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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常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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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公子出生时,家里来了个云游道人说他是天煞孤星,只怕会害了家里人。常大人便要丢了这孽根,常夫人死活不肯,怀里这娃生得如此俊秀,眉间一点朱砂更是惹人怜爱,哪里像什么天煞孤星?常大人拗不过夫人,便将这娃留了下来,心里却气这“天煞孤星”一直不给常公子一个名字。
“娘~为何哥哥姐姐都有名字我却没有?”常公子趴在娘亲膝处,水灵的眼闪着好奇,似是无比开心。娘拍拍他的头,道:“我家孩儿生得这般好,你爹爹自是知道没有名字能配得上你~”娘亲眉眼含着笑,岁月在她眼角染了鱼纹。常公子便也嬉笑着直往娘亲怀里钻。
“娘!娘!!”常公子跌撞着跑到娘亲房间,“冬云姐姐她!!!……”
“孩儿,冬云怎么了?怎地这般慌张?”
“冬云姐姐她!……娘你还是随我来吧!!”
常夫人看到冬云直挺挺地躺在自家孩儿床上已是断了气,便明了一二。
“这是为何?你仔细给为娘道来。”
“娘…………”见孩子有些局促,常夫人又说道:“莫怕,你是我孩儿,莫要瞒娘。”
“嗯……冬云姐姐说要教我……教我……”常公子看了一眼娘亲,才道“教我……云雨之事……”语毕,两颊飞了红霞。
常夫人点点头。大户人家里,哪个床头丫鬟不负责让公子开窍?这事虽是上不得台面,主子们却都是默许的。
见娘亲不恼,常公子又接着说:“冬云姐姐说我可喜欢她,我说不止喜欢,将来还要讨她做老婆。可她突然就……”
常夫人听到此处,心里一惊,手里佛珠落地,不由便想到当年那云游道人的话,再想想自从生下这孩子日渐消弱的身子,纵是不信,却也怕了。紧紧搂着孩子,嘴里念叨着:“不怕……孩儿不怕……”
常夫人说那丫鬟偷了公子的东西,已被乱鞭打死。常公子见娘亲命人把冬云的尸体抬去用鞭子抽打了好一阵,心下不是滋味。
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下人们开始躲着他,哥哥姐姐一天到晚都嚷嚷着他是个扫把星。他自小便喜穿白衣,娘亲命人给他做了好几套,他更是爱不释手。哥哥姐姐背地里却说他着孝服,对父母不敬,心怀不轨。本是嫡出的他却得不到多少疼爱,他也想在父亲怀里撒娇,他也想和哥哥姐姐去集市,仗着自己是常大人的儿子骄横跋扈,却只能是想。
后来,他听到了“天煞孤星”的字眼,便偷偷钻进书房去查,合书便明了为何那日母亲要这样做,便明了为何自己没有名字……便明了母亲心里的苦……自己却……却赌气连了几日不去给母亲请安……
“旁人怎样看你又如何?你是我儿子,我只管疼你。”亦是老泪纵横拂去孩子脸上的泪珠。
“娘,娘,孩儿知道,孩儿知道爹是疼娘的,若不是孩儿……”
“往后不准再说这些话。”
常公子知道,只要自己走了,爹还是会好好疼娘的,爹恼娘溺子无度,更恼他这个从天而降的不孝子。当晚留了封书信给娘,便裹着金银细软离家出走了。他只道爹定会睁一眼闭一眼,却不想娘硬是派人生生把他给抓了回来。
“娘也时日不多了,你就不能好好陪陪娘?啊?”
常公子见娘殷切不舍的眼神,知道自己是断不能再自作主张的,便如娘所愿,好好陪着娘吧。
转眼,那些背地里笑他“有娘生,没爹疼”的哥哥姐姐们都娶妻嫁人自立门户了。他这个小儿子虽是生得极好,那些慕他颜色的少女也只能肖想,没人会愿意和天煞孤星一处。
常大人受同僚牵连,被贬回乡。
临行前一天,娘却不行了。娘把他拉到跟前:“孩儿,娘是再不能陪你了,娘这一走……娘不放心啊!”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娘!!————待回了乡,孩儿定当好好孝敬您!!!”
“怕是回不去了……你也别回去了,我这不在了,他们还指不定要怎样待你,为娘……为娘不放心啊……”
“娘…………”这世上最疼自己的人就要离开自己了……
“听娘话,这佛珠你戴着,做个念想。”常夫人把自己的佛珠戴在儿子手上,“好看,真好看~我儿戴什么都好看~”
“娘…………”
“不许哭,让为娘啊~好好看看我的宝贝儿子~”看着看着,这思绪就回到当年——————
那年,她被八抬大轿抬进常府。洞房花烛夜,夫君挑起她的喜帕,好一个英俊少年郎,那时她便想着要给他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孩子长大了定随他,自己便要给儿子寻个品德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女子。后来,家里来了个云游道人,硬说她的宝贝儿子是什么天煞孤星,不是不怕,可那是她的亲骨肉!她十月怀胎所诞!自己便是被煞气害了,也定要护孩儿周全!再后来,孩子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着扑过来,抱着她的小腿肚嬉笑着就不撒手,软软糯糯唤一声“娘~~~”那时,她便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只可惜……娘不能见未来儿媳……”
第二天,父亲带着母亲的灵柩回乡了。临行前看了常公子一眼,常公子知道,那眼神是恨。
不是没想过死,可娘说,这人生是苦是甜都要走下去,不然日后到了地府娘也是不认他的。这身上的银钱也用得差不多了,怕是向人讨口水喝人家也是不肯的吧。想着,常公子走到河边,本想弯腰捧水喝,却见着眉心那一点朱砂。以前,娘总爱摩挲着他的额头说他是个世间难得的美男子,眼里尽是藏不住的骄傲。
美男子么……人人都惧他,便是讨个小活都不给,却不知这张脸是否有用……
揽月阁前——————————————
常公子驻在门前,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正踌躇着,迎面便来了个花枝招展着大红裙的女子,那女子扭着上前来香帕直往常公子脸上招呼:“哎哟~这位公子好面生哪~怎地不进去耍耍?杵在这作甚?~”
“这位姐姐,不知你们这……可还缺人手?”听这年轻公子叫自己姐姐,女子更是高兴得直往常公子身上蹭:“人手?呵呵呵~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待着女子凑近了,常公子才见她脸上原是抹了厚厚一层脂粉。
“哎呀!这朱砂!……”
“…………”
“莫不是那常府公子?!”
“……正是在下。”怕是又要被拒了罢。
“……人说常府公子虽是天煞孤星转世,却面如冠玉,更是弹得一手好琴。”女子打量着常公子,“你这身子~”扯扯常公子的衣襟,“客人怕是不敢要的~可你这琴音嘛~倒是可以给我多招揽些风雅客~”
“可我……可我……”常公子又是高兴又是焦虑。
女子知他所想,笑道:“到时往你脸上施些脂粉~谁也认不出你~”
“……如此……便有劳姐姐了。”
“哎哟~”女子掩不住的欢喜,香帕又开始往常公子脸上招呼,“我哪是什么姐姐呀~我是这揽月阁的妈儿~”
那些风雅客远远地就听见婉转的琴声,想着这美人在怀,又赏着如此琴音,岂不快哉?当晚,揽月阁的宾客是平时的好几倍。
虽是身处莺莺燕燕,淫词浪语亦不绝于耳,常公子却能心无旁骛地拨挑着琴弦,也不知怎地,只要一弹琴,他便莫名万分惆怅。
“数得都累人~”妈妈笑眯了眼,把玩着银钱,心想自己真是押对宝了。
可舒坦的日子不会长久。
常公子本也像往日一样,坐在垂帘后弹琴。
却不想一男子走上前来,盯着常公子痴痴地看,又拍手笑道:“美!真美!你这手弹琴弹得这般妙,吹起箫来又如何~”说着就擒住常公子的手,摩挲着道,“好生地细滑~哎呦!!!”话还没说完,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把银钱打在自个儿手上打扰自己和美人。
“谁?!!是谁?!!”
座下一锦衣男子合扇而起:“琴本是高雅之物,你这粗人!莫污了这琴!!”
“莫污了这琴?!哼!这儿的人哪个不是来找乐子的?你少在这装清高!这人是你的情儿了?哼!莫说他不是你的情儿,就算是你的情儿爷照样……哎哟!!!”话没说完又被银钱砸了肩,男子恼羞成怒,搬起椅子就要朝锦衣男子砸去。眼看就要打起来,妈妈好说歹说,总算是缓和了些气氛,转而双眼一瞟:“翠茉,还不快带顾公子上去?”翠茉便领着闹事男子上楼了,临走还狠狠瞪了常公子一眼,恼他差点抢了自己的客人。
闹剧平息,锦衣男子坐在常公子身旁:“可曾吓到?”
常公子摇头。
“未曾见你开口说话……可是有疾?”
常公子犹豫了会,点头。
“……可识字?”
点头。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常公子在琴案上写了个字。
“原来是秦公子~”
又点点头。
“公子气宇非常……怎会沦落至此?”
常公子摇头。
“不愿说便不说罢。”
常公子似是感谢他的理解般点点头。
锦衣男子突然笑了下。
常公子偏头不解。
“你说这姓秦之人是否都弹得一手好琴?~”
常公子也笑。
“啊!!!——————”楼上传来翠茉的惨叫声。
“怎地了?!!”妈妈推门而入,只见顾公子面如死灰般躺在地上便知不好,“翠茉!这是怎么回事?!”
“妈妈冤枉啊!!方才顾公子不过小酌几杯就倒下不省人事,掐了人中却只见……只见他面色越来越黑……”
“有这等怪事?!”
“妈妈明鉴!!顾公子是我的恩客,我作甚要害他!!定是那琴师!!他记恨顾公子轻薄于他!!便暗中下毒!!”恨恨绞着手绢。
妈妈知她妒常公子颜色:“少给我惹事!”翠茉看了妈妈一眼,不甘心地不再说话。
翠茉提到那琴师,妈妈蓦地想起自己可是招了个……天煞孤星,难不成?……如此邪门?
妈妈往常公子手里塞了一袋银钱。
“姐姐这是?……”
“念你给我招揽了那么多客人,这是你应得的。”
“姐姐这是要……撵我走?”
“……我们这小地方留不住你……”
“我懂了……多谢姐姐照顾。”
“唉……”
常公子揣着银钱又走到那条小河边,端详着水中倒影,突然抓起身边一块锐石狠狠朝眉心挖去,顿时眉心一阵麻疼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直冲心口。常公子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了。
“公子醒了。”是一村姑打扮的女子,容貌肤质虽及不上那些大户小姐,倒也生得水灵,左颊一小痣更添姿色。
“姑娘救了我?”
“奴家去河边洗衣裳,却见着公子躺在河边……”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蓦地想起什么,“姑娘可有铜镜?”女子面色一惊却不答话。常公子便下床寻了铜镜来照,只见那原本是朱砂的位置被一团血肉模糊替代了,心里却是欢喜得紧,捧着铜镜不自觉笑了。
“公子……”女子似是骇着了。
“啊!多谢姑娘!这是在下一点心意。”常公子从怀里掏出银钱。
“公子这是作甚?!当下把伤养好了才是。”
盛情难却,常公子就留下了,心里却盘算着什么时候偷偷离开。
没几日,女子的母亲突地犯了病,趁着女子照料母亲,当晚常公子便不知去向,只留下桌上一代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