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杀（上）》Die

3、第 3 章

　　五
　　“东西都带好了没有？”
　　“带好了。”
　　“忘带了什么待会我可不会帮你回来拿。”
　　“知道了。”
　　短短的对话后，凌律很爽快地和龙聿出了门。钻进刚买的黑色宝马，凌律忽然真正明白，新的生活确实已经开始了。
　　启动车子的时候，凌律认真地偏头看着龙聿，原本将视线投向窗外的龙聿便也转头回视他。
　　凌律用无比严肃的长者口吻沉声道：“龙聿，要好好学。”
　　少年沉默了一会，用同样低沉而笃定的声音回答：“我知道。”
　　说完，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阵，凌律转头将车子继续倒出车位。龙聿也移开了视线，默默看着窗外。
　　凌律有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血亲之间原来确实存在一种不可忽略的牵绊，或者说是默契。一个多月来，即使交流的时候很少，凌律也依旧认为他和龙聿之间形成了某种非语言的交流模式。
　　对方在想什么，将要怎么做，凌律并不清楚，但他能隐隐约约明白。简短话语中包含了其他什么意思，隐藏了什么想法，凌律也隐隐约约懂得。
　　隐隐约约就够了。龙聿有权利和义务去决定他自己的走向，他没必要插手也不想插手。而龙聿，似乎也知道了凌律的想法，做决定的时候也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
　　各自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比起和父亲母亲相处，凌律觉得和龙聿在一起最为轻松。因为他对他，没有额外的要求——总的来说是没有的，除了偶尔的任性。但相对于坚持要18岁的儿子马上接手公司的母亲，和硬把自己小儿子推给大儿子的父亲，龙聿已经只算是小孩子撒娇般的任性了。
　　事实上，龙聿离开家真正被抛到众人中去，才是他考验的开始。周家同意由凌律来抚养龙聿，这就意味着囚禁自家大女儿的周氏家族没有要置龙聿于死地。这位本该在学校好好读书的小少爷也最终获得了周家的“安全许可”，可以再次出现在公共校园。不知道李国庆会有什么小动作，但碍于周家的情面可能还是会放龙聿一条生路，或者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他。
　　凌律选择了私立贵族学校英华中学让龙聿插班继续他的初二课程。虽然没有他原先的全宿制直升私立学校好，但考虑到经费和龙聿自己的意愿，换个新环境也许更合适。
　　何况凌律深知贵族直升制学校的封闭和糜烂，没必要让龙聿再试一次。英华的学生也有特招的成绩优秀和家境一般者，或许这些能让这位含着金勺子长大的少爷早日真正长大。
　　将前前后后考虑得如同打官司一样滴水不露的凌律自知没有时间天天去接龙聿回来，而即使龙聿可以自己回家，凌律也没空招呼，所以龙聿也只能寄宿在学校，周末再回。
　　凌律瞟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一语不发的龙聿。完全生活在一个陌生的群体环境，没问题？有问题又能怎么样呢？既然没有其他解决途径，就没有挖掘问题的必要。
　　“一个人，行吗？
　　龙聿望了凌律的侧脸一眼，锋利的眼神一闪而过。
　　“不行也得行吧，反正就算忘了东西在家，你也不会帮我去取。”淡淡的语气，只是在冷静地陈述事实。
　　凌律笑了笑，透着残酷的意味。
　　仍然是小孩子。
　　别人对自己好，这是恩赐。不对自己好，也没什么值得责怪的。原以为龙聿已经懂了，没想到还是有着难以去除的少爷习惯。

　　“到了，你自己小心，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看着头也不回走向教室的龙聿，凌律仿佛看见的是曾经的自己。
　　骄傲而倔强的少年。
　　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确实有些像。
　　点燃了一支烟，凌律缓缓地吸了一口，开车上班。

　　六
　　在凌律23年的人生里，家庭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但在每个人短暂的一生中，又有哪一部分不重要？所以其实，凌律眼中的生活，不过是一场游戏，在这场以他为中心的游戏中，人人平等，没有讲究重要与否的必要。
　　龙聿是他生命中的过客，而他，也是龙聿生命中的过客。谁又不是谁生命中的过客呢？在相互的摩擦中，闪个光，也就够了。
　　而龙聿，事实上，在凌律眼中算不得重要人物，充其量是位特殊人物，而特殊和重要并不是时时能划上等号的。凌律要抚养他，必要时帮助他，这是一种责任，与个人意志无关。
　　每个礼拜五的傍晚，凌律会开车接龙聿回去，礼拜一早上再送过去。凌律忙的时候会连接送他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让龙聿打计程车。空闲的时候可以做做饭，问问学习情况，但更多的时候则是许久见不上面。
　　凌律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生活牵着鼻子走的人，平时严谨的做事方式下隐藏的其实是潇洒随意的性格。他可以不眠不休地研究手里的辩护案件，但一旦事情尘埃落定，他又可能不声不响地跑去某个地方度假，自觉满意了再回来接下一个案子。即使多了一个龙聿，凌律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在他眼里，他对于龙聿的责任主要在于提供生活费，提供一个栖身之所。要他当爹当妈地去关心他的生活、学习和心理成长，这只是一个月完成一、两次便可以了的工作。
　　凌律会抽时间定期去学校了解龙聿的各方面情况，也会定期找龙聿聊天，但他同样会定期找委托人谈话，定期查看自己的工作邮箱。这些事情在他眼里都是像时针一天转一圈一样的既定和平常。
　　凌律的生活就像精密仪器，工作、娱乐还有一部分的未知X，都已事先在他脑中安排好，不是什么可以轻易改变的。仿如一个最佳营养健康食谱，与个人喜好没有太大关系。
　　凌律并不特别关心龙聿，与其说是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冷淡性格，倒不如说是因为他觉得不去帮助才是对龙聿最大的帮助。人总有一些事是要亲身经历的，总有一些责任要独立承担的，总有一些难关要自己渡过的。这时候或许能帮他一把，但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帮他，捱得过捱不过都必须要龙聿他自己试试。让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学会游泳，最简便易行的方法就是把他丢进水里，只有他沉下去的时候才去救救。凌律从来不认为，手把手的教，能让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孩真正学会什么。
　　龙聿曾经因为连续洗了半个月的冷水澡而感冒发烧，长期洗惯了的凌律并没有想到，龙小少爷连水龙头是靠左右移来控制水温的常识都没有。
　　是，凌律会抽时间在他生病时照顾他，并且告诉他使用方法。但更重要的是，龙聿后来学会了洗衣服、打扫，学会了选购商品和精打细算。一段时间以后，他同样能炒几个菜，或者煮个面条。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龙聿不开口，凌律一般不会教他什么。他有手有脚，四肢健全头脑灵活，不开口问，就证明他可以自己解决问题。
　　13岁，的确还是小孩子。但这不代表凌律要以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对待他。而事实上，凌律的头脑里从来就没有用年龄或者其他标准将人加以分类，区别对待的概念。造成不同的只能是际遇，而不是年龄、性别、贫富，或者其他任何什么东西。既然龙聿身上发生了这一切，他就该面对这一切，并且用相应的要求来要求自己。
　　至今为止，三个多月过去了，凌律觉得龙聿做得很不错，他知道他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而更多龙聿学到的东西，可能凌律永远不会知道，好强的龙聿不可能说，而凌律也不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