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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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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他有时候会很小孩子气,要他按时吃药或者做什么琐碎事情的时候,他就会……”女人促狭地挤了挤眼,示意龙聿接下她的话。
“皱皱眉头,然后说‘真麻烦’……”
“对!就是这样!”女人对龙聿免费奉献的现场模仿秀大加赞赏。
“……看来他到哪里都是这样。”
“真是太有意思了!看到和他一样的脸做着一样的表情说一样的话,实在不是普通的有趣啊!”安娜看样子十分乐在其中,“他抽烟的样子也学得来吗?”
“恐怕不行。”
“咦,为什么?”女人的口气明显很失望,就像她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件衣服却发现已经被别人订购了。
“因为我不吸烟。”
“哦?”她挑起经过精心修饰的细眉道,“没想到还有这么纯洁的男孩呢!”
“……这跟纯洁没关系吧,我只是不喜欢烟味而已。”
“那你不喜欢凌律身上的味道啰?”安娜看样子很替龙聿惋惜,好像他错过了人生最精彩的部分,“好可惜,他身上的味道其实很好闻呢,是一种淡淡的烟味和体香的混合味道,用心闻的话会有一种让人无比安心和沉浸的感觉呢……当初我就是迷上了他身上的这种味道才会……”女人“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龙聿。
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在安娜面前却过于生嫩。所以,她及时地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了下来,故作暧昧地笑笑。
龙聿没有接话,他看着对面的女人,脸上一片漠然。唯一让安娜感觉到他情绪变化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眼底已经有微微笑意,但此刻却一片冰冷,仿佛有不尽的风雪在他眼中纠缠,显示着他心中的不平静。
莫非……女人形状姣好的杏眼一亮,然后微笑起来。
在业界跟着凌律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安娜也不是怕风惧雨的角色。尤其是看到有什么可以借风起势的好事时,她往往不介意插一脚。
喜欢看好戏,这一点她和她上司有着微妙的相似。只不过一个喜欢人在戏中的刺激,一个则更中意戏外旁观的清醒。
做出决定的女人露出无懈可击的陶醉表情,仿佛她和那位无辜的男人已经是相恋多年的情人关系:“他呀,总是一付谁也不在乎的表情,但是却总能给身边的人以安心感,虽然他也许并不喜欢这样。他总是觉得负担多余的责任是没必要的,所以有时候会显得不近人情,但其实,谁都知道,只要让他认真担负起某个责任,那便是完全可以放心地托付。”女人骄傲的神情溢于言表。
发现对方深黑的眼眸里有情绪正翻滚着,也许能说,那是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分享了的那种嫉妒、不甘,还有……显而易见的愤怒。
接下来,如果从分享变为失去,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
那么,这位和凌律有着相似相貌的前龙氏少爷,凌律同父异母的弟弟,什么事都不懂的深沉的小朋友,让大姐姐来教你什么叫做……
“凌律在别人眼里是个很矛盾的人。他很善于隐藏,但其实却异常坦诚。我们不懂他在想什么,只是因为我们不能确定,并不是因为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在笑,但也许眼底并没有笑意;他对你严肃,但也许他的心正被触动;他顾左右而言他,但也许他早就暗示出了答案。
他从来就不虚伪,他只是选择出最科学的方式在最合适的时候表达自己的感情。他不屑于隐藏什么,只是他的逻辑和行动方式本身就过于怪异,所以才会让人难以理解。”
女人静静说着,刚才的表演痕迹已经褪去。
“凌律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他喜欢无拘束的生活方式,可是并不逃避责任;他喜欢全力以赴追捕猎物的掌控感,却对虚浮的名利没有兴趣;他自己不具有复杂的感情回路,可他却可以洞察他人最纠结迷惑的部分。
很多事情他都看得比我们清楚,可他有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习惯,那就是在他心底,他认为人人都与他一样。他当然知道人都是有差异的,可在某些方面,他总是不自觉而且十分固执地认为别人会与他一样。”
安娜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龙聿的眼睛。她发现对方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正若有所思。也许这个与凌律长相最接近的人,会是最接近他的人,也会是最了解他的人。
“正是这个习惯,才会让人感觉到他的残酷。因为他自己感受不到,所以他也不会明白自己的某些所作所为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吧。
推己及人是很普通的理解方式,可是凌律总是跟我们不同,所以他对事情的感受也许跟我们感受到的相差十万八千里。所以他需要别人的坦白,亲口告诉他你是怎么想的,你希望他怎么做,他即便不会接受,可这也好过他对此一无察觉,或者去等他用他自己诡异的大脑妄下判断的好。”
安娜了解凌律,她也对龙聿略知一二,但连她自己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跟龙聿交浅言深地讲了这么多。
或许是因为……太像了。有些东西,太像了。
“有的人说他很骄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去尊重。他不会因为你是女人或小孩就小看你,也不会因为你是女人或小孩他就会特别照顾。他没有年龄和性别的偏见,只能说他心里有一套他自己的划分和标准。
律不会主动去干涉别人的私事,这会让人误以为他不懂得去关心。除了他怕麻烦这一点外,其实也是他尊重别人的表现。他发现你哭泣了不会主动来安慰,看见你困惑了不会主动来解答,见你有困难,如果没有被请求帮忙,他也是会袖手旁观的。
他的价值观与我们不同,太不同了,他尊重别人到让你害怕的程度。在他眼中,随意施舍的怜悯和不经同意的出手帮忙都是对别人的侮辱。每个人都有独立坚强的一面,他不喜欢别人随便帮他,也不喜欢随便帮别人。他自己过于强大,所以当他以自己为标准去要求别人的时候,那种压力不是普通人能理解和承受的。”
女人叹了口气,她理解龙聿的辛苦,因为她也很辛苦。
“但要是别人要他帮忙的话,那便不同了。他把其他人都想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求他的角色,只要他不是那么讨厌那个人,那便不会拒绝别人在危难时刻的请求。尤其是一个他眼里很坚强的人忽然在他面前变得脆弱的时候,他几乎成了见义勇为的侠客,有求必应。”
女人笑了,有些凄凉。
“不过,他不是傻子,当他发现别人在滥用他的尊重,从他那里无休止地要求帮助的时候……”
“……会怎么样?”龙聿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声音却依旧沉稳。
安娜张了张口,又停了下来。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耸耸肩:“不知道。大概没有人试过吧,看他那付习惯性的冷脸,可能很少有人会笨到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索取。”
龙聿的脸一凛。
“我和你说的都是内部情报,世界上没几个人知道。”女人得意地笑了,“你也不用再问什么,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凌律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你可以轻易了解他的每一个性格习惯,却永远不能预测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哦?是吗?原来我在你眼中是这样的啊……”男人沉静的声音悠闲地传过来。
在沙发上对坐的两人同时一愣。
三十六
“怎么了,这么吃惊吗?”凌律不急不慢地走近他俩,一如往常的表情完全深不可测。
“呀,我因为对你说了实话就要被开除了,龙聿,你得负责!”女人恢复了调笑的语气。
“我可不会因为你的坦诚而开除你,最多告你一个‘侵害他人名誉’。”
安娜吐了吐舌头:“那你还是开除我好了,我可不想因为这几句话而付你一大笔赔偿费。”
“你听到了多少?”龙聿忽然觉得两人的玩笑话非常刺耳,好像那是他永远无法插足的世界。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从哪里开始的?是说你‘不懂得关心’那里,还是……”龙聿皱着眉,一丝不苟地问着。
“原来你们说了我这么多坏话。”男人一付恍然大悟的样子。
“别绕圈子……”龙聿很气恼。总是这样,不知道凌律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知道了哪些又有哪些是不知道的。每次认真出拳都被他轻松化解,根本使不上力。打又打不中,抓又抓不到,就是这种感觉吧。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小鬼别闹了!”安娜俨然成了长辈,她实在拿这两个明明如此相似却又水火不容的家伙没办法,“龙聿,我向你保证,凌律只听见了最后一句,然后他就插了嘴。”
一旁的凌律勾起了嘴角,很明显,她猜对了。
“你是怎么……”龙聿不解。
“很简单。”女人微微一笑,拿出了分析案情的架势,“凌律不会介意别人在他身后说什么,所以根本不会偷听我们说话。因此他是从办公室出来时开始听到的,然后以平常的步伐走向大厅。按这个时间推算的话,正好是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如果再推测得细一点,引起凌律注意的是他出来时听到的‘凌律’两个字。我说得对吗,律?”
“Perfect,安娜,我判你胜诉。”男人戏谑而赞许地笑了笑,丝毫没有被别人完全看破的不悦。
女人仰起头,幸福地望着他微笑,脸上竟然带着被夸奖后的一丝羞涩。
龙聿忽然站起来,淡淡说了句:“我先走了。”便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龙聿。”凌律轻喊了一句,回答他的却是“咔嚓”的关门声。
“谁叫你欺负他,他可是老实认真的好孩子。看,惹他不高兴了吧!”女人嗔怪地瞪了男人一眼。
后者一脸惊讶:“我欺负他?这可是诽谤。倒是你,最好别又乱煽风,他最近情绪本来就不太稳定。“
“情绪不稳定?看来恰逢其时啊……他怎么会不稳定的?”
凌律耸耸肩,说:“安全感,没有安全感。”
原本该一无所知毫无觉察的男人却能够一语中的。
“哦?在你身边也没有安全感?”女人挑了挑眉。
“我见到他那时候起就是这样,这跟在不在我身边无关。”
“你辛辛苦苦养了他五年怎么也还是这样呢?”安娜故意用了讽刺的语气。
“这些东西不在我管的范畴内。”男人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末了又淡然地加了一句,“他只是在我也没有意识到的某天起,从谁也不依赖变成了只依赖我。”
“你还真是……”安娜叹了口气,“恐怕他比谁都清楚,只依赖你还不如谁也不依赖。”
“可是有时候,并不是说不依赖就可以不依赖的。”
“哦?”女人惊讶地扬起眉毛,“你什么时候也明白正常人的情感了?”
“我当然不可能自己明白,是有人曾经这样说过。”男人显出很遗憾的表情。
“真该给那个人颁个最佳程序员奖!他(她)改变了世界上最诡异最顽固的人脑逻辑程序!让一台只会将一切复杂事物格式化,将一切情感理性化的终极计算机加入了未可知量X!”女人的幽默感往往让男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有这么夸张?看来我们应该多沟通沟通了。”
“得了,律!你还是快和你家那位大少爷多沟通沟通吧,免得他到时候跑来找我算帐,那我可不会只敲一笔赔偿金就罢手了!”
“这你不必担心。我老早就教育过他,□□千万不要做违法的事,世界上有的是方法让别人痛不欲生。”
“……天哪!遇见你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看见对方夸张的表情,男人微微一笑:“这也不在我管的范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