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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半面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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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澜在曹倩蓉的车里醒来,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旁边的驾驶座上却没人。车还发动着,钥匙插在锁孔里,挂着一个夸张的丑娃娃。
她揉了揉眼睛,向外看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车正靠左停小区大门口。一个身材单薄的女人坐在车头上打电话,另一只手里夹只香烟,仰头吞云吐雾,尖尖的下巴像一只锥子。
叶澜坐直敲敲前挡风玻璃,声响很小,外面的人没什么反应。
她按下车窗,探头出去。
“小曹?我睡着了?”
“……知道了,知道了,拜拜拜拜。”曹倩蓉对着手机说完,跳下来走到叶澜跟前。
“阿,今天还是累了吧,拖着你逛街,不好意思啦。方才还在说话,一转头你就已经睡了。怕你有什么事情,就先没吵你。”
“唔,你怎么找到我家的呀?”
“你大概说的小区名我查了下,不过不清楚单元名嘛,我干脆就在门口歇着。”
叶澜看看车上的时间,下了一跳。
“那不是都过了两三个小时了。”逛到下午五点半,曹倩蓉建议一起吃晚饭,叶澜婉拒了,她已经有些吃不消,曹倩蓉于是欣然地送她回来。不想她居然没能坚持到回来,现在都八点多了,难怪天都黑了。
“嗯,你也别回家再做了,咱们随便找个店,吃完你再回吧。想吃什么?喝点汤好不好?”
小区对面是一溜小吃店。扬州包子沙县小吃江西老表汤馆兰州拉面老曹口水凉面湖南米粉桂林米线北方饺子等非连锁却随处可见的民族通用小吃都有。
叶澜耽误人这么久时间,没立场拒绝什么,随她进了汤铺。
“给你添麻烦了,耽误你这么一天,难得的周末休息。”
“还好啦,我回来没多久,以前的朋友也忙着自己的事情,连个逛街的人都好难找,今天谢谢你才是真的。”
“我们其实差不多,我也很久……没去买什么衣服了。”
叶澜不能吃鸡,点了老鸭汤。店主选用的鸭腿略微有点肥,汪汪的一滩油飘在表层,看起来让肠胃清浅的叶澜有点倒胃。她忍不住皱皱眉,无从下筷。
曹倩蓉把自己的山药排骨汤往中间推推:“你那个看起来好像好吃些,我们换换。我还没动呢,这个也不错哦。”
“哦,那……好!”
叶澜接着前面的话题问:“男朋友呢,怎么不陪你。”
“唔,戳到痛处!疼死我了。”曹倩蓉捂住胸口,做出痛彻心扉的表情,“伦家还是单身啦,single!”
“我不信,这样的美人,还能空窗。”
曹倩蓉忽然又变得很严肃:“嗯,我也不相信,直到我自己真的变这样。”
叶澜催促:“行了,说实话,到底什么情况。”
“好啦,其实,倒是真的有个可遇不可求的人,一直忘不掉,所以,其它感情就,一直不太顺利。”曹倩蓉总算回复正形,儿叶澜听到那句“可遇不可求”,小心肝里就突突突地乱跳。
“怎么说?有什么原因不能在一起呢,你条件这么好。”
曹倩蓉摆摆手:“我已经说了太多了,再说就要露馅了。哈哈哈。”
叶澜干笑两声,默默喝汤。
吃完饭,曹倩蓉送叶澜回去,她从后备箱里拿出属于叶澜的一大堆购物袋,又提出一个大袋子递给她。
“不晓得你能吃什么,我和班长就随便买了点营养品,蛋白粉什么的应该还不错。”
叶澜执意不接。
“今天让你又是破费,又是亲自相陪,够不好意思了……”
曹倩蓉不理她,把营养品搁在门口一个石墩上,甩门上车。
“本来还想帮你拿上去的……我不管了啊,你要是不要就扔掉好了,我走了,拜拜拜拜!”
叶澜招架不及,哭笑不得地看她的车扬长而去。
一只手从车左边伸出来,恣意地挥了挥。
算得上是奇妙的一天?
……
北北在家里,却是处处碰壁。
老张同志对于他的决定,也终于难以全力支持了。
“请长假?”
“老杨还很明确地不太赞成?”
“你还要我去求以前的徒弟们?”
幸好父子俩的对话是发生在银石山顶上的凉亭,真要搁在家里谈这个话题,张建北他妈听见了恐怕得把房顶都掀掉。张金宝悟出了儿子周末回来兴致勃勃地提出一大早要陪他爬市内的小山的真实目的。
“对。爸爸,我们可能还是在省城会比较方便,你以前不是也去请人帮过忙,这次……”
所谓徒弟们,是指以前张金宝在班上做班长的时候,带过一两年的小年轻。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工作开始都有师傅带,手把手地教。能学到多少、业务能长进到什么程度,不光靠师傅的技术,还得依赖于师傅的人品。张金宝属于老实人,教徒弟兢兢业业,所以几个徒弟们一直都很尊重他,人走也没茶凉,过了好多年还是逢年过节来坐坐。
张建北回家的事,全赖其中两位促成。北北记得当时事情办得相当容易,人家最后连老爹的谢礼烟都婉拒了。
“这次不一样!”张金宝掷地有声,“你学历能力摆在那里,我不是让人帮忙,我是自荐。这次你明显是想走后门,差别大着呢。我是支持你照顾叶叶,但是我没支持过你搞特殊化。”
北北哑了,他没想到爸爸是这种态度。
“无论是什么形式,最终我也是为了叶叶、为了我们这个家好啊……”
“家?那叶叶为什么不愿意回家来?这次去,你们也没把问题解决吗?你妈有些关系确实没处理好,连我也看不惯……可她也不能对长辈倔成这样呀。”
“我和叶澜没问题。她不方便回来,主要是病情不允许,她那种状况对医疗资源要求比较高,两头颠簸,对病人也不好。另外,叶澜没说过妈什么,从始至终,她都没说过对妈不满。”
张金宝在凉亭里的石凳上坐下。“她不用说,她全用行动表现了!我理解她的初衷,不过,小辈嘛,还是应该体恤长辈哪。她记恨你妈就算了,她爸她妈,她也忍心丢下?我这么说不好听,但是叶叶哪,生病以后性格还是和以前大有不同啦。”
这一点体会最深的其实该是张建北。
“人处大变,哪能没改变。就是我,肯定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吧?爸爸,我一直有这样一种感觉,叶叶是在刻意疏远家人、亲人、朋友,她是在尽量减少她在这边生活圈子里的痕迹,她一直在做,某种准备……”
张金宝听出点门道了:“你是说?她对自己很没信心,所以刻意与人保持距离?”
北北点头。
张金宝叹口气:“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太爱钻牛角尖了。”
“叶叶很有主见,这件事上,我暂时不想去勉强她,防备心和安全感也不是一两天能构建的,又赶上复发这么个档口,更加难。”
“我还是支持你,建北。不过,你那几个叔叔,我觉得恐怕在这件事上也不一定能帮上你。你毕业那会儿,小毛和小冯正好是负责人事,现在,他们都调了岗,恐怕不一定由得他们说话了。不过集团公司那个乔总经理,我记得他女儿不是跟你是同学吗?还来咱们家玩过的那个?你不如托这个关系去试试。他女儿好像留学回来了,也进了咱们集团机关,人都说她是回来接班的。”
长辈总喜欢把话说得很隐晦,乔思那会儿来他们家,北北妈还给过见面礼的。往淡里说,是同学,往深里说,那叫前准儿媳。
北北着实被老爹透露的这个消息弄懵了。
乔思。
那是一个曾让人撕心裂肺的名字。
“普通的同学关系——”北北一字一顿地说,“——能有什么用。你看看咱们家还有没有什么关系能用的上。帮我想想办法吧。”
张金宝摇摇头:“好,我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