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的星星》羽羿

1、序曲

　　一个孩子，过分的美不是她的骄傲，却成了一种罪过---繁星坐在福利院的后院的树荫下乘凉时，很文艺地自我总结着。

　　她早就习惯各种惊羡的目光，见过她的人都说，这孩子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可美丽有什么用？她高高兴兴地做了别人的女儿，最后还是打包回到福利院，做她的孤儿。

　　第一次被收养，是一对海归的夫妇，当时繁星只有五岁，开开心心地就跟着养父母走了，年幼的她还很懵懂，确信有爸爸妈妈疼爱，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是他们给了她“繁”这个姓氏，可是一年多之后，夫妇反目，离婚时没人愿意抚养繁星，又把她送回福利院。

　　第二次领养繁星的是一对唯利是图的商人夫妻，他们把繁星的美丽看作是奇货可居，无论何种社交场合都带她出席，每次把八岁的繁星打扮得美轮美奂，以此吸引宾客眼球，顺便炒作自己。可在十一岁那年，有个好色的富豪小少爷强吻繁星，被她推摔下楼梯，养父母怕丢了大单生意，为了向对方赔罪，竟立刻把繁星送回了福利院。

　　最令人憎恨的是第三任养父，才收养她一个月，就觊觎繁星的美貌，竟然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伸出脏手，幸好繁星已经有所防范，毫不留情地把水果刀插透他的手掌，然后连夜脱逃，跑回福利院。

　　此后，不管来领养的家庭如何富裕，许诺何等完善的教育，抑或是甜言蜜语，都不再打动她的心，繁星对院长奶奶说：“我要在福利院里长大，以后就接替您的位置，好不好？”她笑着说，可心里很痛。

　　这番，她在凉快的树荫中昏昏欲睡之际，一个叫明明的小男孩跑来报信，又有人要领养她，正在和院长谈话。

　　“还真烦死人了。”繁星在心里问候了对方祖宗八代，但也不免好奇，今天又是何方神圣？

　　蹑手蹑脚来到院长室外面，门没关严，她趴在门边，用一只眼睛从虚掩的门缝向里面窥探，坐在沙发上的，不是以往的绅士贵妇，而是一对相貌平凡，衣着普通的中年夫妇。

　　男人大约四十几岁，中年发福的身材，微秃的头顶，五官没有特点，但笑容十分憨厚。他的声音很温和：“我们没有孩子，但过得也很幸福，所以过去没考虑要领养孩子，但眼下我老婆身体不好，我又顾不上家，想领养一个大点的孩子和她作伴，最好会做家务，能在生活上照顾她。”

　　院长心想：“这个人倒是实话实说，虽然把私心说出来，反倒比那些喊着慈善的人来得可靠。”

　　“我靠，这次有人领养，是要我去当小保姆吗？”门外的繁星在心里咒骂着。

　　吸引繁星目光的是他身畔的妇人，衣裙朴素无华，脸色有些苍白，体态瘦削，坐在那里，存在感很弱。可是，她的五官很秀气，脸颊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明净，微笑时，眉眼弯弯，笑意在眼中变成柔和的波光，看上去，让人格外的心情舒畅。繁星曾幻想过妈妈的样子，大抵就是这副温柔恬静，安详平和的样子。

　　她说话的嗓音低沉，却意外地好听：“我想有个女儿，在身边能贴心地说说话，我的身体没有老公说得那么差，虽然有些小毛病，但照顾家里还不成问题。”

　　院长奶奶笑呵呵地：“我之前给你们看过资料里，不知你们最中意谁？”

　　女人没犹豫，“繁星，我喜欢繁星。”她第一次来福利院时，就一眼喜欢上了那个短头发，漂亮的，眼神叛逆的女孩，可是院长偏偏塞给他们一堆其他孩子的资料，她根本没有看，只是在约定的日子里，把资料还给了院长。她不知道院长的理由，只是觉得，如果有个女孩叫她妈妈，她希望，那是繁星。

　　院长看着眼前叫做顾苹的女人，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人，今天要失望而归了，“繁星这孩子，已经十三岁了，思想独立，我问过她的意见，她不肯被领养，坚持说要在福利院里长大。”

　　顾苹的眼神果然黯了一下，满脸写着失望，声音更加低沉：“这样啊。”

　　她的好脾气丈夫陈明达连忙拍拍她的手背，“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再选别的孩子。”

　　顾苹抱着一线希望，说：“我能不能和她谈谈，或许可以改变她的想法。”

　　院长笑着：“当然了，如果能做通她的思想工作，那最好，虽然她是个固执的孩子，但你不妨试试运气。”院长说着，眼神似有意无意地向门外瞟去。

　　顺着院长的视线，沙发上的夫妻俩都看见了门缝里眨呀眨的大眼睛，在感到自己被人发现后，像一只惊惶的小鹿般急急地逃开了。

　　顾苹“呀”了一声，连忙拉开门追了出去，繁星毕竟是个孩子，跑不几步，在楼梯的拐弯处被顾苹拉住了右手。

　　繁星狠狠地把她的手甩开，退后一步，小脸满是怒气：“离我远些，我最讨厌别人碰我了。”
　　顾苹没生气，温柔地笑着，面前像美玉般精致漂亮的女孩，眼中有着小兽般的野性不逊，她明白，心里越是没有安全感，才越是会呲着牙咆哮。顾苹莫名一阵心疼，鼻子发酸，眼里浮起了泪光。

　　“喂，你哭什么？我又没把你怎么样。”繁星不耐烦地嚷嚷，这个女人晶莹的泪水让她吃惊，从没见谁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疼惜，惶惑着，一把推开顾苹，她落荒而逃。

　　蓦地，繁星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是顾苹，伸出双臂轻柔地把她揽在了自己的胸前，她把脸颊靠在繁星的头顶上，低声说：“好孩子，别怕。”每个字都像春风一样，徐徐吹在她的头上。

　　繁星呆若木鸡，这个母性的，温暖的怀抱太美好了，从来没尝试过，也不敢奢求，她只有在梦里，才被这样珍惜地抱过。她能感觉到，顾苹的眼泪洒落在她的头顶，一颗颗，凉凉的，湿湿的，似透过皮肤直到四肢百骸，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顾苹松开一只手，轻轻抚上她乌黑光滑的短发，温柔的声音里带着魔力：“乖孩子，做我的女儿好不好？”

　　繁星僵直着身体，脑筋几乎停止转动，心慌乱地跳着，过了良久，才梦魇般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