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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出师未捷身被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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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认认真真地打理了一番,尤其是把这些日子都弃之不顾的杂毛好好生生捋顺,又从隔间里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那件雪青色仿曲裾样式的深衣(由于这件鱼尾式“三绕膝”严重阻碍了她的行动,所以自十岁生辰那天以后欧阳少恭就再也没见到这件衣服),再配以两条同色的发带,最后又在镜子面前反反复复踱步数个来回,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了,才挺起小小的胸脯,大大方方地出了房门。
她坐在传送台旁边清池里的大磐石上,手肘撑膝,双手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
卯时她起来洗漱,吃过早饭就守在这里了,这会儿她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说明这会儿至少也得是未时了,她有一点点呆不住了,往常午时没多久少恭就会出现在这里,今儿个是怎么了?
“定闲,我说你怎么又没动房间里的饭菜,原来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也要跟着白苏学琴呢。”玉竹端着餐盘诧异地看着几乎算是‘盛装打扮’的施定闲,暗地怪道:长老不在,这是谁有这心思帮忙给这懒丫头打整的……
施定闲两眼放光地看着平日里稍嫌寡淡的菜色,从石头上溜下来,以她目前最快的速度挪到玉竹跟前,从餐盘里端起米饭,把那盘木耳清炒山药片一股脑儿倒进去搅拌了几下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嘴里包着饭菜还口齿不清道,“我在等少恭啦。”
“喂喂喂,这饭菜都凉了,”玉竹想要阻止,无奈这孩子护食护得紧,头埋在饭碗跟前灵活地躲闪玉竹的干扰,玉竹试了几次不见成功又怕把她逼急了给呛到了也只好罢手,“行了行了,又不是跟你抢饭,你慢慢吃,慢慢吃。”
施定闲闻言松了口气,包得跟仓鼠一样的腮帮子立刻减缓了咀嚼的速度。
“对了,早上那药你喝了吧,没倒掉吧。”尽管上次长老没有责怪他,但是这次临走前嘱托他要看好定闲的语气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施定闲重重地点点头。
“所以从早饭之后你就一直呆在这里等长老?”
她又重重点点头。
“那行吧,不过你要记得酉时打头的时候回房,趁热吃饭喝药,别长老回来了你给病了,到时候想干啥都不行,知道么?”玉竹收拾了碗筷,叮嘱了一番就离开了。
然后她又爬回石头上坐着,等到了酉时,吃饭喝药,回来继续等,等到戌时,亥时,人都趴在石头上打盹了好几回了,到了子时,甘草刚巧从玄理洞关完禁闭出来,好说歹说把她给劝回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欧阳少恭仍然杳无音信,起初施定闲以为他还在生她的气,沮丧得不行,便跑去听了甘草敷衍的歪法子,就到处祸害花草,靠着扯花瓣数叶子来测定少恭到底有没有生气,结论好坏对半分,她也觉得没意思了,后来就捧着书本弓着背坐在大石头上一天到晚都在等欧阳少恭,生怕错过了他回来的时间。
到了第八天,来来往往的青玉坛弟子已经习惯了在传送台旁边蹲守的小小身影,都见怪不怪了,有的得空还溜达过去跟她闲聊几句,平时忌惮欧阳少恭的弟子也扛不住好奇跟着去凑热闹,所以这八天施定闲唯一的收获是又结识了一些青玉坛弟子,和了解到了不少山下的趣闻轶事。
第八天的亥时,她又铩羽而归,回到房里继续练习她背下来的《凤求凰》,手指受伤的地方结的疤都脱落了,长了一层新的嫩皮,这首曲子她也已经可以弹得比较流畅了。
少恭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她心心念念着这个疑问钻进被窝睡着了。
…………
“……啊啊啊——!!!”施定闲一个激灵,猝然惊醒,坐在床上神魂未定,连耳鼓膜里都是怦怦剧动的心跳声,整个人像被浸过冰水似的。
被一箭穿心的感觉还残余在胸。
她掀开被子,下床穿鞋,披着外衣走到窗子边推开了窗门透气。
窗外堇紫色的报春花唐菖蒲碧叶葱茏,亭亭玉立,清风徐来,花丛摇曳生姿。
那么真实的感觉,如身临其境般恐怖,还有手上握着什么温热的东西的触感,她摊开手掌,握了握,强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长夜漫漫,从噩梦中惊醒的孩童,孤身一人,无人可诉的恐慌与彷徨……
她好想念少恭,想念他的琴声,想念他的陪伴……她想要见到他,她会好好道歉,到少恭消气为止,无论如何。
少恭曾经给过她一张符纸,只需她滴下一滴血液,符纸就可化形为符鸟为她传递消息,她当时不以为意,认为自己身在青玉坛逍遥快活安全得很,又哪会用到血符鸟这样紧急的传信物件?
翻箱倒柜找出了这张她遗忘已久的符纸,用剪刀尖戳破了指尖,挤出了一滴落在咒文上,血液的殷红迅速渗透了整张符纸,眨眼之间,就化作了一只红色的纸鸟。
施定闲捧起小鸟走到窗台边,悄声说了句,“少恭,快回来吧。”
然后双手伸出去,放飞了它。
…………
第九天的正午,施定闲吃饱喝足躺在大石头上晒太阳,对,就是仰面摊开成大字型,这是这九天来她试验过的最舒服的姿势。
忽然手指如针扎地疼痛,她打了个颤从石头上弹起来,去看自己的手指。
昨夜手指划破的地方,浅浅的疤痕又裂开了,升起了薄薄的黑烟,凝结在伤口的血迹被熏染成了浓重的墨色。
那只符鸟被很霸道的法力焚烧了,以致于反噬到了她这个使用者。
她久久地盯着那处已经焦黑的伤口,少恭的音信全无,昨夜不详的梦境,这些征兆都成了压在她胸口的大石。
她心里惴惴不安,一直以来,少恭在她心里都是最强大最信赖的依靠。
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他会遭遇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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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定闲凭着看那本《风月奇谭》模糊的记忆,开始准备离家行动。
她鬼鬼祟祟潜进了青玉坛的宝库,搜刮出了一些小件珍珠玉器——大多是从头冠剑鞘之类的地方扣下来的,放进铺平的方巾里,卷吧卷吧塞进了胸口,又挑选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在腰带上,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贴在奔流着帝流浆的山石缝隙中等待大家休息的时刻。
缩着脖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确认了情况之后,她从缝隙里跨出了一只脚,正要跨另一只脚。
“这不是定闲么,这么晚了卡在这里做什么,不去休息么。”黄芩抱着一叠书卷好奇地问道。
施定闲身体一僵,扯着笑容敷衍道,“呵呵,我正要去睡,你也早点休息,呵呵。”右手连忙捂住挂在腰间的匕首。
“嗯,整理完藏书楼的书我就去休息。”黄岑性格比较大大咧咧,只有对书籍一事颇为上心,听施定闲说她就是要去休息也就不多问了,抱着书走了。
施定闲松了口气,赶紧左右张望了一下,再次确认了附近没有人,就一鼓作气冲向了传送阵。
轻盈感充满了全身,一阵光阑之后,是她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呈现在了眼前。
熟悉是因为这伫立在青鸾之巅遥看的烟云万丈,陌生的是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这片云海,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青玉坛。
严重违背了少恭的禁令,胆大妄为地涉足俗世地域去寻少恭,她心里充满了兴奋,不安和对欧阳少恭的担忧。
…………
不听少恭言吃亏在眼前。
刚才的新奇劲还没过,就开始觉得头晕目眩了,手脚发软,越是远离青玉坛这种感觉就越是明显,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逞强下去了,赶紧掉头就往回走,可是出了会仙桥,满眼的青葱翠绿就换成了黑石嶙峋,光秃秃的花岗岩裸露在外,个顶个比她人高,她七拐八绕早就不知道来的路了。
在来来回回兜了无数个圈子之后,施定闲恨不得把这些恼人的花岗岩全部轰平,一手撑在岩石表面直喘气,眼前黑了一下,晕眩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咬牙继续找路,这种出师未捷身先死她才不要!
夜色稠浓,被困在这峰头,看万壑松涛,她心里森森地生出苍茫旷远的怅惘了。
“……少恭……少恭,你在哪里啊~~~~?”扯着嗓子干嚎了出这悠长的一句,在空荡荡的石岗上飘散。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呼唤,话音刚落,她就瞧见了隐隐绰绰的身影出现了山腰松林尽头,她本能地觉得就是他,于是不管不顾地往山下冲去。
一边大喊着,“少恭少恭少恭,你终于回来了~~~~~!!!”热泪盈眶啊,就算是要受到少恭的责罚也无所谓了。
她在山道上狂奔,浑然不觉有一片巨大的阴影当头笼住了自己,待要近前,才发现欧阳少恭的脸上没有往常那样温柔和煦的神情,反而怒目而视,阴鸷得吓人,她脚步慢了半拍,喉咙一紧,后领给什么给钩住了,吊着她急速升空。
欧阳少恭的视线随着她上移,她从上往下瞧见了他衣服胸口处浸染了一片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