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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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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月夜。
波光之上,一艘极尽华丽的画舫停靠在岸边,在夜幕之中发出绚丽的光华。
画舫之中,丝竹之声悠扬,几名秀丽的女子在轻声吟唱。
满座宾客均听的入神,却不时仍有人瞄一眼画舫二楼的竹帘,那里面坐着今天的东道主,云家堡的大公子,云大公子素来好客,今天似乎是有什么贵客出席,一直在竹帘之后不曾露面,云公子也始终相陪。
真是……令人好奇啊。
竹帘之后,一名红衣男子斜靠在榻上,男子年约二十二三岁,长发及腰,眉飞入鬓,相貌极尽俊美,最能摄人心魄的,莫过于那一双勾魂摄魄的凤眸,此刻凤眸半合着,看不出神情喜怒。
旁边坐着的,也是一名俊逸男子,身着绿色锦袍,尤显华贵,他看红衣男子神情略显不豫,正要开口说话,却就听得红衣男子冷笑了一声。
“云家堡的乐师,就只有这等庸才么?”声音嘲讽,开口便声声刺耳。
绿袍男子正是云家堡大公子,云天魄,他听红衣男子嘲讽,却面不改色的笑道:“罗门主见多识广,这般浮词俗曲,自然是入不了罗门主的眼的。”
他看红衣男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忙扬声道:“把芸姬叫上来。”
不到半刻,门帘卷起,一名清丽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她面色略显苍白,盈盈一拜,早有小童摆上了桐木古琴,女子便在琴旁坐下,轻抚了几下琴。只这几声,已让满厅人皆静了下来。
红衣男子面色稍有缓和,缓缓合上双眸,只听琴声清越激昂,如入云霄,满座宾客也不禁沉醉其中。
啪的一声,是琴弦断裂的声音,琴声戛然而止。
红衣男子眉头一皱,还不待开口,云天魄已皱眉斥道:“没用的东西,还不退下!”
芸姬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仓皇施礼,正要退下,就听红衣男子淡淡道:“站住。”
芸姬咬住双唇,纤细瘦弱的身子强自站立,红衣男子缓缓坐起身,云天魄道:“罗门主,她……”
红衣男子打断他的话,淡声道:“这般无礼的下人,云兄要如何处置呢?”
云天魄微微一怔,看看芸姬苍白如雪的面容,缓缓道:“下人无状,全凭罗门主处置。”
红衣男子笑道:“其他也罢了,坏了我听曲的兴致,实在是……”
说着,话锋一转,淡淡道:“就斩她一只手臂,如何?”
云天魄微微变色,满座宾客面面相觑,皆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芸姬身子遥遥欲坠,乌黑的眼中尽是哀求之色,死死望向竹帘后面,想要自家公子为其求一声情。
良久,云天魄似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就依……”
他言未出口,芸姬已是几乎昏厥了过去。
云天魄抿了唇,仍继续说下去,“罗门主所言……”
正当此时,只听画舫之外,忽传来悠扬笛声。
云天魄一闻笛声,脸色顿时微变,虽只是一瞬,却全数落在红衣男子眼中。
但下一刻,他就被这笛声引了心神。
从未听过如此清扬的笛声,声声入耳,宛若清泉沁入心脾。
笛声悠远凄清,裂石穿云,众人但觉明月清风,天空地净,却又有着说不出的无尽悲凉。
正在无限苍凉之时,只听笛音一声清越高扬,倏然停止,回音犹自萦绕不绝。
良久,满厅无一人发出半点声音。
红衣男子面色缓和,慢慢开口。
“能有这般技艺,倒也难得了。”
云天魄心中暗松口气,强笑道:“罗门主好知音。”
“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可否让罗捷一见?”
云大少的笑容一瞬间有点僵,吞吞吐吐道:“请罗门主莫怪,此人并非我手下的乐姬,恐怕……有些不便。”
“哦?”罗捷淡淡看了他一眼。
云家大公子在此时还会刻意护着的人,倒真少见。
思及此,罗捷扬起眉道:“云兄如此相护,莫非此人是云兄的姬妾?若是如此,是罗捷僭越了。”
云天魄闻言,苦笑道:“罗门主莫拿天魄开玩笑,此人……亦是云家堡的客人,只是她不大见人,还望罗门主见谅。”
罗捷倏的起身,挑开竹帘,他一身火似的红衣,黑色长发倾泻而下,及至腰部,映的一双墨玉似的眸子愈发幽深,看不出丝毫情绪。
无视四周惊艳的目光和抽气声,红衣身影移动,便到了船舱之外,直盯盯的望向凭栏的一名白衣女子。
清秀的脸庞,算不上多么出色,一双眼睛却是清亮无比,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看进去,手执一只青玉竹笛。
“是你的吹的笛子?”
“是。”眼前的女子不似旁人,看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声音也是淡淡的。
果真少见。
身后追过来的云天魄忙道:“罗门主,她是我堡上的客人,她……”
罗捷打断他的话,道:“既是客人,如何不入座席,在此处做什么?”
女子微微笑道:“月色正好,若弃之不顾,岂不可惜?”
面前的男子似乎扬了一下眉。
“确是极好的月色。”
欧阳子夜看着罗捷,这男子有着绝美的面庞,气势惊人,可神情和语气都难以让人有好感,她望向旁边的云天魄,他正面带焦虑的看着她,她缓缓收回目光。
罗捷静静看着她,向前踏了一步,发现她面不改色,却也悄悄后退了一步。
她实在不像怕他的样子,也未被他的外貌所迷惑,即使是强自镇静,也让他暗自佩服,那么,她在躲什么?
一阵微风吹过,带动他身上的酒气,就见她似乎微不可见的皱眉。
真的是微不可见,却被罗捷注意到了。
讨厌酒气,是吗……
罗捷微眯起眼,扬手从旁边的侍从端着的托盘上拿过一杯酒。
“姑娘一曲惊四座,在下想敬姑娘一杯,不知如何?”
讲的冠冕堂皇,却是把酒杯硬生生凑到了她面前。
果然,她微皱了眉,头也扭开去。
“多谢公子,子夜不饮酒。”声音带上了一分冷冽。
啧,表情生动多了。
罗捷扬起唇,看向她,淡淡开口道:“你若是喝下这杯酒,我就饶了方才的乐姬,如何?”
她闻言抬眼,看向罗捷。
“公子何必强人所难。”
他笑容放大,完美无缺的双唇中吐出的却是冰冷的字眼。
“这样才有乐趣,不是吗?”
欧阳子夜瞪着他。
她知道她该谢恩了,只要她喝一杯酒,就可以救下芸姬一只手臂,乐姬若是没了手臂,就如同舞女失了双脚一样,和死了也没有分别,或者更糟,生不如死。
可是不好意思呢,别说她确实不能饮酒,就是能饮,也不能让他如愿。
“怎么,不敢喝?”
她望着面前的红衣男子,缓缓开口道。
“子夜想和公子打个赌,如何?”
“哦?”罗捷扬眉,“赌什么?”
“若是公子赢了赌,莫说是一杯酒,就是要子夜饮上一坛,又有何妨?”
罗捷失笑,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赌什么?”
“就赌……”她目光转了几转,望向了身后不远处,波光上掠过的几只翠色的水鸟。
“就赌那水鸟会自行飞到子夜手上,公子可信?”
罗捷扬高眉,自是有几分不信。
可见面前的女子,又绝不像打诳语之人,他盯着她,缓缓开口道:“我若说不赌呢?”
“哦?”女子微扬了眉,“公子莫非是怕了?”
他笑。
“你也不必激我。你既提了此赌,想必便有能胜的法子,水鸟经过训练,能听人言,也是有的,若是如此,我又何必自找无趣?”
欧阳子夜看着罗捷,缓缓道:“公子何不听了要下的赌注,再来决定?”
“赌注?”男子好看的眉挑起,“姑娘说的赌注,难道不是为饶了那乐姬么?”
欧阳子夜缓缓摇头,道:“若公子赢了,我便饮一坛酒,是也不是?”
罗捷点头道:“不错。”
“若我赢了……”
罗捷听着她说下去,就听得她清冽的声音在夜风中继续飘扬。
“请公子定芸姬斩头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