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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浮世里阑珊心意 待到苏小殊 ...

  •   待到苏小殊搬家那天,她跑上跑下,只是看着墙角六七箱行李头疼,都是三四十斤一箱的大件,她自己不过八十几斤,要扛下六楼简直天方夜谭,只好丢开手,到处翻号码,想找个搬运工过来。
      何岳风打电话过来时,苏小殊还没找到搬运工,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倒霉倒到触底反弹了。
      何岳风找到她宿舍楼下时,她才将将从六楼奔下来,看到何岳风挺拔俊逸的身影和跳脱阳光的笑容,苏小殊还觉得自己在梦里。
      何岳风居高临下地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痞痞地说:“小屁孩!”
      那年高考,何岳风走狗屎运,考得稀巴烂,最后却意外被收进国内最好的军校,走上了兵哥哥的型男之路,结果愈发帅得苏小殊一脸鼻血。何况何岳风一枝生花妙笔,那简直是儒将必备技能,男子气掺杂着文气,苏小殊心里默默封他白马万人迷。可怜郎虽木秀于林,奈何百丈之内尽须眉。何岳风三天两头在企鹅上求苏小殊介绍苏杭美人,搞得苏小殊啼笑皆非。
      但此刻,苏小殊上下打量了何岳风结实的身板一回,觉得这小学渣看着格外顺眼。
      她一把拉住何岳风的衣角,兴奋道:“快帮我搬东西去!”
      何岳风果然不负苏小殊的殷殷期望,扛一箱在肩上,另一只手拎一大编织袋,不费吹灰之力的即视感。苏小殊拽了一袋跟在他后面,可怜却举步维艰。何岳风下楼梯回头看见了,潇洒冲她吼道:“放着我来!”声若洪钟,倒震得苏小殊倒退两步,萌萌哒地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对他的钦佩感激之情顿时如滔滔江水,奔涌不绝。
      何岳风三下五除二给苏小殊搬空了宿舍,苏小殊心头一桩大事一去,顿时一点死灰复燃,又活泼灵动,巧笑倩兮起来。她给何岳风的战友们找好住宿,扔了他们在酒店补觉,就极尽东道主之谊,带了何岳风去游西湖。傍晚的西湖是极美的,又当盛夏,更显出一种丰饶窈丽的美来,他们沿着苏堤走到尽头,正逢上雷峰夕照的光影纷错,金赤霞披,沿路风荷高低,秀朵清宛,苏小殊固然是百看不厌,殷勤盛赞的,何岳风也是个很懂诗情画意,贪恋清景的才子,一路妙语解颐,口吐珠玉,苏小殊倒觉得自己捷才不如,该当退避三舍的。
      可惜何岳风抄手站在雷峰塔下,像棵半明半暗的枫香树似的,有些悻悻然。
      苏小殊好奇问他:“怎么啦?不喜欢西湖?”
      何岳风叹了口气,无限怅惘地答道:“原来杭州并没有很多美女,这一路过来,统共只看到三双美腿。”
      苏小殊听他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失落,认真傻气的坦白对于美色的喜爱,不禁哑然失笑。
      “难道你还是贾宝玉一样的人物,好色不淫?”
      何岳风又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回过神,说:“你还是太小了,小屁孩儿!”
      苏小殊怒道:“我怎么小了!”
      何岳风无奈道:“你这么纯洁的小姑娘,哪里懂风月里的事,还不懂装懂,从前,从前大家说起班上的八卦,都背着你呢,怕把你给带坏了。”
      苏小殊摸摸鼻子,原来年龄比他们小上一些,正经一些,大家都觉得她是个琉璃娃娃。
      她反而觉得有些欢喜受用,她一向觉得爱情是云中雁,灯下笺,那种真挚而朦胧的感情,远远地,蒙面披纱,却美得叫人心旌摇曳,原本就该不关容颜,权财和□□。
      她还没有尝过感情的甜蜜与苦涩,与霍远那一点若即若离的情愫,也不过像盛夏黄昏的清凉石井边,架上垂下的一点打卷儿的蔓儿藤。
      什么都是寡凉,清净和透明的。
      何岳风又朗然一笑,调笑道:“你若是双眼皮,再白些,脸上没痘儿,那也是个清纯的姑娘。”
      真是字字砸在苏小殊的痛脚上,苏小殊是很善于在这些问题上扮拙的,如此才不致对自己的容貌失望自卑,但别人也就不知她心肠九曲,无害的敏感堆得青山似的,只流不走,逃不脱,大家都以为她大大咧咧,没心没肺。
      苏小殊依旧不露声色,虚踢了何岳风一脚,骂道:“你长得跟大力水手似的,还一副风流才子下江南的样子!”
      何岳风一想,自己跟大力水手是挺神似的,也觉得好笑。
      苏小殊便又带着何岳风逛清河坊,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步行街。牌坊内一条青石板大街,两边是仿古的宋朝建筑,木楼檐下悬着走马宫灯。摆摊儿的都是些民间手艺人,卖些芦苇画,糖人,笛子管萧之类的,也有茶楼酒馆,药铺糕店,都是些老号,也带着古老的风味,有更夫打更,民国那种老电影,着长衫的刀剑铺老板,扎着发髻卖烧饼的武大郎,人在灯下,花繁错眼也好,意兴阑珊也罢,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温柔风貌,烛影摇红,照得人心也柔软了三分,这样的地方,她是会走神的。
      他们路过一家印章雕刻的小店,苏小殊在满摊各色的石印章里发现一对玲珑简单的小章,那章似乎是黄龙玉的质地,侧面刻了疏疏的几枝朱梅,一方正面写“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一方写“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漂亮的行草,合成一对便是王维的《相思》,苏小殊一眼便很喜欢,拿在手里把玩,觉得这地方不愧是南朝文脉源流直贯,小摊儿也有这样不落轻浮的文雅。
      老板是个年轻的男子,安静地坐在灯下刻章,也不大留意摊前流连的客人。
      苏小殊问他:“老板,这对儿怎么卖?”
      老板才停下掌中刻刀,略抬抬眼,淡淡道:“八十。”
      苏小殊又放下那对刻章,拉了何岳风往前走,抬脚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忽然听见耳边何岳风说:“你喜欢吗?我买给你吧。”
      苏小殊一愣,脑子里莫名浮现出霍远的脸来,红豆相思,相思红豆,一粒红豆,一点心尖朱砂。
      朱砂红的艳,艳煞,白月光的清,清绝。
      她赶紧拉了何岳风,口里却说:“远来是客,哪里有还要你给我买东西的道理?”
      何岳风坚持绅士起来:“我送你礼物,你喜欢就行!”
      苏小殊愈发不安,说:“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啊。”
      何岳风只得依了她,仍旧一路逛过去,迷醉于灯火浮世,暮烟人语的繁华之间。
      苏小殊有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原则,便是自小养成了一种无功不受禄的性格,即然是她的酬劳,也须人家自己真心给她,她才会接,便是她想要的,也不会开口向旁人要,只有自己靠实力拿到的东西,她才真心欢喜。
      她是这样自尊,独立,区分人我,永不会依附于人,恃宠生娇的人。似乎惟有如此,苏小殊才能习惯地觉得,她能无所亏欠,无所畏惧。
      苏小殊她太喜欢观心,观人心,观己心。
      可她也希望,能偶尔卸下坚硬的壳,像一只柔软的猫,安静地卧在一人的膝上,不必想,也不必算。
      何岳风从长沙一路游玩过来,仗着军官证,不必买门票车票,玩得十分尽兴。在杭州逗留了两天,便与同学一道去西塘古镇了,苏小殊送他们离开后,回蓝田收拾了贴身的东西,便去楼下阿姨那里签出,坐车去了玉泉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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