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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威逼利诱 ...

  •   那半山腰上的几间屋舍熄灭了最后一丝灯火,一片漆黑,枝桠丛生更形鬼魅。

      欧阳少恭收回了打量的视线,听到扑棱棱的声音,便抬起手,让符鸟飞进来站在他伸出的食指上,衣袖滑落,露出被烫伤了一点的手背。

      他嘴角上扬,溢出了意味深长的笑,“……你,该如何是好呢……”

      符鸟化成灰烬,他翻过手掌,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虚握成拳复又松开,嘴角笑意不变,眸色益加冰冷。

      他转身走向床榻,窗外依旧夜阑人静。

      已经是后半夜了,欧阳少恭蹙眉起身,走到桌椅旁坐下,倒了一杯凉茶饮下。

      他一向是自律的人,凡事有度,尤其这只能带来片刻虚假欢愉的杯中物,从来就不为他所好,且这世为修行之人自以禅悦为食,最多五谷为养,丹药相辅,未尝沾过半点这般的辛辣刺激之物。

      此时,腹中灼烧,背腑受热,酒气冲脑,头大如斗的沉闷感阵阵钝击脑仁。

      他自己就是精通岐黄之术的大夫,奈何所备丹药皆无解酒之效,临时配制亦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斜倚在桌旁,撑着手肘扶额,拇指轻轻按压太阳穴,阖目养神,强行催动法力的疲惫侵袭而来,身体和精神的双重不适让他眉间皱褶加深。

      而让他辗转难眠的罪魁祸首,此时正在他的身体里,呼呼大睡,好不安逸……

      旭日初升,晨光熹微。

      施定闲先是神智恢复了清明,未觉不妥,等条件反射动动腿脚,才发现手肘一直撑着头的重量,肘部微微发麻,脖颈略显僵硬,想来是在椅子上干坐了一夜,身体哪儿都有点不对劲。

      她起身,转动了一下胳膊,走到盆架旁,挽起袖子,朝脸上泼了几捧凉水,扯过架子上的布胡乱抹干甩回了架上横木。

      走到窗边,往外看,朝霞映日,山光水色皓然一体,又是新的一天。

      施定闲正要转身,发现了地上积了一小撮原本很不明显的灰烬,看样子像是纸屑燃尽却是一片粉白,她蹲下身,两指捻起一点在指尖摩挲,凑到鼻前嗅了一下,便垂下了眼眸。

      片刻,叹了口气,拍去灰烬,整整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走在方石路上,集市上已经有摊贩在吆喝了,有居民从山半腰上下来采买,讨价还价互不示弱,街对面的小个子老头精神矍铄,正一块一块搬开店铺门上的木板,打算开业。

      没走几步,就见到有个扎着头巾的中年人挑着担子卖豆花,他刚放下,就有好些个食客聚拢过来,那中年人熟练地拿碗,揭盖,舀豆花,再倒上一碟自制的辣椒酱料,那食客迫不及待地递过钱,蹲在一边,用勺子搅了几下,西里呼噜就开喝。

      施定闲也凑了过去,微微倾身,闻到了油辣椒的香味和着豆花的清香,吞咽了一下。

      “我也要一碗。”施定闲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

      稍等片刻,热腾腾的香辣豆花就到了手,施定闲欢欢喜喜地端着碗走到那边闲置的桌椅旁坐下,舀起一勺正要往嘴里送。

      [定闲,真是好兴致。]幽幽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施定闲手上一颤,勺子里的豆花抖了回去。

      [先生,早。]施定闲干笑,讨好似的又舀上一勺,[先生,要尝尝豆花不,这蜀地的辣椒酱就是香!]又觉得自己喂自己这动作有点傻,就放了回去,等着先生示下。

      [呵呵,的确是……辛香,好,滋味。]那声音真是,悠长……而且,着重咬了好字的重音。

      [这个……]施定闲转转眼珠子,[先生,你也知道,蜀人尚滋味,好辛香,这做的菜肴难免就会有些不合外地人的口味。不过,俗话说,入乡随俗,都走到这里了,不尝尝当地风味岂不白走一遭?再说,辣椒不是有驱寒祛湿之类的药用价值嘛~~]

      [辣椒本身具有温中散热的功效,用之于人还需因人而异,寒则热之,虚则补之。然而,即便是寒底人士,亦不可过食,否则伤阴耗气反倒亏损了身子。]欧阳少恭倒也不恼施定闲一知半解就班门弄斧,反而语中带笑,娓娓道来。

      [哦。那,先生,你的意思是,也不反对适当吃辣?]强调了一下“适当”,[还有,还有,以后走到别的地方,比如湘鄂什么的,也可以大饱口福?]急急求证,根本没有想到“以后”其实是个长远的打算。

      [定闲若是想要,有何不可?]欧阳少恭还淡淡接了一句,[或者改日,去去苏粤等地也是好的。]

      [……]粤人嗜淡,苏人嗜糖。施定闲瘪嘴,虽然她吃东西不算讲究,好吃就行,但是甜腻腻或者淡出个鸟味都不算在好吃之列。

      [只是未有料到,定闲原是喜好美食之人。]

      [嘻嘻,那是~~~美食,美景,美人,是我不变的美学宗旨~~~]

      [哦~如此说来,这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也算是定闲的美学宗旨?]

      [呃……]她记起来了,辣得腹中烧热不算,还喝得酩酊大醉,于是,昨晚先生才在椅子上干坐了一夜,[不是……这个,确实不是……先生,对不起。]

      不过,自己造孽,别人受罪这感觉,不错~~~~

      [我并非责怪定闲。然而,这以酒浇愁,愁不能遣,反倒平添怅惘,终究不是良方。]

      [是……]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话说了半天,早饭还没动,施定闲盯着还在冒热气的豆花,很恳切的询问,[那先生,今天这碗豆花我还能吃不?]毕竟是同一个身体,要实在不能吃辣,她也只好忍着。

      [……无妨。]

      **********************************************************************

      吃过了早饭,欧阳少恭去了趟药店,买了些药材,施定闲琢磨着这次他估计是要开始准备解酒消食之类的家常药丸了,至于加没加料,她也只能想着,至少没人愿意亏着自己……吧。

      看着欧阳少恭这么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按部就班地做着一些寻常的事情,施定闲心里打着小鼓,公主的线索算是断在了这里,玉横也不知所踪,她猜到的那个线索昨晚看着也失去了作用,先生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那么,他在打什么算盘呢?

      [定闲心存疑虑,但说无妨。]

      [先生多虑了,我只是好奇,这城下河滩有什么稀奇的,先生站在这里很久了。]装船运货都过去一大波了。

      [定闲不是说,美景怡人,入乡随俗吗?这白帝城背倚高峡,前临长江,夔门壮景在此可见一斑,亦是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盛赞之地,定闲以为如何?]

      [这……]

      “敢问阁下可是欧阳少恭先生?”从背后传来一声恭敬的询问。

      欧阳少恭转过身,施定闲看到一身劲装打扮的侍卫冲着他们抱拳躬身。

      “在下便是。”欧阳少恭应声。

      侍卫抬头,方脸宽额,眼神炯炯,“主子有请先生在前方舫楼一叙。”摆手作出有请的姿势,说完就直挺挺站在那里。

      “如此,有劳带路。”欧阳少恭从善如流。

      施定闲还在借着欧阳少恭的视角打量东西,忽然就见到对面有个女人慌慌张张背过身顺着城楼阶梯往上跑,看样子,像是……王氏……

      跟着那侍卫爬坡上坎,又顺道下坡,走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直接走出了白帝城城门,下到另一面的河滩上,施定闲腹诽不已,还前方,前方几里还差不多。

      好华丽的舫楼。舫体三分,舱顶作船篷式样,首尾则为歇山式,尾舱的楼阁上画龙雕凤,四面开窗,敞篷舱头上两边列站着一队士兵,个个手握剑柄,背手跨立。

      得,皇亲国戚跑不了了。

      [看样子,先生真是朝野闻名啊。]施定闲笑着调侃。

      [定闲说笑了,这俗世纷争尤以天家为甚,一时的荣盛,不过沧海一粟,那堪欣羡。]

      [也是。]施定闲咂了咂嘴,伴君如伴虎,更何况这头老虎也逃不过江山易主的悲怆。

      进了正厅,但见主位上坐着一个华服青年,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一副自诩风流的模样,周围站了两个侍卫。

      那侍卫上前行礼,“主子,欧阳先生来了。”

      “嗯……”懒洋洋的哼了一声,转过眼珠,斜睨了一眼下面站着的欧阳少恭,“你,就是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不卑不亢,只是拱了个手,答道,“是。在下便是欧阳少恭。”

      [人都带来了,还问,废话。]施定闲就是看不惯这种做派的纨绔子弟。

      “……哼……”轻轻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大胆,王爷面前如此轻慢!”某个侍卫甲跳出来忠心护主。

      “听闻王爷有事相邀,在下这才前来,不知王爷所为何事?”

      “啊……”想起正事,青年坐直了身体,收拢了折扇,一下一下敲在掌心,“本王听闻,青玉坛擅炼金丹,欧阳先生身为门中长老更是个中翘楚。”

      “江湖传闻,不足为信。”

      “信不信,是本王决定的。”青年站起身,腰间环佩叮当,背着手,踱着步晃到欧阳少恭面前,“民间常说,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你们这些号称方外之士,但只要还站在这片领土上,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就得尽些心力。”趾高气扬的气焰。

      “治病救人,当是医者本分。”

      “是不是你的本分,本王不管。本王只问你一句话,你可会为父王炼制长生不老的金丹?”慢悠悠地说,“事成之后,功名利禄随你挑,甚至是——”

      靠在欧阳少恭的耳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国师。”

      [说话就好好说,又不是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干啥……]施定闲嫌恶地想要退避。

      “承蒙王爷高看,钱财乃身外之物,修道之人不该贪图。”欧阳少恭恭敬地倒退半步,接着说,“单论长生不老一说,自始皇之初历代帝王举国力为之一试,未尝有果,如今仓促之间,在下何德何能。”

      “这些个你就甭担心了,什么冬虫夏草,灵芝熊胆,宫里应有尽有,还有你们那些神神秘秘的法阵,人祭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青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用扇子指着欧阳少恭,“你就回本王一句话,你干,还是不干?”

      “……恕在下直言,即便在下愿意,恐怕也是鲜有成效。”

      “意思就是,你不愿意?!”青年拔高了嗓音,大步迈回主位,似是再也不愿屈尊与欧阳少恭同处一地,“啪!”一声把扇子按在桌子上,端起茶灌了一口,缓了口气,慢慢平静了下来,左手扣在桌上,食指缓缓地敲打着桌面,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语调,“你若不愿,本王也不强求。说起来,本王这里倒是有一位故人想要与你一见。”做了手势示意让那人上来。

      其中一名侍卫乙走过去掀开帘子,一个像披着几块破布一样的罗锅老头坐在轮椅上被仆役推了出来,他头上毛发稀疏,疤痕交错,有只眼睛带了眼罩,另一只眼转动着浑浊的眼珠。

      “嘿嘿嘿,丹芷长老,别来无恙。”嘶哑的声音听得人难受。

      “刘道长,久违了。”欧阳少恭顺势回礼。

      “……不愧是丹芷长老,看见被你亲手害成这样的贫道,也是面不改色,”刘道长笑弯了眼仁,嘴角两边上扬,灰白的脸色看着像死人一样,“只是不知,等一会儿你还会不会是现今这幅不动如山的模样~?”

      “哦~~那刘道长可要让在下开开眼界了。”

      [……]施定闲有不祥的预感。

      刘道长胜券在握一般,开口道,“前些日子贫道为圣上准备金丹炼制,偶然获取了一个魂魄,一个,女人……”话语间,眼珠子死死锁定了欧阳少恭,似是不愿错过他丝毫的神情变化,接着说,“很美丽,很美丽的女人,的魂魄,她为了等待夫君才不愿入轮回,却是让贫道得了便宜……”

      “说这些,又与在下何干?”欧阳少恭面上波澜不惊。然而碰触着他魂魄的施定闲知道,他的内心是怎样的惊涛骇浪,而也只有,巽芳公主,才能如此牵动他的心绪……

      “嘿嘿,贫道听得不忍,就打听那个女子夫君是谁看能不能帮忙,这一打听可不得了,听着可不就是,”刘道长笑得恶意满怀,“可不就是丹芷长老,你吗~~贫道的故人,这个忙,可不能不帮啊。”

      “……”欧阳少恭的眼神利芒惊人。

      “怎么样?”青年又开始摇晃着折扇,“欧阳先生,若你不在乎金银财宝,那么,一个对你情真意切的女子,又如何呢?”

      “……请容在下考虑一日。”

      “好呀。”青年把玩着折扇,又补充了一句,“本王,和刘道长都不急,就是怕,那个女子等不得啊,所以还请先生考虑从速。送客!”

      “告辞。”

      一名侍卫与欧阳少恭错身而过,匆匆进门。

      “启禀王爷,已在白帝城抓获潜逃的王姓女童!”

      “这就好,人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威逼利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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