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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09. 不變的永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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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9.不變的永遠

      ——能互相微笑是一件幸福的事,是你教會我这件事

      女孩並沒有聽到男人幾乎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還是一味地低頭跟新結交的玩偶朋友們玩耍著。
      扳過她瘦小的肩頭,強迫那對赤銅色的雙眼抬起直視著自己,男人在這一刻甚至顧不上去注意這麼做是不是會弄疼女孩,僅僅仔細地注視著女孩眼瞳中——自己的倒影。
      那副像要把對方吞下的氣勢,怎麼看都和平時的自己完全拉不上邊。
      但就算是這一點,現在也來不及顧及。
      大約是被用力的手指扳疼了,女孩微微皺起了眉,卻還是沒說什麽,只是沉默地盯著男人。
      眼裡既沒有憤怒,也沒有畏懼。
      從那對在燈光下愈加深沉仿佛要把人浸進去的紅瞳里,能感覺得到的,只有迷惑。
      也對,因為方才的驚嚇而暫時性的解除防護、猶如自暴自棄地開始接納藍色人偶的她,此刻不可能還擁有正常人類的恐懼心。
      正因為徹底放棄了心靈的防護壁,所以即便受傷也不會有所感覺。
      正因為從内裏地壞掉了,所以即便看到再可怕的事情,也無法感知到恐怖。
      ——既可以說成是孩童特有的自我防衛機制啟動,認為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也不免採取的自欺欺人策略也不無不可。
      這樣的她,在目睹了巨大的藍色人偶時,原本把自己和異常的美術館隔絕開來的脆弱牆壁也瞬間坍塌破滅。
      失去了唯一憑依的少女,就此心智崩壞地接受起美術館中的一切,甚至將本來可怖的蒼藍人偶的形象,也在腦海中投射為形態可愛無害的兔子寵物,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理所當然,的嗎。
      男人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沒在意手指愈發地勒緊了,幾乎要陷入女孩的白色洋裝長袖中。
      “真的,這麼開心嗎?”
      和實際上樣貌駭人的玩偶一起玩耍,和虛構中可愛親切的寵物一起玩耍
      ——真的這麼開心嗎?
      “呆在這裡,也無所謂嗎?”
      和佔有欲強烈的她們一直呆在一起,和沒有出口的世界一直呆在一起
      ——真的也沒有關係嗎?
      “回答我啊,伊布!”

      久違的名字脫口而出。
      連男人自己都愣住了,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啊啊,剛才自己是說了什麽吧,說了那個吧——
      不能提起的名字。
      早就遺忘掉的名字。
      絕對絕對不會也不應該在這裡再度提及的名字。
      ——卻那樣地,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了。
      早就應該遺忘掉的記憶,越是想要撕碎卻更加地蜂擁而至——
      小小的她搖著晃著他的手臂,聲音低低湝地喚著他的名字。
      小小的她使出對孩子來說的全力,擊出的巴掌仿佛回音還在這空蕩蕩的房間里不斷地迴響著。
      小小的她像是失而複得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抱著他哭得一塌糊塗。
      小小的她的眼瞳,小小的她的白衣紅裙,小小的她的笑顏,小小的她掩藏在鎮定後面的些許不安和恐慌——
      點點滴滴,潮水般的湧上,揮之不去。
      星星點點的回憶片段,閃爍光亮,一直都在。
      ——只是,選擇性強制性地遺忘忽視,埋藏封鎖在內心的角落,任由時間的灰塵覆蓋了一層又一層,卻始終不曾腐壞。
      只要輕輕一碰捆綁的鎖鏈就灰飛煙滅,裏面封印的印象還鮮明得好似昨日。
      記憶中小小的身影和眼前嬌小的身軀仿佛重影,搖搖擺擺地要重合在一起。
      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考慮這種無關的事情——
      “就這樣,就這樣呆在這種地方沒有關係嗎?”
      “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出去的嗎?”
      “還有很棒的馬卡龍和紅茶在外面的世界等著不是嗎?”
      “就這副模樣地呆在這裡,呆在這裡——”
      “不是連你自己都會生氣的嗎?”
      “爲什麽,爲什麽,就這麼理所當然地留下來,停下來——?”
      “之前一起走過的路到底還算什麽?”
      在頭腦思考清楚之前,話語就如激流一般傾斜而出。
      這裡究竟是哪裡,自己究竟在跟什麽人說話,都沒有多麼清楚的認識。
      只是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很生氣。
      爲了不知名的事情生著氣。
      爲了不知名的人而生著氣。
      非常非常地氣惱,非常非常地憤怒。
      ——明明走下去還有希望的,卻停在了這裡。
      ——明明說好要走下去的,卻停在了這裡。
      ——明明,明明就……
      “當時不是你把人家叫醒的嗎,就在這裡?!”
      頭頂的燈光忽閃了一下,啪地暗了一重;但男人沒有因此而停下話頭。
      “所以爲什麽現在你變成了這幅樣子啊伊布?!”

      “……”
      從剛才起,被捏住肩膀既沒法動彈也沒有反抗的女孩就維持著那個姿勢,靜靜地仰望著莫名地陷入自說自話激動狀態的男人。
      那副困惑的表情既沒有加深也沒有減輕,只是在那之外,增添了那麼一點捉摸不定。
      在暗下來的燈光下,少女的瞳色也從先前沉沉的深紅,映出了泛藍的暗紫光澤。
      “……”
      儘管手臂的上方還被男人的雙手禁錮著,女孩還是鬆開原先手中的玩偶,盡力地向上伸出手,仿佛要觸碰男人的臉頰,緩慢而又切實地,向上夠著。
      “……”細細小小的手指最終停在男人的左頰,靠近眼睛的地方。“……爲什麽,要哭呢?”
      指尖涼涼的柔軟觸感透過皮膚滲到男人的觸覺之中,他不由自主地頓住了,怔怔地凝視著面前的少女。
      和回憶中如出一轍的女孩。
      就連那副淡淡的神態,都相似到讓人沒法不認錯。
      “……吶,Garry,爲什麽?”
      直到再次被這麼問著,男人才終於反應過來:
      ——自己,在哭。
      斷斷續續湧上浸濕了眼眶的淚水,一點點地順著臉頰的曲綫滑下,勾得下巴輕微地發癢,再不時“啪嚒薄芭緡”地滴落在女孩的裙上,印出幾個略深的圓點。
      也有個別的淚,恰好滑落在女孩胸前口袋中的絳紫玫瑰花瓣上,在邊緣凝成晶瑩的露珠,顫顫巍巍地要跌落下來。
      爲什麽,爲什麽會哭呢?
      連自己都沒法弄懂。
      從剛才起就一直持續地從埋葬已久的內心深處,不斷地湧出的難過和痛苦,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東西,逕自地向外湧動著,像是要把這個自己撕開一般地湧現著。
      爲什麽,爲什麽呢?
      分明就與自己無關
      ——不對
      分明就沒有道理
      ——不對
      分明就是另一個人
      ——不對
      分明就……
      ——不對不對不對
      激烈地自我否定著,否定著想要把這樣的自己拉回平時樣貌的企圖。
      ——拒絕著,變回之前的自己;拒絕著,變回那樣怎麼都沒所謂的自己;拒絕著,變回那樣甘於留在此地放棄一切的自己。
      ——不,說是自己不想放棄也許並不對。
      只是,不想看著另一個人,那麼像她的另一個人,也這樣放棄。
      不能看著,又一個她,這樣輕易地放棄。
      悲傷得連自己都止不住眼淚,就算過了這麼多年已經無法計數的歲月,還是個會在女孩子面前露出脆弱一面的自己,說不定其實一點也沒有長大吧。
      “怎麼能,就這樣,放棄掉——”
      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樣的話語。
      從開始同行起就未曾提及的詞如玫瑰的刺般扎痛著神經
      ——“一定,要找到回去的路。知道嗎?”

      一起走吧一起來吧一起到下一個房間去吧。
      會一直陪著你的所以不用害怕抓緊我的手就好。
      沒事的別害怕別擔心要開始跑咯別鬆手。
      一路上有的沒的有用沒用安慰的話語說了無數,但他從沒有提到過一個詞
      ——“回去”。
      一定能夠出去的所以別擔心了。
      來找回家的路吧別害怕。
      絕對能夠從這裡離開的我保證。
      這樣簡單易行的慰藉卻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潛意識地排斥著那個詞,下意識地杜絕著那個行為。
      找到回去的路,那不就像那麼多年之前一樣了嗎?
      找到回去的路,那不就是又只剩自己留在這裡了嗎?
      找到回去的路,那不就是——
      自私的自我,不就會這樣失去難得的同伴;不是原本就屬於美術館的原住居民的女孩子,很像記憶中的誰的女孩子,讓人悲哀卻又忍不住歡喜地想起自己本來也來自于外面這一真相的女孩子。
      如果可以的話,就這樣一直在一起不好嗎。
      如果可以的話,就這樣留下來共同度過日日夜夜好嗎。
      如果可以的話,就這樣,不要留下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好嗎。
      ——但是不可以。
      雖然會很寂寞,但是不可以。
      雖然會很難過,但是不可以。
      雖然會很後悔,但還是,不可以。
      ——這種事情,在很久很久的過去不就早就清楚地知道了嗎?
      那雙眸子,明明還是孩子的眼神,卻好似能把目之所及的一切卷攜吞到不知名的深處。
      深紅深紅好像要消隱進美術館暗處的瞳色,深紫深紫好像要融入美術館暗處的瞳色。
      再寂寞也好,再難過也好,甚至以後再後悔到無以復加都好
      ——不能就這樣把她留下,不負責任地把她留下,留在這不知何時就會永遠與外界隔絕開來的美術館。
      “好像說是最後一次展覽了呢”
      “之後這些展品會怎麼處理啊”
      “大概會集中封存起來吧,畢竟也要閉館了”
      “現在美術界也不景氣呢”
      “對啊對啊,反而是那些完全搞不懂是什麽的後現代大行其道”
      “也很少有人對藝術感興趣了”
      “大概這裡也不會再有重見天日的時候了吧”
      “真遺憾呢”
      “是啊是啊”
      ——不時向美術館里居民傳遞著外界消息的耳朵先生,並非沒有傳達過類似的信息。
      但對於過去一直定居於此,未來也不會離開的藝術品來說,這並不是多麼令人驚訝的新聞;但對他來說,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
      失去了僅存的對外窗口和聯繫,也就相當於喪失了最後脫離的可能性,這無疑是將本就渺茫之際的希望徹底抹黑的最後一筆。
      如果沒有這一次的相遇,那麼就算絕望悲哀,自己也只能當做從前並不曾發生,假裝自己也和其他的藝術品一樣,一直一直都在這裡。
      遺忘到足夠長的時間,自我欺騙到足夠長的時間的話,那麼自己也會真的相信起來吧。
      ——就像過去的無數歲月一樣。
      如果沒有這一次的相遇的話……

      “你不屬於這裡。”
      聲音在發抖,男人自己或許並沒有意識到;但靜靜仰視著他的女孩絕對注意到了。
      “再留在這裡的話,你也會被困住的,永遠。”
      先前同行的時候,並不是一次也沒有想過通過美術館的交換原則利用這個女孩子,也不是一次都沒有想過就這樣把她留下。
      ——最後卻發現,這樣的事,不可能做得到。
      應該說慶倖之前並沒有一時鬼迷心竅地那麼做了吧。
      像是記憶里那個模糊影子的女孩子,又不像回憶中的那個女孩子。
      對這樣的小孩,沒辦法做出那樣殘忍利用的事情。
      “因為人家是大人,所以不能不保護小孩子的伊布/伊芙呢。”
      似乎陷入了回想,男人的尾音輕忽得聽不清發音。
      就算再來一次,還是沒法做出不同的選擇。
      “請一定要回去。”加重了語氣,男人仿佛在叮囑著什麽,直視著面前的少女,卻又好像穿透了她看著什麽更遙遠的一般,“不回去的話,肯定會有人感到非常難過的。”
      斷斷續續的自白在變得昏暗起來的房間里悄悄地擴散著,在空氣里劃出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並不是沒有想過要把伊芙醬留在這裡——這樣自己作為交替地離開美術館也好,或者就這麼跟伊芙醬兩個人留在一起都可以。沒有一刻不在想著這麼做。”
      “但是,卻不行。”
      “明明是最簡單的辦法,也是我這種人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但是,還是不行。”
      “就算被伊布留在了這裡——”
      男人露出了可謂悲傷的微笑。
      “——也不能作為替代地讓伊芙醬爲了我被困在這裡啊。”
      很快就要拆除了,這所美術館。
      再也不會找得到出口,再也不會有出口。
      永遠永遠地被困在迷宮里,和喜歡追逐捉迷藏的畫像和雕像一起。
      和喜歡嚇唬人的藍色人偶們在一起。
      永遠都出不去。
      永遠。
      “——這樣的未來,”
      “——放在伊芙醬這樣的女孩子身上”
      “——”
      “——我還是不能接受。”
      說得自己好像是英雄什麽的,其實根本就不是。
      只不過是個看到會吐口水的畫像都會嚇到不行的膽小鬼而已。
      只不過是個依靠和同伴定下約定才一直堅持到後來的傢伙而已。
      只不過是個說著要帶大家一起出去,卻無力實現的笨蛋而已。
      “——所以,”
      他向少女伸出了手,微彎的小指似乎是要約定什麽一樣。
      “至少,不會讓你被困在這裡面。”
      馬卡龍和紅茶,請代替我,在外面的世界好好地品嘗。
      他鬆開手,向女孩伸出右手微微翹起的小指,臉上是比哭泣還要哀傷的笑:
      “約好了哦。”

      [To be continue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009. 不變的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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