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杀（上）》Die

4、第 4 章

　　七
　　龙聿入学一段时间后，身上有过被殴打的青淤血块。比起同龄人要相对瘦小的身体和更加沉默内敛的性格或许使他受到了排挤。
　　但凌律没有蠢到去帮他教训那几个小鬼的地步。身为律师，他在坚信很多事情法律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的同时，也坚持认为，有时候，有些事情，是需要用点特殊手段的。
　　“打败流氓的方法就是比流氓更流氓。”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龙聿带到自己曾经的师傅那学散打的时候，凌律叼着烟，细眯着眼睛，危险地笑着对龙聿说。
　　这话说得那么随意和坦荡，和那个正直谨慎的凌大律师一样，让人肃然起敬。
　　果然，渐渐地，龙聿受伤的次数少了，而凌律被校长叫过去的次数也多了。有家世背景的公子哥们并不好惹，虽然凌家的势力在上海比周家还略胜一筹，但他凌律从没想过借凌家的光，而龙聿，也没想过要沾他凌律的光。所以到最后，凌律只能用他最本分的专业知识开导龙聿。
　　“所谓官司，就是用法律威胁别人就范。不过，威胁也有很多种，有靠暴力的，有不靠暴力的；有合法的，有不合法的，也有既不合法又合法的……”平时不多话的男人却可以在该说话的时候深入浅出，鞭辟入里，大玩律师的文字游戏。
　　龙聿若有所思。
　　果然，渐渐地，他再也没有伤过的迹象，而凌律除了家长会以外，也很少被特别叫去。
　　龙聿似乎确实掌握了某些人的把柄，而且似乎有一大帮悲天悯人的小姐排队等着证明龙聿的清白和无辜。但这些已经超出了凌律关心的范畴。
　　这个曾对着龙聿说“法律永远是最好的解决途径”的男人，压根让人想不到同一张脸上的同一张嘴，认真地吐出“对付流氓就得用流氓的方法”这句话时的样子。凌律从不违背自己的原则，而他也实在不认为以上这些有什么矛盾和不妥之处。
　　事情解决就好，他凌律可不想再拖着熬夜的身体去见左右不敢得罪、急得直冒汗的校长了。至于事情怎么解决的，那是那帮小鬼自己的事，实在没必要和后面的大人扯上关系。
　　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其他人都影响有限。

　　八
　　当凌律跑去喀那斯休假回来的时候，龙聿正好将一盘鲜嫩的蒸鱼放在餐桌上。抬眼看见提着简易旅行袋的凌律进屋，龙聿淡淡说了句：“回来得正好，开饭了。”
　　看着桌上丰盛的晚餐，凌律忽然强烈地感觉到，三年，三年已经过去了。
　　那个曾经瞪视自己的小男孩已经换上了更沉稳的面孔，因为个子比同龄人矮而不动声色地猛喝牛奶的小鬼已经猛窜到了1米75，而且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即使只有短短的二十来天，度假回来的凌律也能感觉到他确实正飞速成长着。凌律相信他会超过自己183公分的高度，或许会长到和他父亲一样。同时，龙聿像海绵一样迅速吸收着他所能学到的一切。凌律的拿手菜他已经全部看会了，而事实上，凌律从来就没用牡蛎做过菜。
　　“这是你自己做的？”
　　“恩。”
　　“哪里学的？”
　　“电视节目上看的，自己再加了一下工。”
　　学习的第一步是模仿，无限度地模仿，然后才是创造。
　　已经很会做饭菜的龙聿早就超过了凌律的水平，同时比凌律更有时间，也更愿意花精力打扫房子和整理房间。从小便有轻度洁癖的龙聿用完东西会一丝不苟地归位，而凌律则喜欢在忙碌的时候将所有资料文件杂乱而有序地放在特定位置，等事情处理完再彻底地大清扫。
　　曾经有一段时间，凌律觉得龙聿和他过于相似。虽然真正相处的时间不长，但龙聿的动作、表情、语言，甚至性格都和他有着极为类似的地方。
　　龙聿学习了凌律曾经学习过的很多技艺，比如散打、国画、网球，还有钢琴。无法想象这个三年前还和自己格格不入的小少爷居然会有朝一日竞争似的和自己相似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或者说，他有远比自己大的潜力，因为他比他凌律更加，有野心。
　　散打教练也曾称赞龙聿有比以前的凌律更为出色的瞬间预测力、灵敏度，以及取得任何一个胜利所需要的强大意志力与求胜的欲望。而曾经很有网球天赋的凌律只不过把网球当成了消遣游戏，龙聿则开始代表学校参加首届上海市校际网球大赛。
　　龙聿从来就是独立于凌律的个体。

　　刚下飞机有些疲倦的凌律用完餐便倒进沙发里休息。龙聿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放在茶几上，开始收拾碗筷。
　　龙聿的轮廓很深，飞扬的眉宇，沉黑的眼睛，鼻子秀挺，嘴唇则薄而有弧度。他越长大，便越让人觉得他和凌律十分相像。五官、身形，还有身上那种深沉而凛冽的气质。
　　血缘，是太不可思议的东西。看龙聿惯常的冷漠表情，容易误以为他是和凌律一样，只想认真做好眼前的事而没有更大野心的男人。别人不会认为凌律没野心，但凌律偶尔会误以为龙聿和他一样。可凌律清楚，龙聿更可能是像他的父亲，稳重内敛，有礼而不易亲近，心思缜密，而且，有仇必报。
　　的确，和龙光海扯上关系的人，哪个不是有仇必报的角色。连自己，其实也算一个，只不过没有遇上龙聿背负的仇恨，所以可以潇潇洒洒地只对自己负责。
　　龙光海，看来这一把你是赌对了。五、六年后，或许会有好戏要开场。难得的观摩机会，怎么能放弃。既然已经入了场，就要选一个最佳观赏位置。
　　凌律起身，走近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一如三年前，这里面依旧排满了各种罐饮。各种口味的冰啤，还有牛奶和橙汁。
　　三年来，凌律依旧保持着许多三年前的习惯，而龙聿，却变得让人很难想起他原来的模样和性格。
　　“律，少喝点冰啤酒吧，对胃不好。”
　　“我的身体我知道。”
　　“那我就不用提醒你你有胃病了吧？”
　　“……”凌律的声音显得低醇而危险，“我并不喜欢别人干涉我，龙聿。”
　　“我没有干涉你，只是建议。而且不是我的建议，是医生的建议。你还想突然胃疼住院？”龙聿直直地望向对方，毫不退缩。
　　凌律压了压嘴角，还是将啤酒放回了原位。他十分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习惯性地将眼睛眯了眯。
　　“我给你倒了葡萄酒，只有一点点，这个对你身体的危害要小些。”龙聿放缓了语气，用哄小孩般的温柔声音说着。
　　沉默着，凌律不那么情愿地将半脚杯还不到的紫红液体滑入喉咙。
　　或许，是有些东西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