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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明媚的忧伤 ...

  •   一切,仿佛都是以慢动作回放的速度,在他的梦境中一遍一遍重现:
      呼啸而来的汽车……
      慢慢坠落却无人问津的足球……
      慢慢被血色笼罩的白色身影……
      还有,那张明净的笑脸,那个一直回响的声音:“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会代我照顾它的吧?……一定要让它好好的呀!”
      恐惧地移开视线,以冀避开那双熟悉的眼睛,他低头搜寻自己的臂间,却发现空空如也。
      你去哪里了?雪儿,雪儿……我一定要找到你,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你……你在哪里,雪儿!
      “雪儿……雪儿……”
      显然陷于梦魇,昏睡中的年轻人脸色苍白,额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略微有些失水的唇间突出这样的名字。
      靠近床的那扇半开的窗中,一个白色影子一跃而入,白猫轻轻地稳稳落于绵软的床上,疾步窜到梦中人的枕边,乖巧的蹭着年轻人焦急的脸,轻轻叫了两声。
      果真起了效果,梦中的人虽未醒来,但是梦境中一定是找到了他急切要找的,他翻了个身,用手温柔的搂住白猫,凑上脸去,依恋地蹭蹭,喃喃:“你在……没事就好……不许离开我,我害怕……”
      也只有在梦中,主人才会显露出这样的脆弱。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内心究竟隐藏了怎样的恐惧。是什么时候开始,醒着的时候,他再也不让出孤独的神色流露于外,而是那样冷峻漠然得仿佛傲然物外,君临天下呢?
      它看向窗外的鸽群,缩回头,蜷起身子,在主人怀中安稳地睡了。
      “我会照顾好它的,你放心吧。”
      这句现实中没有说与她听的话,在梦中,他多想,这样郑重地告诉她。
      还有,那句来不及说出口的——
      “我喜欢你啊……”
      一滴泪,悄无声息的划过他的脸,落于枕间,无痕。
      不知昏睡了多久,云御风终于从无尽的梦中醒来。视线落于怀中的那团蜷曲着的白色毛团身上,不由得,在心里长舒一口气,眼神无比温柔,仿佛眼前的白猫身上寄寓着自己某种美好的眷恋。
      不作声,抬眼看向窗外的天空。几天前持续了一夜暴雨后,天空就一直是这般蔚蓝如洗的模样,如同雪儿项间那枚宝石的璀璨,是一种让人心惊的美丽。
      真好,又回到了家。
      虽说欧洲很是繁荣,但是那种喧嚣一直在刺痛着他的神经。外界的繁华之于孤寂的独行者,不亚于心头剧烈的毒药。即便外表显得再冷酷,伪装得再镇定,每当独自一人时,那种隐匿于心的痛苦便会悄然爬上脑海深处,搅起千层浪,辗转不能入眠,因为,即便入睡,也无法逃离梦魇的纠缠。而在家里,尽管可以消遣的方式少了很多,但,总算还有一个称不上家人的家人陪在身旁。
      白色的耳朵动了动,酣睡的白猫伸伸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一副好梦初醒的模样。
      他爱抚地轻轻抓了抓猫耳,宠溺地问道:“做什么好梦了?说来听听。”
      白猫一脸不解,仰起脸,侧着头,无辜的看着他,那种眼神把他逗乐了。慵懒地用手臂支起身体,靠着床头坐起,略一伸手,把白猫揽入怀中,俯下脸,将自己埋在白猫柔顺的毛发间,他喃喃:“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脑海中想着刚刚的梦,有一根神经,一直隐隐作痛。
      似是响应他的思维波动,房间的音乐播放器自动打开,开始随机播放音乐。舒缓的音乐,使他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女声倾诉般娓娓道来的歌曲,此刻,于他,却像不啻天籁。
      “……You just faded away
      You spread your wings you had flown
      Away to something unknown
      Wish I could bring you back
      You are always on my mind
      About to tear myself apart
      You have your special place in my heart
      Always ……”
      这是怎样一首歌啊,完全像是他写给她的。他情不自禁的融入了轻柔的音乐中,静心聆听。
      当唱到那句“……And even when I go to sleep/ I still can hear your voice/ And those words/ I never will forget……”他的心不自主的一震。原本想要在音乐中忘却的那段尘封已久的悲伤记忆,此刻却以一种更清晰的印象,呈现在他的脑海中。复低头,看着臂弯间那只懒懒的白猫,脸上一派安详。
      轻轻抚顺白猫光洁的毛发,他嘴唇翕动,轻轻地说:“放心吧,我一定会代替你,照顾好雪儿的。如果你现在在天堂,我相信,你一定会去往天堂,请不要担心,雪儿在我这里,他很好。”
      轻轻回旋着,音乐接近尾声。
      “A place nearby,天堂吗?呵呵,如果是的话,我现在是不是与它越来越远了?估计我死后会去往地狱吧。”依旧宠腻地抚摩着顺滑的猫毛,自嘲般戏谑的语气自言自语。因为,那个唯一可以拯救他的人,现在已经远远的离开他,去往天堂。当光明逝去,占据心灵的,便只剩下夜晚了吧?
      或许,他任由自己一步步堕入黑暗,就是为了达成某个虚幻的期待?他常想,如果有那样一种可能,如果她并没有离开,依然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那,看到自己堕落至此,相信她一定会不远万里地回到他身边,用一记耳光,唤醒他自从失去她以后就逐渐封闭起来的内心中残存的那丝光明吧。即使,她真的去往了天堂——想到这里,他的心还是狠狠地疼了一下——那,在自己即将带着满身罪恶与黑暗堕入地狱的时候,她化身成的天使,会不会来到他身边,为他的罪恶灵魂,流下一滴悲伤的泪?
      熟悉的旋律重新响起,白猫敏锐的捕捉到了这种异常,猛地抬起头,审视地看着少年沉思的脸。
      “怎么了?为我第二遍听同样的歌感到不可思议?嗯?”少年觉察到了怀里的躯体幅度不大的动作,低头,正对上白猫幽幽的眼神,不由笑了笑。好敏锐的雪儿,真不愧是她的猫,像她一样心思细腻。也不管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很可笑,便轻声对白猫解释,“我喜欢这首歌啊,多像……天堂,还有天堂里的她,一定离我们很近很近,总有一天会再见到她的……”即使,那一天,很可能是自己即将迎接毁灭的时刻。
      他的眼中失却了光芒,又重新陷入黑暗。
      白猫眨着晶亮的眼睛,带着某种深刻的感情注视着他。要赌上几分幸运,才能再见那思念已久的人?扭头望向窗外。已接近中午,外面的阳光很明媚,花开得正好。可是,谁又能明确地说出,这明媚中,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忧伤?
      你在哪里,谁可以告诉我,该如何,才能重温你的笑颜……
      “思砚。”
      门从外面打开,一个俊朗少年模样的人低眉而入,甫进门,先俯首,“少爷。”
      思棋、思墨、思砚、思筝,这四人本就是海外著名大派龙家武堂的兄妹,因帮派之争,家遭变故。别看三兄弟平时一幅温顺谦恭,低眉顺目的模样,实际个个身手不凡,即便是搁在古代,也算得上高手。如名字的寓意,思棋缜密,思筝活泼,思砚灵动,思墨稳重,龙家四子性格迥异。说来也可笑,比利时,闲逛的云御风,正见不会功夫的小妹妹龙思筝因耐不住饥饿,不等哥哥们回来便入室偷盗,不慎被神情猥琐的汽车销售商发现。心中莫名一疼,在他意欲胡为前,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每每想起这件事,想到自己一个堕入黑暗的人,居然还会从恶中解救善良,他就觉得很讽刺。是我的内心也期盼着一个人能把我从恶中解救出来吧,大概……
      “少爷,楼下早点已备好,请少爷移步餐厅。”久不见回应,少年抬起头,却没有不解的神情。
      “要找的人有没有进展?”波澜不惊地收起沉思,他问。
      “回少爷,大哥他已经在全市发了消息,下一步准备在全国宣传。”
      “一定挑选精英。”“是。”
      “另外,让他多留意一个叫陈浩星的人。”“是。”
      “一会儿陪我去思墨那儿看看。”“是!”

      尽力压制的声线中透着浓重的鼻音。
      又是这样,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忙起来还经常不注意。再敢说我长不大,哼!要让我再逮到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有你好看!
      跟着云少爷离开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瞥见他谦恭的俯首,再望向前方兀自想事情的冷峻少年时,眼神中却又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怨意味。
      两个小时后,下午时分,白猫柔滑整洁的尾尖一点,跳着跑在云御风前面,停在了一个足有两米高的庞然大物跟前,好奇地嗅嗅,不解地回顾。
      蹲下身,他微笑着朝白猫张开臂膀,“雪儿,到我这里来。有件礼物要给你。”
      竖起的耳朵抖了抖,张开的臂膀便是回归的讯号。“喵。”飞身扑个满怀。宠爱的抚摩着它柔顺的毛发,白猫眯起眼睛,一脸惬意。只在他伸手解下它颈间蓝色的石头的片刻,露出了一丝警觉。不过下一秒,它就将头一垂,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别紧张,我不会把它换掉的。毕竟……”他的眸色黯淡了下去,一时陷入沉思。直到身旁的思棋默默递上一个装饰豪华的项圈,他才得以从回忆中脱身。思砚小心翼翼捧过石头,轻手轻脚地将蓝色石头的项链牢牢别上新的项圈,确认牢固后,这才重新递给他。小心地将项圈给昏睡的猫戴上脖颈,那边,思砚已经按动了开关。厚重的玻璃幕门旋即缓缓提起,庞然大物中的空间竟然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大一些。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空洞好似开启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隐于一片朦胧之中,透着些神秘莫测的味道。
      略有些忐忑,走进去,以它惯常的睡姿将白猫轻轻安顿在中央,许久,才转身离开。“如果……会怎样……?”他不愿想,也不敢想。“少爷,请宽心,成功的机率很高,即便失败,经过不断改进,项圈上的保护机关也不会让它有任何闪失,亦不会有这期间的记忆。”只不过机器又会被毁掉,重新修理耗时耗力虐脑虐心。无所谓喽,又不是没修过。
      “……那么……开始吧。”
      轰隆声声阵阵,灯光忽明忽暗,白色烟雾充斥着整个玻璃密封舱,白猫的身形隐匿于其后。不知是玻璃刺目的反影,还是观者紧张的错觉,薄暮中,竟似飘忽起一个的颀长影子……

      安排好大小事宜总算闲下来的思墨疲软的坐在桌前。随鼻息艰难挤进体内的每一方冷润的空气,都会使头上闷钝的痛感尖锐几分。闭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马上后悔地改用手掌轻轻揉了揉。现在就连耳朵,也好像被蒙住的鼓,外界的声波夹杂着内噪音,使得本就细微的声响更加难以辨认。
      冷了。风好像又大了些。明明还在夏天,一场暴雨过境,天竟是再也没有回暖。十几度的夜风,还真让他近来一直疲乏的身体招架不住。
      撑手起身,竟是一个趔趄,因此即便时后知后觉得发现背后有人,待稳下身形后,想要防备也是为时已晚。未待动作,来人已用温暖的枷锁将他捆了个结实。低头一看,是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西装。如此近距离,他如今已不甚敏感的鼻子才分辨出了那个熟悉的味道:“砚吗?你怎么……”话音未落,整个人被他一把抱入怀中。
      “你感冒了!”鼻子略有些酸,把头埋在他背后,闷闷的声音不带一丝质疑。在感受到了怀中人的防备的一刹,龙思砚心中就不禁深深的自责。从小到大,自己只能是被哥哥保护的那一个。眼中只有他暖阳般的笑容,却从不曾留意,那个即使受伤也只会冲自己面露笑容的哥哥,那个对于危险感觉一向敏锐的哥哥,那个总能在危险来临前把自己迅速护在背后的哥哥,也会显得这样孱弱而迟缓。
      “嗯……还好……”自己刚刚到底在紧张什么?真是过分小心了。还好没有出手伤了思砚。家仇已报,安然而居,本应放下警惕。只是,这么些年养成的习惯,一时还真不好改过来。
      不过,此刻,贪恋着他火热的怀抱带来的阵阵暖意,一时间,那种从未有过的放松让思墨不忍挣开,任由自己的孪生弟弟像幼年时那样依赖地紧贴着自己,直到——
      “别勒那么紧,咳……痛……你,在生气?”这个别扭的小子,经常毫无征兆得生闷气,而且即使再气,问他时,却又像跟谁赌气似的什么都不说。“小筝又惹你生气了?还是不小心招大哥责骂了?”一如既往的,他又要闭着眼睛一通瞎猜了。
      背后不置可否的一声闷哼,他知道自己一如既往的猜错了。刚因暖和而略有缓解的头疼又来了。他无奈地轻轻挣开他有些霸道的束缚,转身对上他的眼睛:“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哥哥好不好……”
      却惊讶地发现眼前人眸光中一下子笼上了浓浓的不安与无措的惶恐:“哥,你不要生我气呀?以后我再也不瞒着你任何事了!我……哎呀,我真不该在你生病的时候还让你担心。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所以……哥,你千万别哭啊!”
      “噗……”那一脸无辜的可怜相,加上最后那句无厘头的话,让思墨笑呛到了,“我……咳咳……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啊?这么紧张兮兮的。即便我没……咳……没给感冒搞得常含泪水,也能被你笑出眼泪了!”然后很不顾形象地抱着肚子爆笑去了,完全无视对面那个先是愣了愣,尔后懊悔不已的人。
      “不好笑!一点儿都不好笑!你明知道我有多担心……”重新把那个真的笑出星星点点泪光的人拥入怀中,思砚掩饰着自己的赧意,明显生气地说。
      在他怀里笑得正欢的人:这次生气的原因肯定不会猜错了!
      “那好,你刚刚答应我的,什么事都不瞒我,说吧,刚刚为什么生气?”好容易控制住笑声,肩膀还在不受控制的抖动,思墨含笑问。
      “哥你耍赖,刚刚的话不算数!你……你吃药了没?要不要我把我房间的药拿给你?”微红着脸,他避开了他好笑地盯着自己的目光,故意岔开话题。
      “不用了,我这里有。”思砚他哪有什么感冒药?那种从来没用过的东西。即便是有,恐怕也是他立马奔去药店把所有类型的感冒消炎药一起打包回来堆给他的吧?
      安慰地拍开他紧抱着自己的手臂,思墨吸吸鼻子,裹了裹身上的西装,走过去蹲在一个壁橱前开始翻找药箱:“谁都像你似的啊,反射弧这么长?少爷他早就听出来我声音不大对劲,上午就托人把药送来了。哦,在这里啊。”拿着一个小盒子,关上药箱,走回桌前便发现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上了一杯热气四溢的温开水。心头一暖,嘴上却没停下来调侃那个不让自己省心的弟弟,“你倒好,一整天过去了才想起来要慰问伤病员,还一开口就生闷气,像个老也长不大的小孩子。真搞不懂你怎么……”
      眼睛看着依旧笑如春风的兄长,思砚百感交集。“哥哥”这个词,实则一句恶毒的诅咒吧?束缚一生一世的咒法,让这个本应与自己同龄的人,竟要为早一秒见到这个世界,而背负如此沉重的责任!“上天好狠心!”
      “……嗯?在想什么?”突兀的一句,龙思墨自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约定好了!”思砚一把扳过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龙思砚与龙思墨约定,下辈子我为墨,君为砚。”又来了。
      “为什么?”这纯粹是句默契的废话。
      “不为什么!”就知道……
      接着,“答应我!”固执倔强地等待着那一句——
      “……好。”他无奈,他轻松。每每到此,莫名其妙的赌气风波才算正式平息。
      “吃药吃药!”
      被苦得一咧嘴,刚要向思砚抱怨几句,却发现他的心思没在这里。这小子,这么爱灵魂出窍,怎么没见他开过窍?万年小学生秉性,这么相处十多年,居然还真让自己看惯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明媚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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