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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汹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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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对于忽然崩溃的叶澜,不太吃得准缘由。他想,轻轻的回抱也许就足够了吧。
李老师和三哥一起回来。叶澜基本已经恢复常态,只是讲话稍微带点鼻音。
“查到什么了?”
“看他最后通讯记录的基站地址,是在……我们家附近。”
“那我们赶快回去?他躲在小区里?”
“不,是我们第一个家——黄飞父母给他买的那套,在宏祥花苑,最后没怎么住。那里应该一直是空着的。我没钥匙,所以已经打119开门,也叫了120过去。”
李老师正准备发动汽车,三哥说:“你们坐我的车吧,我挂个灯,比较快。”
“嘀嘀嘀——”警笛一路轰鸣,叶澜这才明白挂个灯是什么意思。三哥的车技很彪悍,很快就到了宏祥花苑。
20栋楼下停了一辆消防车,一辆救护车,周围站了圈看热闹的邻居。李老师推开车门,,顾不得太多,招呼消防员和急救员急冲冲往里走。
“三楼左边那间。”
宏祥花苑是个老社区,楼层最高是七楼,所以没有电梯,一单元只有两户。
众人摸上三楼,消防员迅速拿出工具撬开铁门。
客厅干净整洁、家具齐全,根本不像没人住的的样子。
门口的防尘垫上放着一双男式大码的褐色皮鞋。
“真的在这儿!黄飞!黄飞!”李老师挨个儿房间查看,推开卧室门时,忽然喜道:“这边!”
北北一步跨进去,其他人也一窝蜂地涌进去,叶澜被人群拦在外面,只能在门口出挨着人往里看。
黄飞躺在床上,头朝外歪着。他脸旁有一摊黄黄白白的固液混合物。房间里混着一股酒味和呕吐物的味道,有点恶心。
“还有气。”救护人员探了下他的鼻息,示意两个助手上担架。
三哥拿起床头柜上发现两盒安定,诡异地笑了:“这小子,想选最不痛苦的死法。白酒加安定?”
也有可能只是喝多了以后的昏招,谁知道呢?
李老师跟着救护人员往外走,一脸焦急。
三哥拉住走在最后的救护员问:“这片区,急救是往东山医院送?”
救护员点头。
三哥把叶澜拉到门口:“你跟着梦梦坐120先过去,我们马上就来。”
他转头又吩咐北北,“你先想办法把他这门弄好,保护现场,再到东山医院跟我们会和。”
叶澜赶几步出了门,忍不住回头去看北北。
他冲她摆摆手:“快去,我一会儿就来。”
她下楼扒上救护车的门,有人探身拦了下:“干什么?你是家属吗?”
“她是!”
救护员让开去,李老师拉她上去。
两人并排坐在窄小的条凳上,有种风雨同舟的感觉。
黄飞的衬衫扣子和皮带扣都已经解开了,人瘫软地躺着,氧气也已经吸上。
李梦问坐在一旁的救护员:“他要紧吗?会有生命危险吗?”
救护员诧异道:“生命危险?小姐,从他的呕吐的情况看,安眠药应该已经出来得差不多了,现在没醒可能纯粹是因为酒精中毒。从我的经验看来,他远不算最危急的,别想那么严重的啦。”
叶澜试探着问:“所以你是说,他没醒,是因为喝醉了?”
“对啊。他可能是觉得喝了酒再喝安定比较没感觉吧。唉,可他不知道酒精跟安定会起反应啦!你们应该庆幸他除了药没吃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然,他最有可能的死法是被自己的呕吐物阻塞致死啦。”
叶澜和李老师相视,无奈而又欣喜。
“至少他没事。”
她握住李老师的手。“无论出了什么问题,人没事就好。”
谎言因意外事件已经拆穿,有人必须面对残酷的真实。虽然实属无奈之举,面对当事人。她还是有强烈的负罪感——这世上太多人宁愿选择活在虚幻中。
而李梦牢牢攥住她的手。
“我明白。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气得想杀人,可我还是担心,还是放不下他!人这辈子短短几十年,争那么多干什么呢。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要是黄飞不在了,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过去的几年,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我看过一些书,里面也讲过,婚姻出现问题,绝对不是一方的责任,我在想,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感情脱了节呢。一直以来,我享受着他提供的一切,习以为常,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不是满足,是不是开心。为什么我都懒得去想一下呢。他什么都不说,我就以为没事,他全部都扛下来,我就不知道自己也有错。我跟他,不该是这样的。”
“我不是圣母,我也恨他做对不起我的事,可我更恨我自己的疏怠,是我把丈夫推到了别人那里,不能只怨别人。”
叶澜说:“李老师,你能这样想,我为黄飞感到庆幸。他其实也很渴求人关心,才会从别处寻求。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外人没法评判。但我觉得,如果你选择继续和原谅,就不要让怨恨和反复折磨你们两个人。错误是他的,但是真正克服,却需要两个人努力,你可以让他受到教训,但是不要重复地去掏这个伤口,让它永远也好不了。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祝福你们!”
她伸手搂住李梦的肩膀,希望能借由小小的接触,给她一些力量。
到医院后,黄飞被送进急诊室。叶澜陪着李梦到窗口去办各种手续缴费。她毕竟还是心急,有次刷卡连错两次。叶澜轻声安慰:“不要紧,已经没事了。”
只晚了几分钟来的三哥陪在黄飞身旁,注视着医生给他做检查,不时也帮着抬来移去。
“酒精中毒。考虑到有吞服安定,先洗胃吧。”
中途叶澜陪李老师到24小时便利店给黄飞买了次内衣裤和毛巾。昏睡过去的人因为意识涣散,大小便失禁。李老师和护士掩着鼻子拿卫生纸收拾了半天,不得不对同病房的人不断道歉。
一切基本安排好了的时候,北北赶到了。
几个人一起站在病床边看着安睡的黄飞,终于能长长舒一口。
三哥看也没什么要紧的,打了个招呼就准备撤,李老师坚持送他出去。
北北碰碰叶澜肩膀:“累了吗?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让我陪陪李老师,陪陪黄飞吧。等他醒了我们再走。李梦肯定也不能跟家里人讲,我们先顶一会儿,让她先歇会儿。”
“行。”
虽然李老师坚称不累,叶澜还是坚持让她去病房外的躺椅上休息片刻。
“天亮了,黄飞还要人照顾。现在他睡得跟死猪似的,我们替你看着好了。有什么动静,我们再叫你。”
北北搬来两把椅子,两人靠在一起,坐在床头。
五点钟的时候,叶澜发现黄飞眨了眨眼睛。
“醒了吗?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
黄飞眨了眨眼睛,老半天才回神。
“叶叶?张……建北?我在哪儿?”
“医院!”叶澜忍不住没好气地凶他,“吓得人半死,你真有脸!刚才还睡得挺好吧,一直打鼾……”
北北按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说:“我去叫李老师。”
叶澜蹲在床头,忍不住掉眼泪。
“你个蠢货,好端端地,为什么让人这么为你担心。还发一条那样的短信。吓死我了,知道不,吓死了。”
黄飞仍在迷蒙,对他来说,真的是犹如做梦一般的感受。
他本来确实是要回家的,却突然烦闷地吩咐司机换了方向。
这个旧家,他一直舍不得租,也舍不得卖。给父母买了靠近自己新家的新房以后,一直空着。偶尔没事,或者不想回家了,他就一个人去坐坐、住住,为此还请了阿姨定期打扫。
房子里的每一处布置,都曾经蕴藏了他对婚姻生活的期待,有很多细节的安排,都是他意图向李梦展示分享的。只是尚且没有机会,就被搁置了。
唯有在这里,他才能忘记了那么些不被关爱的不快,像修复了自己的梦想般,重温往日的情怀。
叶澜也好,李梦也好,甚至安晴朗也好,都曾是他梦里的主角,如果要离开,他也希望在最能让他平静的地方沉睡下去……
“黄飞……”
从病房门口到黄飞的病床,其实只有五步。
这五步,李老师像走了五年。
虽然同叶澜说得洒脱,可是想到黄飞这两年的作为,她还是忍不住痛。
和人从陌生到熟悉,是一个多么漫长而又煎熬的过程,尤其是对一个人从全面抵触,到最终无法背弃,又需要经过怎样艰难的磨合。
黄飞不是她心里那个理想的人:他俗气、市侩、实际、心细如发、会占小便宜会斤斤计较,有着开粗俗玩笑的兴趣,不爱运动,偷偷看成人视频,还喜欢做烂好人揽些破事,嗜酒如命,烟不离手……数缺点,她能说出999条,可他也有一车的好处。夫妻这么些年,她没做过饭、家里什么事情都没操过心。刚结婚的时候条件稍微艰苦点,但是之后,她在朋友中从来没有落过下乘。父母、亲戚那边,全是他一应招呼。
也正是因为这么些好,才让背叛,变得分外的痛。也正是因为这么些好,才让她没法失去他。
所以她还是忍着痛,步步靠近。
有时候,靠近比离开更需要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