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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对影成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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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的激动欢欣被如今沁人心脾的寒凉取代。
施定闲恍恍惚惚,顺着石阶,往山上走去,她也不知道该走到哪里,葱郁的草木被漆黑的夜色侵袭覆盖,借着朦胧的月色,堪堪可见反射光亮的石径小路,偶尔被月光照拂的花叶映显着如被洗净铅华的洁净,却也带着清寒之气。
走进山顶的四角亭,凭栏眺望,江流奔腾,波涛翻涌,壁立千仞为两岸夹道。亭柱上的漆有些斑驳了,施定闲无意识地抠弄着凹凸的痕迹,抬头,看向辽远天际,星辰暗淡,乌云掩去皎月的光辉,只剩下墨染一般的浓重。
乌沉沉的夜色映入眼瞳,一片死寂,再难起波澜。
这算什么?乞怜上苍的悲悯,苟活数世的结局?终究是物是人非,孑然一身,当真是天地不仁,我等万物皆为虚妄,从此再无祈望,再无依凭,孤零零地走在人世间,直到命魂消散……
风声寂寂,身上的热气被一点一点剥离,寒气侵袭,施定闲拢了拢胸前衣襟,单手绕上另一只胳膊,攥紧衣袖,看向山下点点灯火,似有喧嚣嘈杂,想起在客栈听到几人谈论过夜市上的火锅摊这时候正是热闹,转身欲下山,脚步一顿,还是朝着上山的方向,走出了四角亭。
长长的绳索笔直地延生至山脚,可惜吊车停在了山下,这会儿也没人操作,施定闲抿唇,双手抱胸,观察了下索道,蹙眉思索片刻,咋了下嘴,纵身一跃,轻松地登上了木棚顶,垫着脚尖,试探地踩上了绳索,脚尖对脚跟,走了几步,随后胆子大了起来,一跃而起。
茫茫夜色里,崇山峻岭间,顺着长长的一线剪影,施定闲逆风前行,张开双臂,衣袂翻飞,袖袍鼓风,如此疯狂的放肆,像是在拿生命开玩笑一样的玩闹,却仅仅是聊以抒发心中膨胀的暴戾感——这淤塞在胸,从压抑中苏醒,灼烧着理智的愤懑不甘,转而和本能的恐惧抗衡,无暇再来侵蚀她的内心。
施定闲瞪大了眼睛,瞅准了时机,脚尖使力,碾着细细的绳索轻巧地旋了半圈,弹跳而起,跃向春草密布的巨石墙头,临到半空,稍有滞力,施定闲略微蜷身放低重心,侧身回旋,擦边而过之时,右手倏尔扒住了墙头,五指扣紧,臂膀发力,翻身倒转顺势站上了墙头,施定闲呼了一口气,借着对面刀剑铺墙上的残砖,来回交错而下,顺当当地安然落地。
施定闲拍拍掌,拂了拂衣袍,自墙角阴影处走出。
面前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样的嘈杂明亮似是驱散了些微黑夜的苦寒。石桌木凳几乎占满街道,座无虚席,大汉们挤在一起喝酒划拳,大口啖肉,还有人嫌离锅太远干脆端着碗站着吃,辣的直吸凉气;也有家人聚会的,老老小小尽享天伦之乐,子女儿媳帮着布碗夹菜,边吃边聊,汤锅的香味随着滚滚烟气弥漫开来,闻者垂涎。
施定闲选了角落的一桌,只剩下了一把竹椅,这家名为“五熟釜”的火锅铺上的伙计麻利地凑了上来,热情地推荐自家特制的老字号汤锅,施定闲随便点了几个菜,和一壶酒,就撩袍坐下了。
是呢,这是蜀地,即便是在那个世界,重庆的火锅也是名满全国。一家人,妈妈喜好清淡,爸爸嗜辣,自己是标准的杂食动物,百无禁忌。多年来为了照顾妈妈的口味,爸爸忍痛割爱,好几次路过各色山椒小米辣都扭着头走,自己曾笑言,工作后的第一份工资就用来请爸爸吃正宗的重庆火锅,把妈妈也撺掇去,反正有鸳鸯锅……那个时候,爸爸受宠若惊,重重地拍上自己的肩,大笑,果然女儿贴心,就为了女儿这一顿火锅,这些年就没白委屈自己。妈妈还嗔怪,若是委屈了,大不了去找个不委屈的。爸爸赶紧恬着脸赔笑。自己则在一旁看笑话看得不亦乐乎,时不时插几句,帮衬着暂时落了下风的一方,这时候这一方就会指着另一方得意地说,看,女儿还是向着我的……
热腾腾的一锅端了上来,架在火架子上,下面燃火,宽腹大口的铜爨里面沸腾着香浓的红汤,伙计帮着把几盘菜倒了下去,响起了咕咚咕咚的声音,伙计拿汤匙搅动了几下,一边介绍,有的菜刚下锅就可以吃了,要不煮老了味道就不地道了。
施定闲夹过一块放进嘴里,食材本身新鲜脆嫩,合着浓浓的香料味侵占了味蕾,片刻之后,火辣辣的刺激从舌尖蔓延开来,鲜香麻辣的味道让人口齿生津,欲罢不能,不同于那个世界满口的牛油味,也不是下锅还没入味的寡淡的清油味,在氤氲的烟雾中,浓郁的醇香弥散而出。
伙计烫了酒送上了桌,施定闲没有喝过酒,准确地说,是没有主动喝过酒。以前爸爸自己还偷着喝几口自家泡的酒却是不准自己乱喝,总是说小女孩喝不惯,所以自己总是潜意识地认为自己还小,还在爸爸的看顾下,再说酒精的麻痹下,失态到胡言乱语的结果就不一定是自己能承受的了,毕竟,自来到这个世界,自己就藏着一个大秘密,一个谁也不能说的秘密,只要,那个人是这个世间的活人,就无法被信任到足以交付的秘密。她,错信过一次,就差点万劫不复,所以,一次,就足够了……
然而,现在不同了,她已经失去了,像是穷光蛋有一天忽然发现锁在层层宝箱里的宝物,她最后的宝物,不翼而飞,或者,成了废品,然后,她真正的一无所有了……
施定闲很久没有吃过这么辣的了,舌头被辣椒刺激得发麻,胃部发烧,眼角被激出了泪光,她还嫌不过瘾似的,仰头灌下一大口烧酒,温热火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淌下去,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是热气冲脑。
一壶不够又要了一壶,没有人注意到施定闲的异状,伙计熟练地又烫了一壶送过来,瞧了她一眼,觉得这青年男子看着文质彬彬的,没想到也是个借酒浇愁的主。
这一回施定闲倒是起了兴致,慢悠悠地将酒倒进了杯子,晶莹的酒液在杯子里激荡,满溢而出,顺着杯身流了下来湿了满手也不在意,施定闲晃晃悠悠地举起酒杯,对着天空,高喊:“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嗝!”打了酒嗝,醉醺醺地晃着脑袋,“对影成三人……三人……”
“嘿,你这小子,人家李太白是邀月共饮,这乌漆码黑的,月亮都被云遮到了,哪来的三人?”对面桌上有个大叔举着碗调侃道,“我说你们这些文人就是臭显摆,喝个酒就喝嘛,还吟什么诗?”
施定闲歪着头盯着天上半天,傻傻地笑了,“哈哈,也对,没有月亮。”把杯子举到眼前,眼睛都不带聚焦的,东顾西盼,“嗯……那就没有三人……”
[……半日不见,定闲就胡闹至此。]欧阳少恭无奈地叹息。
“啊,对!”听到熟悉的温雅嗓音,施定闲恍然,难得地觉得无比亲切,言语间再无顾忌,“对对对,这不还有你么,先生,”说着,倚着桌沿转了半圈,冲着大叔叫道,“算上先生,就是三人!”
“去去去,那一桌就你一人,哪儿来的先生?”大叔反驳。
“怎么没有先生!”施定闲嘟嘟嘴,满脸通红,翘着大拇指指着胸口,一本正经道,“先生,就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先生?”大叔狐疑道。
“唔……”施定闲想了想,似是有些困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就是我,先生就是先生,不过……现在,我也是先生,先生也是我……哈哈哈哈哈”
“他就一酒疯子,你还跟他较什么真?”旁边的同伴拉着大叔别再理会施定闲。
施定闲也不在意,转过身,趴在桌子上,拨弄着碗筷,又拿起一根筷子,叮叮当当地敲着碗沿,还颇有节奏。
“先……生……嘻嘻,你会弹琴,我会敲碗,嘻嘻,我给你伴奏……”施定闲翘着腿,跟着简单的节拍晃动。
[……]
“先生?你怎么不说话,”施定闲自顾自地东敲敲西敲敲,颇富节奏感,“啊!我知道了,先生的琴是阳春白雪,我这是下里巴人,配不上配不上,”连连摇头,又忽然抬头半眯着眼说,“可是呐,先生,我听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嗝!”
[……定闲所言有理,所谓大音,亦不可得闻之音也,世人盛赞的天籁之声,亦即无乐之乐,不过是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无所谓高下之分,唯奏者心性而已,]停顿了一下,[如定闲这般,也是随性而至,往往更纯粹真挚,然而丝竹之声终要讲究境遇一说,不合乎时宜的乐声,再是美妙,也只会造成诸般烦扰。]难不成我还陪着你这小酒鬼在夜市火锅摊上胡闹不成?
“先生~~~~”施定闲脑子早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也不管欧阳少恭的回答,低着头敲敲打打,“小时候,我妈妈以前从来不准我敲碗,说是,这样不吉,长大了会当讨口子……”
“嘻嘻,先生,你知道讨口子是什么吗?”施定闲不等欧阳少恭回答,就接口,“就是叫花子,乞丐……”
敲打声渐渐停歇,施定闲双目失神地望着半山腰上,放下了筷子,靠在了椅背上,放松了身体,手臂下垂,又像是失去了力气,哽咽道,“先生……我听话了,真的,我从来不敢乱敲碗筷……可是,为什么呢……我还是成了没人要的叫花子,什么都没有的叫花子……为什么呢,他们说的话,我都记得……可是为什么到头来他们还是不要我了呢,忘了我呢……”施定闲举起手,看着洁白如玉的掌心,握拳,复又松开,“看,都是空气,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便是轮回……]欧阳少恭低叹一声,不再言语。
无需赘言,他们早已知晓,这就是他们生生世世,永无归途的绝望根源。
施定闲抬手衣袖掩面,一滴泪珠自眼角滑落,湿热的液体滑过脸颊,留下冰凉的痕迹。
不知不觉,子时已过,摊贩开始收拾打扫,客流逐渐散去,伙计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说,“客官,天不早了,大伙儿都散了,我们也该收摊了,您看……”
欧阳少恭闻言,知道施定闲再无心无力支配身体,便接管过身体,起身道谢,“多谢告知。在下今夜心烦意乱,不甚失仪,多有惊扰,还望见谅。”说着,除去结账还取出另一份钱交予伙计当做赔礼。
“不麻烦不麻烦,谁没个伤心难过的时候。”伙计笑眯眯地收下了钱,只是临走前偷偷觎了欧阳少恭一眼,心中纳闷,还是同一个人,但是神情、气质倒是大不一样了,刚才那个就像个失魂落魄的书生,现在这会儿瞧着泰然自若眉目清朗,举手投足看着就不是跟市井小民一个层次的,更像是,豪门贵族里出来的,但也没那么些个傲气逼人,亲切却不好亲近,呃……想不通想不通……
[……先生……先生…………先生……]施定闲无意识地低声呼唤。
欧阳少恭最早应过几声,后来发现她只是唤着他,却无其他言语,也不再搭话,任由她呼唤。
[……先生……先……生……]虽然没有言语,但是碰触着熟悉的魂体,缄默地陪伴,就足以使施定闲心中渐安,似要胸中喷薄而出堪比岩浆一样煎熬着自己的狂躁,一点一滴,不可思议地被抚平了波澜,之后就是疲劳汹涌而至,在沉睡的前一刻,施定闲喃喃自语道,[……至少现在,还有你…在……]
[……]
欧阳少恭脚步一顿,复又迈步向客栈走去,迎着灯光,一道长长的身影拖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