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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干枯的源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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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婉拒了曹倩蓉一起吃午饭的邀约。
照理说,他不但该接受,还得请客。不过,他还是顾忌自己已婚妇男的身份。再者,如果日后到岗了,被人叨念同跨级上司的的关系,不太妥。
曹倩蓉也不勉强,豁达地说:“那就下次吧,今天确实太赶。”
两人交换电话号码,北北的厚厚敦实的诺基亚N900反应相当慢。曹倩蓉见了,调侃道:“喂,这是零九年的机型了吧,还不赶紧换一个,老得牙都要掉了。”
“不用,我又不把手机当游戏机使。款式老,但质量没话说,诺记还是靠谱。”
他这手机的手写笔丢了有一两年,标准插口也坏了,边边角角磕碰得到处是坑。只因为还没完全坏掉,就不太舍得换。手机里有海量的照片,都是这些年和叶澜在各处留下的。
短信的保存形式很有意思,一个联系人一个线程,不删除的话就一直一直存下去。北北经常往回翻看他们以往的交谈,有时吵架有时肉麻,脉络清晰,没有疏漏。他不太了解新手机的系统是什么样的,但是总觉得这么些资料转出来会特别麻烦。
当然费用也是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经济并没有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可他已经习惯性地紧缩控制生活消费来节蓄。花几千块钱只为赶潮流这种事,已经干不出了。
北北回程的时候,心情比去的时候好太多——谁能想到那么巧的就能碰到老同学,还那么走运地搞定本以为要费很多功夫的工作。
他兴冲冲地回到病房,叶澜却不在。
喜悦登时打了折扣。他说服自己,她一定是去吃饭了。
不过,拨给叶澜的电话通了以后,传来的刺耳的嘈杂让他立刻烦躁起来。
“叶叶,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奥,我在外面吃饭呢。”叶澜的声音很轻,所以旁边的声音就很突出,想不听到都难。
“建北吗……问他吃了没,喊他一起来呗……有什么关系……”
是黄飞。
又是这个人。
总是这个人。
如影随形,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北北抑制住怒气,平缓地问:“叶叶,黄飞来了吗?”
“嗯……,他正好来办事。你吃了没,要不一起吧?我们国际广场楼上的泰国餐厅……”
“泰国菜的料很重,刺激性大,你最好不要吃。”
“偶尔一次,没关系啦。到底来不来啦?”叶澜的声音里透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丧气的情绪从北北心底泛起,他干涩地说:“我吃过了,你们吃吧。”
“嗯,好,我一会儿就回了啊!……他不来,不用管他……”叶澜一定是电话没挂就转去跟黄飞讲话。
她提到北北时冷淡的语气,像针一样刺痛了他。
北北无措地坐在病床上,饥肠辘辘却胃口全无。
黄飞——只是朋友,那么多年的朋友。
他对这人最初的反应要激烈的多,甚至恶意地觉得他就像只苍蝇,嗡嗡嗡地一直围着叶澜。他霸道地不许叶澜再同他过从甚密,可被发过好人卡的黄飞永远能够得体地维持他好朋友的形象,很多时候做得连他也觉得自己太小气。
如果说世上除了北北,还有另一个非亲非故却是真心、不计回报地对待叶澜的人,那一定是指黄飞。
北北被他磨得没脾气以后,连这样的话也对她说过:“叶叶,你有朝一日要是不想跟我好了,千万别找别人,就找黄飞。他一定会你很好很好。他对你心思绝对不单纯,能做到这份上,连我都没话说了。”
叶澜慌乱地瞎打北北。
“乱说什么呢,我们只是好朋友!好朋友,懂吗?”
可她没底气的声气出卖了她——她一直都知道,却自欺欺人地放任放纵。
北北颓然躺倒在病床上。
那么,现在已经到了她考察下家的临界点了吗?
躺了一会儿,他把随身带的一个小记事本从口袋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3月21日:叶叶昨晚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要当爸爸了。努力了那么久,差点要“精尽人亡”了,总算赶上了排卵期!我要喝酒抽烟庆祝!以后的事情,我都要记下来,宝贝儿儿子,你长大后要记得你爹我多辛苦才有了你呀!
3月25日:孩子他妈孕吐很厉害,一边吐一边骂我。哎,原来吵死闹活要孩子的也不是我一个人吧??
4月10日:胎相有点不稳,宝贝儿儿子,挺住抓紧喽,漏出来就不好了!
5月12日:开始怀念拼命造人那段日子了——不用戴套,还可以尽情……唉,宝贝儿儿子,为了你,爹地我要憋出内伤了。
5月24日:吵架。叶叶不让我碰她,明明都超过三个月了!嗷嗷,后悔了!
……
6月14日:叶叶觉得肚子好痛,是不是宝贝儿儿子在捣蛋?明天去医院看看,坏孩子。
6月15日:好消息是孩子很健康,坏消息是——卵巢有阴影。医生的话很多都不太懂,但是他的建议我听明白了——放弃孩子。怎么办,快5个月了,孩子已经成型了,只能引产。
6月18日:医生说某个指标值超高,肿瘤恶性的可能性很大。我们得转院,爸爸妈妈还不知情。说不说?
6月22日:省城的教授很拽,手术已经排上了,还没给安排床。岳父岳母跟我们一起来了,我心里很乱。
6月25日:摘除掉半个卵巢,病理报告还没出来。切出来那一团还专门拿出来给我们看看,血淋淋的,叶叶和宝宝在里面受苦,我在外面也疼死了。同期手术的还有一跟叶叶差不多大的女的,本来说好只割一边卵巢,打开腹腔医生就出来说两边都有浸染,要连同子宫一起切除。他丈夫比我长几岁,家人还在路上,周围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抖抖索索地签了同意书,还跟旁边的人解释,这样做是必须必要的,总要先保大人……我都想替他们哭。还好爸爸妈妈都来了!手术室里还有生产的,几个小孩儿抱出来,都是一团人喜洋洋地迎上去,反差怎么这么大。好难受,好难受!
……
翻到这里,北北已经平静很多。
他拿出手机,从第一张照片看起。
装扮不同的叶澜——穿病号服的时候居多——站着、坐着、趴着、靠着,脸上都是没有表情的木然。她那时候因为脱发已经惧怕照相了,所以大多数照片都是北北趁她没注意或者睡着以后偷拍下来的。
手术后苍白的脸,化疗后瘦弱的背影,出租房里望出去窄小的街巷,夜里在医院对面看到的血红的霓虹招牌……
北北的心缩成一团。
“如果你爱一样东西的代价,是知道失去它有多么痛,我情愿不曾拥有。因为那是太昂贵的付出,而我无力承受。”
在网路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北北很有共鸣。他曾日日夜夜担心她突然消逝,每分每秒都是惶恐,需要不断确认她安好才能让心跳平静。
比起面对失去她生命的痛苦,有什么不能忍?
所以,叶澜回来的时候,北北已经恢复如常了。
她可能不知道,张建北从来不是超人,他只是,比她更早学会了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