灯笼去喜山屋里,问她哪里找得到<<全唐诗>>,或者<<唐诗三百首>>也行。

      她停了针线,笑着看我:“什么唐诗的,你呀,怎么整天看书呢。”

      我只得“姐姐、姐姐”的央着她,她想了一会儿子说:“那边楼上倒有些书,好长时间也没人动了。”

      我有些泄气,一面特别想知道那诗的意思,一面又因那里黑灯瞎火的不敢去。做个胆小的急性子真是让人为难。

      瞅着我紧皱眉头的熊样,喜山扑哧的笑了,“不敢去是罢,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谁还吃了你不成。”她把针线放到一边,从炕上下来,披上件外衣,“走罢。”

      我大喜,跟着她就走。

      喜山帮我提着灯,我在柜子上专拣着厚的翻。康熙是个博学的人,崇尚汉族的文化,也喜欢他人多看书。宜妃大概为了讨康熙喜欢,也置办了不少书,只是不大见她看。我叹了口气。

      找了好半天,喜山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催着我快点。我更急,在最后一架书柜上拣了本书,拿出来一看,是<<全唐诗>>。惊喜极了,在她面前一晃,笑了起来。

      我耐着性子把她送了回去,然后急忙的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开始翻李商隐……那么多无题诗。一页一页的翻过去,终于找到了八爷给我题的那首诗。我深吸了一口气,往下看注解。

      时间好像都凝固了,我坐在那里,眼睛直直的看着注解,连口气都喘不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黯然珠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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