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给养》改柯易叶

42、暗流（六）

　　住院流程与往日并无不同，常规检查做完，教授仍然建议开腹探查。手术定在三日后，每天下午就开始灌肠。

　　叶澜不准北北跟父母说，但是这么大的事，哪能就这么瞒着。叶父刚刚恢复了些，叶母一心挂两头，在电话里叹气，那么刚强爽利的人，也在电话里软言软语地嘱咐北北：“我这也丢不开，孩子，你多担待点了。”

　　女儿嫁到别人家，仍是心头肉啊。

　　之前的手术，有叶母帮着照顾，就没请过护工。这次叶澜怕北北忙不过来，主动要求请个人。隔壁床整好是手术病人，术后七八天了，请的个近四十岁的大婶北北和叶澜瞧着都觉得做事够麻利，就聘下来接着干。

　　也不是第一次上手术台，紧张谈不上，叶澜甚至还能没事玩玩游戏，和北北讲讲笑话。

　　临手术前一天，黄飞一家三口来了。

　　阿沫穿着粉色蕾丝裙，背着小熊背包，站在床脚不敢过去。

　　“妈，那个阿姨怎么提着个袋子，里面黄黄的水是啥？”

　　李梦也不好解释那是尿管和尿袋，就哄她说：“那是水壶来，装着饮料。口渴了方便喝的。”

　　叶澜绷不住。

　　“亏你一大学教授，话都编不圆。行了，你们也别逗留长了，这里是医院，看看就回去吧。”

　　黄飞让李梦带着阿沫到楼下小花园等，留下来同叶澜说了老半天话。

　　叶澜想起上回吃饭王智斌对曹倩蓉的殷勤，便向黄飞打听：“那王智斌什么底细，你给我交个底，让我帮忙那事最近我也没问，他靠得住吗？”

　　“人家老爸以前是做什么官的，后来被拖进什么事情里面落了马。也难过一阵子的，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人聪明，又肯吃苦，应该赚了不少，算得钻石王老五。”

　　“他上次跟我说开的宝马是租的呢。”

　　“这车他开一年了，怎么会是租的，虽然老嫌弃了，但是一直说懒得换。你没仔细看看牌照？”

　　叶澜傻了，她只看车标，倒真想不起来它是不是本地牌照了。

　　“人买啥都舍得，几块儿表都值我这好几辆车了。你就听他哄你吧。”

　　叶澜闹不明白，世上多了去的人装富，他在他面前装穷，是为了嘛呢？

　　“不过他也忒吃了不少苦，也许是因为早几年他爸的事情影响，心情不好，烟又抽得凶，咳嗽一个月不好，就去检查，一查就是肺癌。右肺割了四分之三，没几个月查出来又有阴影，人都要急掉一层皮，后来到空军医院做放疗，居然就回来了，到现在最早动刀的主治医生都说他是医学奇迹，找他要片子做案例。”

　　黄飞看叶澜眼睛越睁越大，问她：“我没跟你讲过？我记得我说过吧。”

　　叶澜回想回想，似乎是有那么一回，黄飞提过自己有个朋友得了肺癌，居然也是他。

　　可王智斌除了瘦，哪里像个绝症患者？

　　“你知道他为什么穿得多？他身上从前胸到后背，侧面有一道老长的手术疤痕，穿背心准得露出来。而且胸腔手术的时候，割了一根肋骨，我摸过，软软的，好奇怪。他总说怪不得我找不着女朋友呢，因为我最重要的那根肋骨被医生收走了。”

　　“所以，他没结婚？也没女朋友？”

　　“女朋友不清楚，婚应该是真没结。他大学不是远距离恋爱那女孩儿，他爸出那么大事都没分，还帮着四处求人找关系捞人，他一查出来自己身体有问题，立刻跟人撇清。那女孩儿到医院求着他不要分手，说要陪着他都被他赶走了，还真的动手打了，说你来一回我打一回，楞让人心痛欲绝地走了。完了给我打电话，哭得像个娘们儿，说：‘我舍不得啊，舍不得啊，可我这破烂货怎么能拖累她……’”

　　“他挺好强一人啊。”

　　“是啊，不然能整成现在这样？他运气算好的，听说跟他同病房的人都埋了不少了。那女孩儿也是痴情，等了几年，实在家里逼得狠了才嫁了。结婚那天让他别去他偏还是去了，等人差不多要开席，新郎新娘都进去走台了他混到门口去了，远远的看了眼新娘子，看了人的婚纱照，丢下十万现金就走了。完了给我打电话，问我他是不是孬种，我说他是，竟然跟我翻脸挂了电话。后来那女孩儿应该知道是他给了那么多钱，托人要退，他也没理。人给他打电话，他连接的勇气都没有。他妈走了以后，北京他也就不想待了，到处混，钱是越来越多了，对女人倒是越来越凉薄了。”

　　叶澜本来想说觉得他可怜，仔细揣摩下，又觉得他好像也挺可恨，斟酌半天才冒出来一句话：“我怎么觉得他挺欠抽的。”

　　黄飞笑笑：“可不是了，又爱人家，又怕自己不好拖累人家，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我要是那女的可恨死他了。我也是说多了，如果是他介绍的业务这类的，你倒大可以放心，他乱七八糟的关系挺多，什么人都搭得上，有些机会真抓住了，确实是一本万利。嘴滑，但是做事没话说，讲义气，现在这么讲感情的人不多了。”

　　叶澜听完他这话，看看坐在门边的北北，有点心虚。

　　值班医生要同北北做沟通，把他叫走了。

　　叶澜得这个空，把一直想说的话对黄飞讲了：“黄飞，最近我工作忙，身体也不适，没什么机会跟你深谈。马上我要做手术，又是一阵顾不过来，就趁这个机会跟你把我一直想讲的话讲了吧——安晴朗那边，你还是及早收手吧。”

　　黄飞欲要插话，叶澜按在他手臂上：“你别讲话，听我说完先。我住院这几年，人情冷暖也看得多了，有些话你觉得不中听，也还是想劝你一劝。你和李梦走到今天，绝对是有真感情，和安晴朗这短短的时间，能抵得上吗？男人在外面玩，不对，但是要知道轻重。你仔细想想，有天你如果落到我这地步，坐旁边陪着你的会是安晴朗，还是李老师？只想这一个问题，你就该知道如何选择。我不是说咒你，或者要你从绝对自私的角度来考虑该爱谁，我只是想说，你得弄明白谁值得你去付出和回报。且不说她是你孩子的母亲，且不说你们在亲友面前做过见证，单单只问谁会愿意陪你历经苦难和挫折，你就该知道做出何种选择。你当局者迷，但是这些话我还是得说，因为作为朋友，我惟愿你幸福安康，惟愿你平顺惬意，也不愿见你自我折磨，虚度时光。”

　　黄飞只能说：“我会好好考虑。”

　　叶澜叹气：“你有你的想法，但是有时间想想我说的，好吗？”

　　北北进门就见叶澜一脸忧虑地手按在黄飞手臂上，而黄飞语气倦怠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