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夏》成钰

22、第四章

　　凭着一点儿光亮，亦石和司佦渐渐摸出了地道，展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这里正是洛州的城郊。清新的空气代替了腐臭味，涧鸣声隐隐在耳，司佦高兴得快走几步，闭上眼大喊了起来，每一声都酣畅十足，随回声一起在林间荡漾，惊得鸟群扑棱棱飞上了天。
　　有意无意地，司佦嘴角漾起了笑意，不明显却很真实，恰如其时碎叶间投下的阳光，耀眼温暖。
　　亦石的眼睛有些花了，他忽然忆起多年前的槐花树下，也是这么细碎的阳光落了那人一肩，他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转过身来，道一句“小侯爷，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亦石闭上眼摇摇头，许久，猛地睁眼，看向仍然陶醉在林风中的人，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人不是那个人，才满意地松口气，上前打断了还在做梦的司佦：“还走不走了？”
　　“嗯，你先走，我后面就来。”司佦仍闭着眼，没有动。
　　“你带路。”
　　“你不认识路？”
　　“我是侯爷，不是路引。”
　　司佦忽地睁开眼，笑得讥讽，可眼里明亮的光芒却让亦石一颤：“呵，四体不勤，方向不分。亏你还敢进狗洞，怎的就不怕出不来？”
　　“你，对这个洞很熟？”亦石声音倏忽变沉。
　　“我……”司佦自知失言，瞬间变了脸色，可也仅仅那么一瞬，司佦又恢复了晏晏笑意。他低了头，不去看亦石，接着道，“是，我是很熟。小侯爷您来洛州不过十几日，对洛州的旧事又了解多少呢？我的阿娘，十几年前洛州最有名的医女，两年前医死了一位老人，被抓进了洛州府衙。阿娘当时身体已经在每况愈下，受了牢狱之苦，更是病入膏肓，待我打通关系求知州放出阿娘时，她已经时日无多了。你知道阿娘临走前给我说的最后一席话是什么吗？”司佦为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她说，‘我在牢里挖了条道，通向树林。希儿当了贼，人家不会放过他的，万一让人抓了，小佦你一定去救他，从那条道。在阳光下，你们好好活。’希儿，是阿娘的亲生儿子。”
　　“后来呢？”
　　“后来？”司佦抬头对着亦石微微一哂，“后来，希儿没有被救出来，可这条道却救了你我的命。阿娘啊，真是伤心死了。”
　　迎着阳光，亦石清楚地看见司佦的眼里的水花一闪一闪，他没有回避，就对着那清澈的眼又问：“那希儿呢？”
　　司佦没有回答，转身径自向前走去，低低说了句：“不想迷路就跟紧些。”
　　两天后，亦石与司佦回到了巡按府，其时门可罗雀的巡按府铺天盖地得白，壮丽的白毯子一直从门前铺到内堂，幡布明晃晃地在风中招摇，毫无生气的院子里来来去去着头白到尾的人。一路上唇不离下唇的亦石和司佦看到这幅景象一齐惊得合不拢嘴。无视身边人的尖叫哭喊，亦石皱了眉，大踏步进了内堂。
　　黄昏中屋子里有些阴沉，供桌上的烛火昏昏欲睡，烛火中央的牌位却赫然醒目，上书“清成侯亦石”，位前一道白色的背影直直跪着，任周围人喊得天崩地裂，一动也不动。亦石忍不住抚上那人瘦弱的肩，轻轻唤了声“以真”，那人身体猛地一颤，转过沾满水渍的苍白色脸，只一眼，便再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站在一旁的司佦冷眼看着顾以真倒在亦石怀里，看着亦石将顾以真打横抱进了屋，看着哭号着的人重新手忙脚乱起来……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心里却沉了下去：绕了那么多路，还是回来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