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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遗忘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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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被遗忘。
我是家里的第九子。唯一的儿子。
但我总是被遗忘。
吃饭的时候,父母坐在大桌上,孩子们吃饭的小桌上,始终只有八副碗筷。我总站在一旁,等到八个姐姐吃完了饭才走过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我总的吃得快些,再快
些,否则碗盘会被母亲收走,她总也不看我一眼,慢慢的收拾碗盘,眼睛里泛着雾。
吃完饭会全家人一起干农活。两个大锄头是父母的,八个小锄头,姐姐们依次拿了去地里除草,我就在后面跟着,没有锄头就用手,总会被细碎的小石或者长着尖齿的小叶划
破手,一天的农活忙完,姐姐们在河边洗衣,我不敢碰她们的衣服,我的手虽然在河里洗去了泥,却不停留血,姐姐们破旧的不再要的衣服裤子扔在河里,我就捡起来在树杈
上晾干,晾干了还能穿。姐姐们并不管我怎么做,相互笑闹着洗衣服,我也跟着扯起嘴角,这就是笑么,但每次我跟着笑,原本嘻嘻哈哈的姐姐们就突然收敛了笑声,惨白
着脸,却还是不看我一眼,默默洗完衣服再默默回家,这之后都不会再有笑声。是因为我的笑么。我的笑让她们不舒服么。这样两三次下来,我便再不笑了。
农活闲的时候,父亲就让八个姐姐领着八匹小驹去转转。家里没养其他家畜,我还记得家里本来有只看门狗,杂黄的毛,有一次我做完了农活回家,它突然冲着我吠起来,我
吓得躲到一旁抱着头,过了好一会父亲才走过来,和姐姐们一样惨白的脸色,母亲在后边跟着,眼睛里还是泛着雾,父亲看看狗却不看我,兀自转过头去对母亲说又好像在对
自己说,你看这狗,又没什么人还叫个不停,八成是发狗疯了,只得杀了。
母亲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摇摇头,眼里的雾越来越浓。最后她点点头。
第二天,那杂毛狗便不见了。
我经常以这件事来回想,我觉得父母似乎仍是爱我的,他们杀了那狗,那冲我吠叫的狗,这件事我时常想起,时常想起才会觉得我仍活着。
从那以后家里除了父母姐姐就只有两匹马,那马是父亲母亲的父亲母亲买的马生的,至于多大年岁了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两匹马对父亲母亲及至重要,一年田里闹饥荒,
姐姐们和我都没得吃,父母却把家里最后一点粗粮给马吃,自己和我们则煮树皮。这两匹马一公一母,时日久了隔几年就产小驹,有一胎产了两只,总共产了六只,一只给一
个姐姐照顾,死气沉沉的家里也因这些马驹有了些生气。但有一次我和姐姐们立在窗外听见父母商量要给两匹马结扎,我浑浑噩噩听见说他们万一产了九只就是灭门之祸,我
没明白,大姐姐却好像明白了,大姐姐冲进去给父母跪下,她说两个小妹呢,两个小妹不能少了神灵庇佑,她说两个小妹没了小驹还能活么,她最后哭了,她恳请他们不要丢
下绿和柔。
绿和柔是我两个最小的姐姐的名字。
最后我听见父亲说好,他说马一胎最多产两驹,祈求这次产下的会是两驹,若只一驹,柔就不能够顾上了。
那天,大姐姐若哭了很久。
三年后,两匹马却产了三驹,全家人脸色铁青,母亲几乎要晕过去,若抱着其他几个姐姐抖做一团,父亲铁着脸说你们都出去,若留下来。
之后很久两个人才走出来,若死灰着脸,眼睛呆滞的瞪着,父亲强扯出一丝笑对母亲说,脸色那么差做什么,马又生驹了。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问,生了几驹。
父亲说两驹,刚好够绿和若用。
母亲倒抽一口冷气,你...你杀....
我杀的。若在一旁突然说,呆滞的表情突然转成狰狞,指着父亲,他逼我杀的!他逼....
父亲给了若一耳光,打得那么用力,那么响。
我和其他姐姐都吓呆了,二姐姐榕突然哭了起来,上前抱着若,其他几个姐姐也都跟着哭了起来。她们看起来那么难过。绿和柔不明所以,但看到父亲出手打人也吓得跟着
哭。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打了若的手掌。母亲呆坐在一旁,眼里仍是浓浓的雾。他们仍没有看我一眼。
你们这样难过又是因为我么。我呆呆站着,我也并没有希望过有自己的马驹,我并没有想要你们难过,我并没有。
不知道哭了多久,父亲终于长叹一口气,他说,都去睡吧,扶着母亲回房了。姐姐们也回房,他们都从我身边走过,他们都视我如无物。孩子们的睡房是很大一间。八张床,
每天晚上我看着姐姐们铺开床铺都睡下了,才蜷起身子睡在房间一角,地板冰凉,今天也是如此,想起马驹的事,我总是睡不安稳,第二天我又是第一个醒来,木然等着,等
着姐姐们睡醒再看着她们收拾床铺起来,我不敢叫她们起来,我试过,可她们仍然安然睡眠,仿佛听不到我微微发颤的声音一般。等到我不再试着叫她们,她们自然会一脸安
然的醒来,收拾床铺,再开始新的一天。
新的,遗忘着我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