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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与滕翔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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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8月30日,农历乙酉鸡年七月二十六日,天气,晴。
四十一摄氏度的阳光夹杂着漂浮在空中的干燥的灰尘粒,倾泻在每一个学生和家长的脸上,挑逗着每个人最低的忍耐限度。那一天,是山城大学的新生报到日。齐集着32个学院新生接待处的第三运动场,迎来着属于它的第一个盛况。是,那的确算是第一个,因为它是刚刚经由两个大学合并成的,2005年8月30日,是它的第一个生日。
陈一琳考进这个大学之前,对它所有的了解也不过如此,其实她考入的学院原属的那个大学真的很好很拉风,所以她在填志愿之前什么都没调查就填了它,也是到后来才发现,原来的那个自己很欣赏的大学已经不再存在了。身边摩肩接踵的都是些大汗淋漓的人儿,陈一琳抬起手来遮在眉头,阳光透过指缝刺在眼睛上,她被迫轻轻闭上了双眼,全国第一热的城市,果真不浪得虚名啊。
稍稍一转身,看见旁边一阿姨一手拿着一瓶矿泉水一手不停地替身旁的儿子打着扇子,她额角的汗珠是那么明显,生生刺激着一琳的神经,如果是自己,一定不会让父母这么累的。想着,嘴角扬起一抹轻笑,又转头往人群里挤了挤。
不让父母跟着来,是一琳自己的选择。路途太远,车费昂贵,她不可以让父母犯难。虽然近几年来家里的情况好了很多,父母亲开了小杂货铺,母亲偶尔还进酒店餐馆干些零工,可是,那毕竟是父母亲用血汗换来的积蓄啊,她不忍心看着那些钱过多流失在自己身上。她还记得那次父亲拿着一双35块钱的皮鞋看来看去始终没舍得买的场景,那一刻,她真的心痛到快哭了。可是哭有什么用呢?她只是揉了揉狠狠眼睛,然后乖乖跟着父亲往家里走去。生命的苍白和无奈感在那一刻那么明显,她突然第一次那么腐朽地认为,自己一定要成为一个有钱人,如果不能,那么至少得嫁一个有钱的。看吧,生活里各种崎岖的思想,其实都是被逼出来的。
对于自己的家庭,一琳一直有着属于自己的沉默。不是不愿说,也不是不敢说,只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怎么说。她所知道的,是从她出生那天起,她生活的所有细节都容不得她挑剔,其实如果她早出生一年,她还是有机会过上大小姐生活的。可是偏偏生不逢时,父亲在她出生的前一年因为被人陷害而锒铛入狱,原本光耀的门楣瞬时变得众人唾弃,听说母亲在医院生下自己的时候,连一个肯过来搭把手抱婴儿的护士都没有。可是她还是坚强地活过来了,并且不负众望地考上了大学,这一切,都源于她有一个不服输的母亲。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疑惑,为什么不管怎么样母亲都永远笑得那么灿烂,活的那么快乐呢?也是在高考完那一天晚上她跑到母亲床上去睡时才听母亲喃喃到:“因为你的存在,所以我必须坚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承受一切。”从那一刻起,她深深地把母亲嵌入了自己的骨髓里。是,她一直很爱很爱她的母亲,可是那么真真切切地想要永远保护住那个脆弱而坚强的女人,的确是在那一个晚上过后。抱着母亲时,从母亲怀里传来的温暖让她回想起好多小时候的事,那些如果没有母亲,那么她将无限难堪也许根本没法继续活下去的事。她忽然想到上小学一年级前的那个下午,自己只是无心地翻弄了一下自己那双已经破得张了口的凉鞋,母亲就一个人默默地在车间加了一晚上的班,第二天拿了钱高高兴兴地带自己去买了双新凉鞋。那一天,她看着母亲脚下那双比自己的还破烂的鞋哭了,可是年少的自己还没有勇气脱下新鞋拿去还了。所以只是一个劲的冲着母亲问“妈妈的呢妈妈怎么不买”,然后母亲就哭了,哭得歇斯底里。在记忆中,那是母亲第一次哭。在看到母亲眼泪的那一刹那她就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自己的眼泪,伸手过去擦干母亲眼角的泪,她第一次像个大人那样说了一句“妈妈不哭,一琳会努力长大,赚很多很多钱来买鞋的。”于是,她真的就长大了。至少在同龄人当中,她永远是思想作风最成熟的那一个。她一直想替家里多分担一些,比如,去打些工赚些零钱什么的,或者至少,她可以帮母亲做做饭打扫一下家里的卫生。可是,即使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下,母亲还是尽全力让自己像个小公主一样地活着。她知道母亲在拼搏着什么,那份固执的尊严和脸面,一直是母亲心里最脆弱的一部分。所以她只是偷偷地偷偷地在背地里学着母亲会做的一切家务,直到父亲刑满回家的那一天,她才终于有机会第一次做了一桌菜。那顿饭,母亲惊喜,父亲欣慰,一家人吃得特别开心特别满足。
对于父亲,一琳其实一直没太明白母亲对他的态度。听母亲说,母亲家原本是个中农偏富农阶级,母亲勉强算得上是个小家闺秀。可是□□时期划分成分,母亲家受到打击,家庭情况摇摇欲坠。那一年,母亲本来有资格进师范类专业学校学习的,可是名单被村长偷偷换了,换成了贫农家庭的一个子弟,为这事儿,一琳她曾姥姥搬着板凳去坐在村长家门口骂了整整一天。然后没多久,父亲就上门提亲了。父亲家是彻彻底底的贫农成分,据说父亲追求她母亲的时候,虽然已经是某水库上的一个临时职工,可是家里天天还是只有红薯可以吃的份。所以这门亲事遭到母亲家人的一致反对。可是父亲偏偏在那会儿发挥了小强精神,天天去母亲家帮着挑水干农活,久而久之,便争取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然后这门亲事就算成了。结婚以后不久父亲运气到了,不仅升为正式员工,而且立马被提升为副库长。再然后不久,父亲被掉到一个皮革厂当厂长。再再然后,父亲就被指挪用公款,被抓进了牢里。一琳曾经问过母亲关于那个案子的缘由,可是母亲遮遮掩掩并没说太多,或许是母亲刻意想隐瞒些什么,不过没关系,母亲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那么,母亲究竟爱不爱父亲呢?一琳某一天其实这样问过母亲,母亲当时的态度是沉默。其实一琳知道,母亲一定是爱父亲的,因为哪怕在那段最艰苦的岁月里,母亲也从未提过父亲一句不好。这就是了,真正的爱,就是不管走到什么程度都绝对没有责怪。
可是,母亲却一直对父亲很挑剔,之前的事一琳没听说过多少,但自从父亲回来以后,母亲就变得格外扭捏格外暴躁起来。是为了释放多年压抑的委屈和愤怒吗?一琳曾这样想过,也许,是吧。可是每每看到母亲父亲对视时那带着些许扭曲的面庞,一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单纯。之前就说过,她母亲总是把她当小公主养着,所以家里其实有好些事,尤其是她出生前家里发生的种种,她还是不太清楚不太了解的。而她自己似乎也相信,父母亲之间究竟有哪些矛盾根源,很有可能是自己永远没法知道的迷。而对于自己的父亲,一琳似乎并没有过多的复杂的感情,一直爱着的亲人,就是她对父亲的定义。她爱他,可是打心眼里也有点怨他,因为他,母亲受了那么多苦。可是她又知道她没有理由怪父亲,命运的事,从来没有谁是谁非。那错综复杂的生活,谁又真的看得清,真的揣摩得透呢?
但有一点她是明确的,那就是,不管真相是怎样,她想要改变一家人命运的心情是从来都没有变过的。她永远记得那些势力的亲戚是怎样冷落和嘲笑她的父母的,也永远记得有好几次过年时那些讨债的人是怎样砸她家的门的,当然也会记得母亲每一天起早贪黑的柔弱身影以及父亲香烟圈中憔悴的脸。她身上的使命很重,她从小就给自己下着这样的定义。所以读书十二年来,她没惹过一次是非,没让家长操过一次心,相反,六年班长六年学习委员的任职使她在班级甚至学校里都小有些名气,母亲和父亲因为她的优秀而略微自信了一些,母亲甚至不止一次高兴地对她说过:“因为你,妈妈的头都可以抬得稍微高一些了。”她还想让母亲的头抬得更高一点,获得更有尊严一点,所以,她一直辛勤着努力着,心如止水,心无旁骛。
入学手续有些复杂,一琳背上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看着身边那些牛高马大的家长们,一琳有些无奈地低了低头。前面突然有人往后一退,整个队伍顿时乱成一片,大家推攘着吵闹着,一琳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猛然一个力道接触到自己的腰际,那是一个结实的手肘,一琳瞬间就被挤到了人群外面,甚至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就是在那一刻她第一次遇见滕翔宇的,因为他在电光石火间扶住了她的手臂使她不至于摔到地上。等到她站定以后,却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他就被旁边的人给催走了。那个催他的人叫着:“滕翔宇你快点啊,那边快忙不过来了。”一琳本来想跟他讲句“谢谢”都没来得及,当她看向他的方向时,除了璀璨到恶毒的阳光,视野里什么都是朦胧的。隐隐约约有几个字轻轻窜入眼底:经济管理学院。
滕翔宇,经济管理学院。
一琳自顾自地扬起嘴角笑了笑,然后就转身又挤进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