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长眠于盛夏（刺青）》笙诗

4、03 【这座城，一座牢】 我从墙上轻

　　我从墙上轻跳下来，白色的帆布鞋被灰尘粘住。鞋子是昨天俞泪托他的姨夫从城里捎回来的。

　　俞泪送的鞋，必须是干净的。

　　我蹲下来想用手指把灰尘抹去，却怎么都弄不掉。

　　陆思乐看着我说，姐，快回家吃早饭吧，奶奶在等你。

　　我哦了一声，回头看俞泪，阳光下他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美好，整个心像是快要化掉一样。

　　他说，祺安，你回去吧，记得我的承诺。

　　他说的承诺，就是今晚要带我走。

　　我跟在陆思乐后面，走着来时的路。微风掠过指尖，像磨碎的时光在缓缓流淌。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些被藏在时光背后的秘密，居然是如此的凉薄。

　　那个少年，心里曾藏过那么隐晦的爱。可是，那么深，却也是那么疼。

　　陆思乐就那么站在我面前，可是，我却感觉我和他之间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们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明明知道那份爱，却没有勇气去承认坦白。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坐在门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让她一夜之间满头白发，至此精神一直都萎靡不振。

　　她会在午夜梦醒时分，痛苦地呼喊□□的小名；

　　会在每一个清晨按时来敲打我的门，嘴里口齿不清的说着，阿四啊，该起床了；

　　会在和邻居说起自家儿子有多么多么能干时，插上一句，我儿子也不错啊，然后看着领居们带着同情的眼光纷纷走开；

　　也会在每一个摆碗筷的时候，问我，阿四回来没……

　　今天，也不例外。

　　陆思乐对我说，姐，今天是情人节。

　　我笑，那思乐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吗？

　　他不语。转头和菜籽玩耍起来。

　　菜籽是一只黑色的小猫，薄雪般纤细的长须带着些许的光泽，柔软的小掌透着粉红的润色。我一直喜欢叫它阿菜，因为阿菜它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吃青菜，白菜，菠菜……只要是能吃的菜它都吃。

　　我和陆思乐说，阿菜是不是也有女朋友了？

　　他就笑着看我，眼中有团我看不清的雾，怎么会，阿菜会一直陪在姐的身边的。如果有一天它跟着别人跑了，我也会把它抓回来。让它跪在姐的面前，磕三百个大响头。

　　我笑，只是那嘴角的苦涩，却不断地蔓延至我的眼角。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就这么离开了，那这么爱我的陆思乐该去那里寻找我。

　　不，他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他在学校是一个尖子生，毕业后会有一份很好的工作，有一个和他一样温柔的妻子，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而不是将所有的柔情都倾之于一个不可能爱他也不可以被他爱的女人。

　　那个女孩的到来打破了我和陆思乐之间的沉默。她像一个洋娃娃，雪白的蕾丝裙像一片天鹅绒一样憩息在她的脚边，与院子里的灰土格格不入。

　　她手里捧着一大把巧克力，递到我面前，用很标准的绵绵音说，你就是思乐的姐姐吧，我是思乐的女朋友，我叫郭汝可。

　　陆思乐站起来，汝可，对不起今天我可能不能陪你去了，我要陪我姐。

　　郭汝可就那样撅着嘴，我站起来，笑，说，没关系，思乐你陪汝可吧，俞泪会陪我。

　　陆思乐把我拉到角落，用极低的声音对我说，姐，是她追的我，我不好意思才……

　　我打断了他的话，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去玩吧，这个女孩子挺好的。

　　命令的语气，毋庸置疑。

　　陆思乐。其实，我又何尝不希望你可以找到一个女孩，然后把我安静的在你的世界里抹去，或许，很多年过后，当某人向你提及那个叫江祺安的女子时，你会爽朗地回答，江祺安是谁？等待那个时候，我想，便是你真正幸福的时刻。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叫郭汝可的女孩应该是那户富人家的千金，因为她的手是那样白净，就像溪桥镇天空的白云，仿佛一伸出来就可以倾尽所有美丽。这种美丽，在我们溪桥镇的所有女子当中，是从来都没有的。

　　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叫陆思乐的男子是恨我的，就在他被郭汝可拉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望了我一眼，那一眼，仿佛是将所有的柔情都绞杀成了恨，那么决绝。

　　这个叫陆思乐的少年，他应该不知道吧，他的姐姐目前能够做出的就是能够让他不爱上自己，然而让他不爱上自己有何等容易，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把爱变成恨。

　　陆思乐走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闲逛了起来。初秋的晨露在嫩黄的草叶间折射出细微的光芒，我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似乎想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因为，今晚我就要离开，告别这里。

　　菜籽像一个球一样滚到我的脚踝处，柔软的毛却像针扎般刺痛。

　　我用手指抚摸阿菜的爪子，阿菜，以后要听话，别听思乐哥的话，一定要找一个母猫咪，好好地爱她一辈子。

　　阿菜就绕着我的脚转圈，我不知道这个圈圈是有多长，我只知道，终有一天，不管是阿菜还是陆思乐，都会在一个圆圈的终点遇到一个会让他们倾尽所爱的人，而我，只是一个抛物线，最后越转就离这个圆心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