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者》汉广泳思

5、第五章

　　许政钧盯着眼前的勺子，没有动作。
　　王遐延敲敲碗沿：“怎么了？”
　　许政钧诚恳道：“我自己能吃。”
　　王遐延眉毛都没抬一下，淡淡道：“你左边肩上枪伤没好，胳膊不方便，右手在打点滴，你怎么吃？”
　　许政钧琢磨了会儿商量道：“要不……找个护士来？”
　　王遐延不耐烦：“你吃不吃。”
　　许政钧被噎住，见他又恢复那副夏天制凉冬天制冷的脸色，砸吧了一下嘴，低声念叨。
　　王遐延皱眉：“什么叫头可断血可流革命气节不能丢？”
　　许政钧啧了一声，心想就你那耳朵当然听得到，我就是特意让你听到的。可你听到了就算了还特地重复一遍，何必呢。
　　王遐延端了碗起身，摸着柜沿出了房间：“我看你也不饿，那就不吃吧。”
　　厨房门哐当一声打开，过了一会儿，案板上刀声夺夺，间或夹杂着水沸腾的声音，食材下锅的声音。
　　香气慢慢飘过来，肚子适时的“咕噜”一声，为了革命不低头的许政钧同志咬牙，太卑鄙了……
　　两菜一汤端上桌，芦笋茶树菇炖着排骨的香味浓郁，一碟凉拌蛋皮丝泛出层层金黄，一盘西兰花炒得翠色欲滴。
　　许政钧的目光慢慢的，慢慢的瞟过去，王遐延自己盛了一碗汤，坐在桌前拿勺子轻搅，瓷勺与碗的边缘轻碰，发出清脆声响。
　　但见他搅了许久，却又不喝，许政钧只觉那香味更加浓郁了几分。
　　肚子又是一声响，许政钧咽了下口水，轻咳一声，礼貌道：“王先生。”
　　没有回应。
　　“王遐延同志！”
　　没有回应。
　　“400！”
　　还是没有回应。
　　“……英雄。”
　　王遐延这才出声：“干嘛？”
　　许政钧道：“我饿了。”
　　王遐延撩眉，似笑非笑：“不是头可断血可流革命气节不能丢吗？”
　　许政钧义正言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王遐延嗤笑一声，端了碗过来，摸着床边的椅子坐下，许政钧小心翼翼，格外贴心：“你看你也不方便，不如——”
　　话还没说完，王遐延冷冰冰三个字掷地有声：“少——废——话。”
　　许政钧噤声。
　　“张嘴，” 王遐延举着勺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怕什么，我又看不到。”
　　排骨炖的时间久，熬得骨汁入汤，菇笋鲜美，就连蛋皮丝和西兰花也十分爽口。如果不是许政钧自懂事以来还是第一次把吃饭的主动权交给别人，尤其这个别人也是个大男人，怎么都觉得别扭以外，这顿饭应该是吃的极其愉快的。
　　艰难的吃完一顿饭，王遐延扶他躺下：“等苏医生来了我就先回侦听中心，这次算你命大，左肩的枪伤也罢，打中侧腹的那颗子弹虽然差点给你来了个对穿孔，好在避开了器官，死是死不了，也得安心养着别乱动。”
　　许政钧颇有些郁闷：“那我岂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王遐延道：“如果你想多躺些日子，也可以乱动试试。”
　　许政钧唉声叹气，顿觉人生惨淡，了无生趣。
　　王遐延收拾碗筷的工夫，许政钧突然想起些什么，“对了，104现在如何了？”
　　王遐延明显的犹豫了许久，却道：“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再去关心别人如何吧。”
　　许政钧还欲再问，敲门声响起，王遐延似是有意打断，道：“应该是苏医生来了，我去开门。”

　　地下室的光线十分之暗，只有一只破旧的灯泡发散出昏黄幽暗的灯光，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一个男人躺在靠墙放置的床上，轻微的动了动胳膊，随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下室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透进一丝光线，接着传来高跟鞋踏在木质阶梯的上的达达声，暗色云纹的旗袍下摆出现在男人的视线以内，然后那个婀娜的身形停在了床边。
　　男人艰难的抬起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胳膊，攥住女人旗袍的下摆，嘴唇动了动，却几乎发不出声息。
　　“你就是哥哥提到的周承睿？”女人的声音不似一般女子的清脆，虽然也是温婉的，却带着一丝低沉的尾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响起。
　　躺在床上的男人费力的点点头。
　　女人慢慢蹲下身来：“你想说什么？”
　　男人的话语低的几乎只能靠唇形分辨：“许楚云？”
　　女人点点头：“我是。”
　　言毕，她从手袋中取出一支云烟，极轻的放在了男人的手中。
　　男人弯起手指，慢慢的在那支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云烟上摸索着，直到他摸到一排断断续续的像是刻意掐上去的凹陷时，才轻微的松了一口气。
　　周承睿慢慢握住那女人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落下字来：“路晋民已死，名单在何处？”
　　许楚云道：“那日你们一撤，我们就将别墅翻了个遍，却怎么也找不到名单藏在哪。最后只好放了一把火，虽然因为大雨的原因火势被止住，但别墅里边也烧毁的不成样子了，想来名单也已不在了。”
　　周承睿再次挪动手指：“701有何反应？”
　　许楚云犹豫了片刻道：“奇怪的很，老鹰这次一点动静也没有。”
　　周承睿再写：“为何不按计划？”
　　许楚云叹气：“那日保密局的人也在，后来伤你的也是保密局的人。”
　　周承睿受命潜伏在701已有五年，自然知道701与沪海保密局之间明里暗里争锋相对由来已久，早生嫌隙，此次只怕也是自己被对方认了出来，趁乱下手，徒做了池鱼。
　　周承睿似是已经十分疲惫，闭上眼休息了半晌，就在许楚云以为他要昏睡过去的时候，手心再次传来触感：“告诉他，若查内鬼，我顶。”
　　许楚云慢慢收拢掌心：“我明白。你放心养伤，我会安排。”
　　那男人这才扯动着嘴角虚弱的笑了一下，许楚云看到他嘴唇微动：“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