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调 青雨杏花游》世儿少

2、（二） 我恋恋不舍

　　“今日小姐的行径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她从不去书院，就算以前和夫子吵架把他气走了她也没有去书院向夫子道歉，而今非要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果然是长大了的小姐泼出去的水，连想什么也摸不清了。”——茗香

　　九章书院是个好地方，至于怎么好我也没有体会过，只知道这是附近所有镇里最好的书院，想起我儿时的那些玩伴都进了这座书院，于是我也颇感骄傲，就像是我家的儿子得了状元那般骄傲，我的小弟也有幸入了这间书院，我就盼着他哪天真当了状元，让我这个姐姐也沾沾光。

　　曾经我也想来这间书院，可是母亲说女孩子不可以去，我哭着闹着也没得逞，她安慰我说你在家里学，先生也是从九章书院请来的，我问为什么非要把先生从书院请来，她说女孩子都该养在深闺，男孩子这么多的地方不可以随便去，我心下想我每天出去玩娘亲都没有说过半句话，如今却不许我上书院，虽然她的逻辑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但不知为什么，我确实不曾想过踏进书院半步，可依然认为请先生来纯粹是多此一举。

　　头上是九章书院的牌匾，我依然记得昨日他是站在哪个位置，我看向他曾靠着的那根朱漆柱，大大的吸了口气，然后毅然决然的走进门去。

　　四方的天井下，竹制的笔架上悬着三两只墨笔，石砚上残留的新墨将干未干，合着一方洁白的宣纸安安静静的躺在三排矮几之上。

　　似乎人都走光了。

　　我眯着眼望了望天井之上纵横缭绕的云彩，不用掐指一算也知道今日必定还要下一场雨，书院下课的时间似乎早了点，怎么也应该等到这场雨下下来，让我看着桌上的文房四宝开心的洗个澡，再看看那群读书人如何哭爹喊娘的收拾这个烂摊子。

　　把书桌放在天井下诚然不该是个好主意。

　　眼见着没人我遗憾的叹了口气，若不是在二十八桥上发的那一会儿呆，说不定我还可以找到人的，不知明日还能不能见到。正当我旋身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东房似乎有衣袖磨着墨纸的细小声音，我走去，心念会不会就是他。

　　对堂的窗面镂着木花，隐隐绰绰在之后有个身影正持笔写着什么，我看不清是谁，但是我知道不是他，顿时失了兴致，我决定不再深究，正回头，木窗却在未防备之时骤开，我确实是被吓了一跳，要知道如此安静的学堂突然出了这么一大个声响便犹如远天一道雷光。我捂着小心肝回头一看，窗前站着个人儿，那眼睛，眉毛都有点熟悉，平日必定是见过的。

　　“许姑娘，你怎么来了？”他眉间有笑意，我认得他了，小时候一起摸过鱼的霍来轩。

　　想到小时候我们都叫他“车干”，我一直觉得应该叫“来车”，因为每到黄昏快天黑时，他家的小厮就会坐着车来对着他喊：“小少爷！夫人喊你回家吃饭。”那时都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但是总会被霍夫人的爪牙毫无难度的找回来。我们也算同甘共苦过，不过许久未见面，倒生疏太多。

　　被他这么一惊，我稍许回过神来，木楞楞的撒了个谎说：“我来找我弟弟。”
　　他这回真笑出来了，道：“夫子带着众人都去翠萍野踏青论道去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的，你可以去那里。”

　　我总觉得哪一环出了问题，但仍然还没想出所以然来，我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一拍掌心：“算了，也不是什么急事，那我告辞了，抱歉打扰。”

　　“许姑娘。”这一声似乎喊得有点急。

　　我旋即转过身，然后他说：“如果不麻烦的话，能否帮我把桌子都收一收。”

　　我觉得很麻烦，主要是我很遗憾我想看到的现场已经没有机会看到了。

　　我勉为其难的和茗香与他三人把桌子都收好，收完的时候我问他怎么没有和夫子一起去，他说他在等人，还没有到。

　　本想问他昨日我遇到的那个人是谁，但回想一下那样实在是不矜持，我一向是个矜持的姑娘，这个事情还是不问罢了，而且他也不一定知道，于是收好后我匆匆离开，来轩目送我走到门口，当脚放在门槛上的时候，我突然想出来是哪一环出问题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滋溜溜的往上窜，我把玩着手中纸扇，回头看向那个还在注视着我的霍来轩，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他“啊”着嘴，神色有点震惊，好像自己也才发现这个问题，道：“呃……抱歉，我从小就认得你的，自然你扮什么我都看得出来……”

　　尽管听他这么说了，我仍然很颓丧，走近一步又问：“那别人认得出来吗？”
　　“我想……应该认不出。”眉头轻皱了一下，之后又展平，似乎是确定了。

　　“那我拜托你以后一定要喊我公子，可千万被露馅了，要保守秘密。”我一本正经也很诚恳地对他说。

　　他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放心的对他笑了笑，然后走了。

　　出了书院闲逛半日后我一个人去听戏，我觉得人得既玩得起阳春白雪，也要弄得起下里巴人，可惜今天我阳春白雪的哥们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下里巴人的狐朋狗友全去了邻镇最大的青楼“红珠阁”，虽然我穿男装，但货真价实还是个姑娘，叫我去那里摸姑娘还不如摸我自己，可偏偏他们很喜欢往那里跑，我也不能把他们从温香软玉里面揪出来陪我玩斗蛐蛐，毕竟我还不是他们的阿娘。于是我只能和茗香二人在这里做些雅俗皆可的事，真心感慨缺了一批愿意陪我看戏的姑娘小姐。

　　这场戏我看了一半就没看了，今日没有找到人分外的遗憾，巴巴盼着今天的太阳快落下，明天的太阳快升起，然后我再次奔往书院，所以戏中唱什么我全然不知，出了戏馆发现天空昏暗如斯，莫不是一场暴雨？

　　世间我最怕的有两件事，第一是吃不上水晶丸子，第二就是打雷。我自诩不是个扶风绵柳般的弱女，打鸟爬树不在话下，但雷声还是对我有很大的杀伤力，因为我亲眼目睹镇外一株据说百年的老榕树被一道滚滚天雷一劈两半，当时吓傻的我巴不得一下蹦到河里去，活了百八岁几人抱的树就这么被活活劈死，那要是落在我身上还不直接可以吃了？

　　如今的天色似乎在向我狞笑，我在戏楼的青瓦檐下驻了脚步，茗香很赌气我没看完刚才那场戏这样她就得不了看了，一没注意地撞在我身上，她摸了摸头，鼻子出气：“怎么不走了啊……”

　　“茗香，要下雨了啊……”我有点紧张。

　　“下就下呗……”说完她看了看天，正色道：“可能是雷雨。”然后她摸了摸身边，之后一脸愁色的看我：“小姐……伞落在书院了……”

　　这个消息对于我不若晴天霹雳，就在心中一片阴云时，头顶缱绻乌云中一道惊雷轰然响起，狂风大作，对面小楼前那棵平时摇曳生姿的柳树，此时在阵风的蹂躏下顿时变身甩头哥，如此境况下我还可以幽默这么一把，我也不得不佩服我自己。

　　茗香小脸上挂满了担心，对我说：“我回去喊人来接你，小姐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啊！”说完我还来不及喊她就奔了出去。

　　路上行人也都走的很快，我看见来来往往的小贩，有推着车的，有背着背篓的，都急急匆匆的往回赶，戏楼里也陆陆续续出来不少人，这样的天气，确实不适合看戏。
　　不一会儿，戏楼就关门了。身后的门板一一竖起，暴雨的天很容易进水，要是再不关门，说不定等雨停了，戏楼便成了澡堂。

　　我在檐下伸出手去，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掌心，冰凉还有点沉重，我立刻收回手，生怕接下来落下来的就是一道闪电，天是那么的黑，我竟不知今天就这样晃晃悠悠的玩到了这么晚，夜雨是少女心中最浪漫的风景之一，但是夜间暴雨便成了戏本里最伤心断肠的背景，而今我就在秦楼，不，戏楼下伤心断肠。昨日我就盼着有一场雨可以把我送到他面前，但是没有，今天老天似乎觉得对不起我，把昨天我盼的那一份雨水加到了今天，可今天我不用了啊……我想老天爷一定是喝醉了。

　　大雨瓢泼，我一滴一滴的数着檐下的滴水，可一会之后我就数不出来了，水泽像小瀑布一样的汨汨流下，落在地上沾湿了我的白鞋。尽管天穹间紫雷阵阵背间冷汗涔涔，但我紧靠背后门板绝不会惊叫出声，长这么大我就没被吓叫过，这就叫“慎独”。

　　我慎独了半天，有点精疲力竭，可茗香还是没有带人来，我正低叹她一点都不讲义气一定在家躲在被窝里时，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疾疾踩雨而来的声响，我赶紧朝来人的方向喊：“在这里！快来带我走啊！”

　　脚步声正朝我而来，一片暗如浓墨的天幕下，我模糊可以看出那人没有带伞，一手遮着头顶，我以前一直不明白淋雨的人为何总喜欢用一些东西遮着头，似乎头上不湿全身就没湿一样，直到有一天淋雨了，我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了头顶……

　　正想着，那人已经和我一个屋檐下了，他拍了拍衣袖，我整了整仪容，无论是谁我也不能让他看着我一脸的狼狈。

　　他比我狼狈多了，两行清袖上雨水滴滴答答，似乎全身都已湿透，我知道，衣服黏在身上很不好过，但是我再好心也不能走过去帮他把衣服给拧干了，可这不能否认我的善良，我从怀里摸出了我的手帕，递到了他面前：“无论怎样，先擦擦脸吧。”

　　他楞了一下，随即我头顶响起一声轻笑，道：“多谢。”

　　我想说，这真是好听的声音。

　　微微的光线下，他看得见我手中的白帕，当正是他握住手帕，而我即将松手时，夜幕又被劈出一道紫色的裂痕，我突然握起拳头，手绢没出手反而一把把他的手捏得紧紧的。

　　那道耀眼的光线让我看见一头多高的上方的那张面容，他蓦然睁大了眼睛，我知道他一定在奇怪我的动作，但是我不会告诉他我是被吓的，开始是闪电，后来是他。

　　沾湿的黑发丝丝的贴在鬓间，修长的手指隔着巾帕传过来湿漉漉的暖意，四围又一次落入黑暗，但我似乎看见更甚极光的焰火，而天边落落雷声像极了花朵在天际最高点绽放时的回声，我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他的面目，除了那双眼睛中的惊讶，其他的我已经都想过好几百遍了，浓墨的眉鬓，弧形好看的鼻梁，还有似笑非笑的唇。他就是昨日我看见的人，画在心里一样的，想见的人。

　　这个人就在我面前，我看不到他，但没有关系，他的手就搁在我手心。

　　我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其实我激动得很想扑过去，但我没有，我平静地压着嗓子对他说：“真是对不起，突然闪了一下，只是轻轻地被吓了跳。”说完，我仍把手帕伸到他面前。
　　而他仍然接过，说了声：“多谢。”他的声音里有笑意，可他在笑什么呢。

　　“你这是要去哪里？这么大雨干嘛还要赶路？”雨打在地上声音好大，我压着心底的颤音，提了提音量，淡了淡口气。

　　“去九章书院找人，他等我太久了。”他拿着帕子正在擦着脸上的水迹，这个动作他做得一点都不狼狈，就像画一幅山水那样的优雅。

　　我忽然想到了霍来轩，原来他等的就是他，我惊喜了一下，总算找到我和他的联系，然后我不动声色地问：“你也在九章书院？”

　　“不是，只不过做访朋友，顺便向院中夫子请教而已。”从他的声音我知道了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我又问：“那你明天还在吗？”，听到我的问话，他没有立刻回答，我有点紧张，也许他觉得我是个很啰嗦又唐突还打听别人隐私的路人甲，我确实很唐突,但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我有好多想问的，最重要的还没问呢，我心中着急的喊快说呀快说呀，而他很给面子的带着笑意说：“在。”

　　我心中开了一朵小花，正要开口再问，远边车马的车轮声穿越层层雨幕传来，车厢上挂着的木框油灯闪着不太精神的光火，在雨中扑腾扑腾的没一会儿就到我面前，驾车的家仆披着蓑衣正要喊一声“小姐”。但我没给他这个机会，喊出来我就露馅了，他知道我是姑娘以后还怎么和他平起平坐,把酒言欢！我突然“啊”了一声，生生是把小车夫的“姐”字给噎了回去，马车门打开，茗香撑伞探出了头，样子像是被我“啊”的一声吓到了，她正欲喊，我拧着眉，脸上五官扭在一起地看着她。

　　不愧是我的好茗香，她瞥见我身旁的白衣男子，很会意且很关切的问我：“公子，你怎么了？快上来吧！”

　　我舒了口气，平静地道：“没什么，刚才是被雷声震的。”话刚说完，一阵惊雷真的顿时作起，我心头一紧，全身僵硬的站在原地，左手被猛然抓住，指间尽是细润沾水的触感，暖融融的,我的心跳得厉害，诧异地侧头看他，他还在笑，为什么老是在笑？

　　“公子你还在干什么呢？快走回家吧。”雨声很大，茗香的声音在耳边好小好小。

　　他放开手，我转过神来，振了振衣裾，挪步上了车。

　　茗香正要关上门，我把车中的伞递给了他，颇有礼节的低着声音说：“公子若不嫌弃，便用小生的伞吧，明日在下自会讨回。”

　　“多谢。”

　　还是带着笑意的声音。

　　茗香又要关上门，我又探出头，我冲口而出我早就想问的问题：“同檐避雨，必有前缘，还想请问兄台高名。”

　　“我叫叶迟。还想请问阁下……”

　　“许晚白。”我怕他听不清大声地说:“我叫许晚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么看着我，然后举手行了一礼。

　　茗香再一次关门，我想起什么又探出头说：“叶兄，我的白帕还在你那里，那是我小妹的物什，可否请兄台交还。”我不能让他认出我是女的,但那块帕子是女人才用的。
　　我接过了手绢，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终于依依不舍的坐进了车厢，茗香却没关门，我等了一会，她仍没动，我颇为疑惑地看她，她开口说：“你不出去了。”
　　“不出去了。”

　　马车依依呀呀的回头赶，悄悄地开了马车窗露了一点缝隙，丝丝凉凉的气息乘虚而入，手中紧握他刚刚用过的手帕 ，湿润的有他的气息，我看见远处他举伞在闪电中背道而行的身影，一袭儒白的长衣渐行渐远，他叫叶迟，我多想请他上车送他去，可是我不敢。
　　我就知道他拿伞的模样会很好看。若伞上印着杏花，如今定已一路暖香。
　　车外雷鸣电闪，我全然不闻。
　　在家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对茗香说：“原来老天爷没喝醉，我乱说话了。”

　　茗香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原来，雨不是把我送到他面前，而是把他送到我面前。

　　我想，今夜会有一场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