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怨》清灵公子

39、再见了，坤扬

　　“希婷……”
　　希婷自嘲一笑，“妖王的力量果然如传说般的强大，我还是……无法凝住元神……”
　　“希婷，难道从一开始，你就打算牺牲自己吗？”坤扬摇着头似不信又似心痛。
　　“还没有你说得那么伟大，”希婷微微一笑，而刘坤扬却是眼泪止不住往下滴，“如果彦曦死了，会有很多人痛苦，而我，无亲无故，唯一会为我伤心的，大概也只有那棵樱树吧。”李希婷的眼里出现了追念的光芒，她凝视远方，缓缓道，“坤扬，你一直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吧，其实，你，我还有月痕，我们早在两百年前就认识了。”
　　“你，你难道就是那棵樱树？”
　　“是的，”李希婷的身体已接近透明，然她脸上的微笑，让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明亮动人，“我了解月痕心里的怨念和思念，因此我请求她赐予我灵力，使我能够化为人形，一来是帮她找寻邢唳的踪迹，二来，我也想体会一下做人的感觉，感受一下人间所谓的七情六欲。虽然，这个愿望并没有完全实现，不过，能够认识你们，我也已经很满足了，永别了，邢唳……”李希婷轻轻地说，轻到仿佛是对着梦中人低语，最后抬头望了刘坤扬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说不尽的哀愁和无奈，以及无法对人道出的情愫。
　　“希婷，不要……”刘坤扬一惊，试图抓住她，可是希婷的实体早已渐渐消失，哪里抓得住，刘坤扬眼睁睁看着李希婷身体化为了漫天飞舞的樱花，就像看着萧妍魂飞魄散时一样无能为力，刘坤扬抬起头凝视远方，任眼泪随风飘散。身旁刘彦曦渐渐苏醒过来，看到这一景象竟愣在那里，嘴唇拼命抖动，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只能任眼泪慢慢聚集，划过脸庞。
　　正在这时，刘坤扬听见身后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紫光耀天地，众妖归金芽。汝等皆受我佛之宽恕，请速归往登之极乐，收！”
　　话音刚落，那漫天飘散的樱花竟慢慢汇集，化为一道弧线，划入了一道金光之中。
　　刘坤扬猛地转过身，大惊道，“师父！”
　　神威也惊讶道，“空，空慧师太，您怎么来了？等等，这莫非是金芽葫芦，它不是师父的……”
　　“悟禅大师夜观星象，算到今日有此浩劫，特要我来此相助你们，生死有命，缘起缘终，你们都乃佛家子弟，该赎，该灭，自有分寸，唉……”空慧师太看到倒在地上的亚杰，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一声叹息，仿若穿越了生死的间隔，绵延而悠远，在空慧师太悠长的诵经声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一切都结束了。
　　天已渐渐发白，一缕阳光戳破层层云雾，照射到每个人的身上。
　　……
　　九华山
　　“什么，还是无法保住希婷的元神吗？”听到空慧师太平静地回答，刘彦曦大惊失色，几乎忘了长幼有别。
　　空慧师太没有回答，她意味深长地望向从刚开始就一直沉默的刘坤扬，刘坤扬会意，跟着空慧师太走了出去。
　　傍晚的山色总是让人感到宁静幽美，夕阳把天边映得通红，偶尔微风轻拂，吹动山间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惊得几只鸟从林间飞起直冲向天空，这美得如画般的景象让人感觉如坠梦中。
　　空慧师太和刘坤扬站在山顶，凝望着远处的天空。
　　“坤扬，你说这里美吗？”
　　“美，不过这一切只是暂时的，就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切皆为虚幻，万事万物皆不存在绝对的永恒，有的只是如流星般转瞬即逝的美丽。”
　　“说得不错，万物皆空乃我佛门宗旨。坤扬，你灵台清澈，乃佛门可造之材……”空慧师太顿了顿，“我想你一直有些奇怪为何悟禅大师外貌和年岁相差如此之大，其实，早在几十年前悟禅大师的本体就已经圆寂了，你所见到的悟禅大师只是用一种法力，将他的灵魂保存在体内，而并非像普通人一样，灵魂与□□紧密相连。这是一门古老而深奥的法术，最初创立它的却并非佛门中人，而是庄子。”
　　“庄子，他不是道家的……”
　　“是的，但就像人们说的，佛道不分，很久以前，我们佛道两派就互通法术。早在唐代，我们就一把这门法术研习了过来，作为我佛门秘传之宝保存了近千年。”
　　“可这门法术到底有什么用？”
　　“施用这门法术可以强行凝住‘所求之人’的元神，使其元神不会魂飞魄散，百年之后，便可将其元神不通过冥府直接送往西方极乐世界。”
　　“师父，你是说悟禅大师他就是……”
　　空慧师太点了点头，“如果想救李希婷的话，只有一个办法，李希婷并非佛门中人，而此法术只能对佛门中人施用，否则恐被法术反噬。人与妖皆有其元神，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把人与妖用法力联系起来，由人代替妖来施法。这金芽葫芦只能暂时保存她的元神，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师父……”
　　空慧师太慈爱地看着她，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阳光照在空慧师太的脸上宛如镀了一层圣光。刘坤扬不禁也随着空慧师太双手合十微微一礼。远处寺里的钟声响起，，一群鸟拍打着翅膀飞向天空。
　　“师父，弟子明白了。”说完，刘坤扬抬头望着这美丽的天空，空慧师太悄然离去，留下刘坤扬一人站在山顶，尽情地将大自然的景色尽收眼底，不受任何人打扰，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
　　几天以后 九华山
　　“你说什么？”神威惊叫道，连尊称都忘了，声音尖得都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啪啦”一声，刘彦曦手中的茶碗摔碎在地上，茶水洒在地上，映照出了刘彦曦那张不敢置信的脸。
　　“坤，坤扬要出家？”刘彦曦费劲将这几个字嘣完，同时又感到自己的声音来自很遥远的地方。看神威的样子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大家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神威抬起头缓缓道，“师太，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一定要这样吗？”
　　空慧师太点了点头。
　　……
　　次日
　　一座新坟孤零零立在九华山上，上书“九华山第三十九代弟子刘坤扬之墓”几个大字，坟前站着三个人，神威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刘彦曦，他自幼投入悟禅大师座下，所以对悟禅大师的事也略有耳闻。
　　其实，他与刘坤扬从小一起长大，她的性格，他最清楚，他知道坤扬迟早有一天会遁入空门，只是没想到竟会这么快。
　　神威微微苦笑了一声，看来邢唳果然还是没有跳出自己的诅咒，十六岁的夭折对他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呢？
　　刘彦曦站在坟前，刘坤扬，李希婷，萧妍，亚杰，这些昔日好朋友的面孔一张张从眼前掠过，可是却只徒留记忆了，她拼命想忍住决堤的眼泪，不想让神威发现她哭，可是如果不哭出来的话，她会难受一辈子的。她趁空慧师太和神威都沉浸在怀念和悲伤中，悄悄跑进了森林。在森林里，她终于能够尽情发泄她心中的悲哀，几天以来一直隐藏在心中的痛苦终于得到了释放。
　　她跪在地上，不停地抽动着肩膀，当她再度抬起头，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景色已不再是那片密林深处，而是……
　　熟悉的桌椅门窗，熟悉的阳光，还有三张熟悉的单人床。
　　“我，我怎么会在这？这，这不是学校的公寓吗？”
　　“咦，你也是这个寝室的？”刘彦曦心砰得一跳，又是那熟悉的声音，如阳光般灿烂的笑脸，刘彦曦猛一转身……
　　“你……你……”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刘坤扬身穿着校服，怀里抱着一大堆日用品，容貌一如往昔般清丽可爱，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我叫刘坤扬，也在这个寝室！你也是这个寝室的吧？”
　　刘彦曦点了点头。
　　“太好了，从此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我叫刘彦曦。”
　　“你也姓刘啊，这么说，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了，我叫你彦曦，你不会介意吧，呵呵~~”
　　刘坤扬的音容笑貌越来越模糊，只是声音仿佛从天边远远传来，轻轻回荡。
　　“彦曦，借我牙膏用用。”
　　“彦曦，去不去食堂，顺便帮我带点。”
　　“彦曦，我的袜子不见了，帮我找找。”
　　“彦曦，借我梳子用用。”
　　“彦曦，对不起，我把你的梳子弄掉了。”
　　“彦曦……”
　　“彦曦……”
　　所有声音不断回响交织，回荡在天边，回荡在遥远的过去，回荡在往昔美好的时光……
　　“过去的一切已成幻影，只有从这个幻影中走出来，才会开始新的生活。”
　　“是你？”刘彦曦猛一回头，吃了一惊，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神威抱臂斜倚在门上，一阵风吹过，发梢飞扬。
　　“你是说，我应该忘记过去的一切吗？”
　　“不，即使是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也不一定要忘记过去美好的回忆，但如果不从回忆中走出，那一切都不会重新开始。”
　　“你是说，这里是我的记忆？”
　　“是坤扬曾经带给你的记忆……因为，我也有同样的记忆，所以我才能走进你的记忆中。”说完，神威用手一划，划出了一道虚空，寝室的景象渐渐消失，二人又回到那一片密林中，阳光透过层层缝隙射了下来，形成了一个个圆圆的光斑。
　　神威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怀念地说道：“这里是我和坤扬一起长大的地方，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经常在这里玩捉迷藏。”
　　林间隐隐传来了小孩特有的稚嫩嗓音，“师哥，你在哪里呀……快点出来……我找到你了……”
　　之后，声音渐渐归于平静。
　　刘彦曦看着神威闭着眼睛，似怀念似忧伤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心里感到一阵失落，终于，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问个明白。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刘彦曦轻轻地问道。
　　“当然可以了。”神威睁开眼睛，朝她笑笑，一时间，刘彦曦觉得阳光在他的笑容下都显得黯然失色。
　　“你……很喜欢坤扬对吗？”
　　“是啊。”听到这话，刘彦曦心里一阵酸楚。
　　“可是，坤扬已经……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嗯？”神威听着有些发懵，什么打算？
　　“我是说，坤扬已经出家了，而且，她以后也不方便走路，你……打算在这里一直陪着她吗？”刘彦曦心下一阵叹息，其实，这样的结局也不错，有人能够照顾坤扬了，我还在奢望什么呢？
　　听完刘彦曦的话，神威一脸抽筋的表情，佛祖啊，他终于明白刘彦曦的意思了，刚才听到刘彦曦有些失落的话，看来自己并不是单相思，只是……她竟然以为我和坤扬是……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坤扬居然没有告诉她，这个家伙！
　　“呃……坤扬什么都没告诉你吗？”神威一阵无力地问道，觉得中气有些不足。
　　“告诉我什么？”
　　神威轻叹了口气，唰得一声从袖里抽出一把剑，递给刘彦曦，“你看看这上面写着什么。”
　　“乾？”
　　“对，这把就是乾剑，坤扬的那把叫做坤剑，我的真名叫刘乾扬。”
　　“啊？这，这么说你和坤扬是……”
　　“亲生兄妹！”神威看着这个结结巴巴的小丫头，有一种想要吐血的感觉。
　　刘彦曦似乎脑袋还没消化刚才听到的爆炸性消息，“也就是说，你们两个没有……”
　　“什么都没有，我从来都是把她当妹妹的。”神威现在连找块豆腐撞死的心都有了。
　　刘彦曦抬起头，觉得今天阳光格外的好。
　　她怎么没有动静？不会是吓到了吧？神威斜眼瞥了刘彦曦一眼。
　　刘彦曦心里也在打鼓，完了，刚才问了白痴的问题，这下要被当成白痴来看了，怎么办？
　　两个人都“心怀鬼胎”，一时间，竟没一个人开口。
　　“你……”
　　“你……”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还真是有默契。
　　“你先说吧。”神威只觉得今天怎么这么窝囊。
　　“呃……还是你先吧！”
　　“我是想说你……”神威看着刘彦曦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急得一脸汗。
　　正在这时，森林那头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神威师兄，刘施主，可找到你们了。”
　　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尼姑跑了过来。
　　“坤扬师姐要我把这个交给你们，”说着，将一封信递给他们，“还有，刚刚师伯已给坤扬师姐受戒，法号慧清。”小尼姑说完双手合十鞠了一躬，二人急忙还礼。
　　小尼姑走后，神威打开这封信，这笔熟悉的字迹果然是刘坤扬没错。
　　哥哥 彦曦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坤扬已经不在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写信。
　　非常感谢你们长期以来对我的帮助，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段美好的日子我会一直珍藏在我的记忆里的，百年之后，我会带着这段记忆前往西方极乐世界。
　　哥哥，我知道你一直都以来很喜欢彦曦，而且，彦曦也很喜欢你呢，只是你们两个谁都说不出口罢了。哥哥，我要提醒你，如果再不抓紧，恐怕就要错过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先替你们做个媒人吧，等你们好事成双以后，不论你们在何方，希望你们能向着西方举一杯酒。很抱歉我恐怕不能亲眼见到了，那一杯酒，就当作是我已经喝了吧！彦曦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以后可要对人家好点，否则，我可饶不了你！还有，我希望你们能在毕业以后，离开这里，这个地方毕竟是我们大家的伤痕所在，请不要顾虑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彦曦，你可能还不知道神威就是我的亲哥哥吧，或许他已经告诉你了，或许没有，不管怎样，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也不必担心了，想必你一直很奇怪我在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吧，其实，我是很早就想告诉你的，只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一直没机会说。所以现在我就告诉你。
　　彦曦，我知道你这些天因为希婷的那件事，一直都处在深深的自责中，其实你不用这样的，因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意愿。是的，我已经施用了那个法术，并且把她的灵魂妥善保管好了，等着那一天的来临。至于我，我的命运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今年我正是十六岁，也就是寿终之时，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够作为刘坤扬留在世上，所以，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给你留下阴影。
　　彦曦，我哥哥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很稳重，其实他做事有时候很任性，很冲动，所以以后你别让他由着性子来，凡事多管管他，我就把他交给你照顾了。
　　最后，我祝你们一路平安。
　　刘坤扬
　　绝笔
　　二零零三年五月七日
　　刘彦曦看到最后，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离开……”神威喃喃念道，好像想到了什么，眼里一道光芒闪过，他抬头望着天空，“师父，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吗？”
　　……
　　几年之后
　　神威和刘彦曦毕业以后，神威在国外找到了一份工作，两人随即定居国外，婚后两人生活得很幸福。
　　得知神威和刘彦曦定居国外的消息，悟禅大师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旁边的小和尚很奇怪，问道：“师祖爷爷，你为什么叹气？”
　　悟禅大师看着旁边的小和尚，慈祥地笑道，“这几人终究还是没有逃脱命运的羁绊。黑云遮月，乾离坤殇。食尽鸟飞，天各一方。魂销三界，欲话凄凉。妖忌轮回，心破无常。”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每个人的命运在冥冥星象中都已确定。黑云遮月，乾离坤殇。是说在黑云遮月的时候，乾剑便已注定要离开，而坤剑则注定要早夭。食尽鸟飞，天各一方。是说当一切都结束之后，乾剑和坤剑彼此相离，所有人天各一方。魂销三界，欲话凄凉。是说妖纵使法力再强大终究还是逃脱不了魂飞魄散的命运，想要诉说，而听者却已离她而去，最终说出来的话得到的却只是无人回应的一片凄凉而已。妖忌轮回，心破无常。是说妖是没有轮回的，但只要有‘心’方可破无常之界，送其魂魄抵达西方极乐世界……”
　　悟禅大师声音越来越低，与其说是说给小和尚听，倒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小和尚以为大师累了，便悄悄退了下去。悟禅大师望着窗外飞舞的樱花，闭上眼睛，手捻佛珠，低声诵起了《大悲咒》。
　　……皈依三宝，皈依大悲渡世的观世音菩萨，世间感受一切恐怖病苦的众生，要誓愿宣说广大圆满无碍大悲救苦救难的真言，要看破生死烦恼，了悟真实光明，皈依于大慈大悲、随心自在的观世菩萨。祈求一切圆满，不受一切鬼卒的侵害……要修得无上的功德，方不致沈沦在无边执着苦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