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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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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阴霾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雪来。晶莹细小的雪籽打到舒安的脸上,落在她的衣服上;朔风夹卷着雪花,吹灌进她的身体里。于小海一骑绝尘,抛下的话语入侵着她的心理防线。此刻她被内外夹攻,她抗争着,浑身颤抖,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倒下。
唐菲的电话仍是无人接听,空荡荡的仓库里阴冷得无处驻足,舒安关紧了门窗,却关不住门外肆虐的严寒。她缩着手站在散发着油墨香的画室里,内心一片苍茫。今早那份能掌握世界的雄心早如屋外田梗上的枯草,被风卷起不知飘落何方。
清亮的电话铃声此际响在静寂的空间格外突兀,惊得舒安一身战栗,她慌忙掏出手机,却是一阵失望,来电不是唐菲的。
“舒安吗?”电话那头甜美的嗓音有几分相熟,只是舒安一时想不起是谁了。
“是?”她稳了稳情绪,答到。
“有一位唐小姐找你……”
片刻静默后,舒安听到唐菲的声音。她说“舒安你在哪呀?”
舒安张了张冻得发干的嘴唇,声音象来自另一个世界,反问到“你在哪?”
“我在你公司呀,前台小简帮我打了这个电话。”唐菲的语气里带着轻松和笑意,声音尤似四月的杨柳风,又如五月暖融融的阳光。舒安的心被温暖得终于活络起来:原来我在这找你,你却跑去了我的公司!捉迷藏吗?
可惜此时哪还有游戏的心情!一个上午被各种思虑煎熬,往返几十里,寻的人却与自己背道而驰!舒安恨得牙发痒。
“你说我在哪?” 于小海送来的包裹被放置在门边,想到因这个包裹而背上的负面情绪,舒安接着质问到:“你什么时候学会邮购了?我刚帮你接了一个包裹。”
“什么包裹?”唐菲被问得一头雾水。
仓库里没电视没网络,难怪舒安会想不通唐菲是如何实行网购的。她没好气地回到“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打开。”
舒安气呼呼的口吻,天真的唐菲一点没体会出来,还说“是不是你买的?你要给我一个惊喜吗?”
舒安正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件包裹,听得唐菲这么一说顿时哭笑不得,只得自嘲。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你确定没有网购?”她又询问了唐菲一遍。
“你在哪呀?”唐菲着急关心的几乎仅此而已。
“我在你的仓库里。包裹直接寄到了这,你确定自己没有邮购过什么东西?!”
“寄到我的画室了?!我都不知道画室的地址,上回是你报的警……”唐菲嘟啷着。
舒安浑身的毛孔此刻迅速收缩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联想到于小海的话,再顾不得唐菲尤在耳旁的聒噪。她蹑手蹑脚走去了门旁,其间想起一些电影里的片段,学着俯身轻贴在纸盒上,直到里面没有听到她假想出的嘀嗒声,才舒了一口气。
耳旁的絮叨尤在继续,舒安打断她问到“你的电话呢?”
“今天一大早有好多人给我打电话,我烦得不行就把电话扔水池里了。”
舒安心想难怪无数个电话不通,这人又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唐菲接着说“我后悔了!然后就去了电信营业厅。哇!那里的手机款式太多了!舒安,我想你那手机也一并换了吧。”
“你跑到我的公司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是啊!那你去我画室又是干什么?”
“我……”舒安一时不知怎么跟她解释整件事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舒安没有闲情再听唐菲的唠叨,她下命令到“你现在哪也别去,到老范画廊等我。”
“那手机呢?”唐菲问到。
舒安心想还手机呢,现在满世界都是眼睛盯着她。“等我到了老范那再说,你现在就去。”
“我没手机了?”唐菲又强调。
“你以前没手机日子不都能过?想打电话去老范那打。”
唐菲在为两人换同款手机而企图说服舒安的工夫,充当接线生的前台小简没间断过与好友的微信互动,为了证明自己所言是实,她偷偷拍了几张唐菲的照片发到了好友群里。顿时这些照片尤如一枚□□在海底引爆,海面动静不大,威力却由深至广在海底波及无数。她的好友立刻将这张照片进行了转发,廖廖数分钟,在不断转发的过程中,网络上传出了唐菲的最新动向。
“我没手机不好跟你联系呀!”
唐菲的游说最终没有成功,乖乖移驾老范画廊。城市另一头的富夫人已经通过网络获知了偶像的最新动向,她欣喜地发现模糊的背景竟象是丈夫公司的前台,她立刻拨打了公司前台的电话,一番套近乎后,确信了自己的推断。想到唐菲的好友舒安就在公司任职,富夫人猜到了偷拍事件中另一女主角的身份。她望着唐菲赠送的画作,脸上浮显出一丝匪夷所思的笑容。
挂掉电话,舒安犹豫纠结了一阵,最终决定将于小海送来的包裹移至门外。她壮着胆小心冀冀托着纸盒出了门,目光搜寻着适合存放包裹的位置。墙角屋前都让她不太放心,终于发现了门前不远处的一棵大榆树,将包裹挪至树下,她又东找西摸捡来块大石头压在了上面。
天阴冷得厉害,雪花越飘越大。舒安仔细确定下包裹的方位,确信自己再来时能轻易寻到,这才拍了拍手上的雪和泥站起了身。
茫茫天地一片白净,这样的天气里仓库门前小道上能不能遇上辆过路车,舒安不抱一点奢望。
从出办公室到现在时间过去了近三个小时,由于走时太匆忙没带伞,漫天的飞雪无遮无挡地落了她满身。她理了理围巾,环绕住了头和口鼻,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记忆中的车站走去。
薄薄的积雪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厚起来,远处的田野村庄都被大自然恩赐了这么一床福被。天地间一片静寂,所有的声响似被这场大雪吸收纳尽,除了脚下积雪被踩踏挤压发出的吱吱噶噶声。
也许有时声音也怕寂寞,半小时后舒安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体内如一股炙热的熔岩在翻滚,她只得解松围脖,呼出大口热气,从远处看来如吞云吐雾一般。
“舒小姐,舒小姐……”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唤。舒安回头一看,原来是民警小张。
“张警官,你好啊!”她反转身体打着招呼。
“这大雪天,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走啊?”小张连赶数十步追上舒安。两人并肩走着。
“你还不是一样?”舒安不想谈论独行的理由,笑着回到。
“我和你不一样,这不是我日常的工作吗?怎么唐画家不在,我看她有一辆吉普车,不让她载你?”
“她回城了。”
张警官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不自然,舒安怕是看多了雪白产生的错觉,只当视而不见。她笑道“这里可够偏的,我走了半个多小时,楞是没看见一辆车,连牛车都没有!”
说到自己熟知的环境,小张这才爽朗一笑。“农村就是这样,快过年了,田里没活了就都窝在屋里。这些天我走得勤些,就怕村里人没事干就聚赌,怕因为赌博这事弄出乱子捅出娄子,大家伙可就全部过不好年了。”
“你还捉赌?!这么多事一个人管得过来吗?”舒安问。
“还好。这里民风蛮淳朴。也是咱乡村业余活动太少,人要整天没事干不憋得慌?总得整点事出来打发时间。”
两人相伴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涂着蓝白横条的小屋子。小张单手一指说“到值班室坐坐,呆会我给你叫辆车,送送你。”
舒安望了望小屋子四周,仍是一片荒凉,不由心下悲凉,问道“我记得这一路上有个站台的,怎么还没到呢?”
“就在刚过的那条路上,站牌挂在一棵树上,前夜里风刮得猛了些,牌子刮没了。等天晴我去找找,这一时半会也没法子叫公交公司重新挂一块。瞧现在这天气,估模着雪太大公交给耽搁了行运时间。你急着赶回去吗?”
舒安心里装着事,自然火急火燎,可表面上却不愿说破,便笑了笑。
小张到是看出了点眉头,这么大雪天,没点急事也犯不得雪地里赶路。“再急也不耽搁进去喝杯热茶吧?我到村里叫辆车也就分分钟的事儿。”
话既然就得这份上,舒安也不好意思推脱了。随他进了简陋的村头派出所,两人随意又聊了会。果然一盏茶还没凉,远远一辆公交大巴路摇摇晃晃着朝村头方向驶来。舒安着急要动身,小张却示意她只管坐等。
他说“别急,这车开到前村就掉头回来,还得有十几分钟。”
舒安点点头复又落座,手握着水杯,目光游离着。小赵心里纳闷自己给乡亲做思想工作时能说会道,怎么这会却接不上话题?他将取暖器往舒安方向挪了挪,为了引起说话欲望不是很高的舒安注意,刻意先清了清嗓子。
“那个……唐画家……她的画都找回来了?!”
他一心想打破隔阂拉进两人的距离,却不料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交集对舒安来说是个痛苦的记忆,于是舒安嗯了一声,有些烦躁了。
“我听说她撤销了案子,说是一个朋友帮她拿走了画。可不是吗?我在这工作了几年,这里整个村子原本都是一个祖先,溯源起来都是一家人。偏僻有偏僻的好处,外乡人不多,没什么杂七杂八的事,更没出过这么大数目的偷窃案……”
若在一天前听到小张这话,舒安只会顺着他的话理解,可现在她知道所谓的朋友是于小海,想到这个人,她心里跟生吞了只蟑螂似的恶心,烦躁更甚。可小张毕竟是帮助自己的好人,她这心里的厌恶又不能在人家面前表现,只能沉默应对。
偏偏此事上小张谈性正浓,而开往前村的公交正以龟速行驶,舒安渐渐感到力不能支。正当此时小张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小张终于断了闲聊,起身转到舒安身旁。
舒安正对着办公桌而坐,她适时挪动了身体,避到了窗前,心里计算着回程的公交已经走了多少时间。
她并非热心之人,也无意知道小张那通电话内容。只是张警官在一连串惊诧疑议的象声词发出之后,眼神便开始时不时落到自己身上。之前小张在自己面前不曾有任何越界的表现,此时如此行为不免让舒安有所猜测,她猜想小张这通电话多多少少与自己有关。
果然挂掉电话小张直截了当地问舒安,“唐画家的工作室被人偷窥?”
“不止偷窥,还被偷拍,并被传到了网上!”作了心理辅承,果然舒安的回答很冷静。只是这般淡漠并非完全出自真心,她不由补录一句“你还说这里人淳朴!”
“一定是外面人干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出这个人!”小张的脸色变得铁青,紧皱的眉头下两眼格外有神,恍惚间舒安几乎要感到将要消失怠尽的那份掌握世界的勇气又回复到了她的体内。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说谢谢,她的心虽然不全如屋外严寒的风景,却也没有屋内温暖。她看了看由于温暖的屋内自己身上积雪消融后湿迹斑斑的外套。
此时屋子里由远而近渐渐充斥了另一种声音,她终于盼到了返程而来笨拙的大巴。
“客运大巴到了!”小张随之看向屋外,“走,我送下你。”不由分说,他径直推开了办公屋的木门,一阵狂风刮进了屋内,凛冽刺骨。舒安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天气预报说明天天气会好起来。不过,化雪的日子总是格外寒冷。回去后你煮点姜汤喝,别感冒了。你告诉唐画家,让她放心,我一定会抓住那个小偷的。”送行的路上小张边走边说着。
他真诚的话语和笑容终于让舒安的内心敞亮起来,她那被寒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谢谢你”舒安向小张招了招手,转身上了这辆空荡荡,只装载着她和司机两个人的大巴。
窗外的雪仍在下,没有要停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