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三
那天,一場突來的大雨打斷了所有人的賞櫻會。瓷色的雨碎而猛,伴著春雷。
大家紛紛就朝著江戶公園的湖心亭跑,半路近藤還停下來找原本不離左右的兩人,回頭卻看到雨裡還矗著三個人,一動不動。
銀時是在土方和沖田間來回掃了很多眼,心裡明了大半,自覺得沒趣,轉身就走,倒像沒下這雨似的,步子悠閒得很,一邊還揉著早已濕透的髮。。
沖田一手握著胸口一手掩嘴死命地忍,忍住了一聲咳嗽,下一聲不免也就好一些,劇烈顫抖的雙肩也靜下來,終於止住了。他放下手抬頭看著土方。那個男人竟脫下外套撐在他頭頂給他避雨,自己從裡到外濕了個透。
「止住了趕緊給老子去避雨,老子沒空當你雨傘。」依舊是拽得不行的語氣。
但沖田也衹模糊聽到而已。他覺得腳使不上力似的,耳邊轟鳴著的,是雷聲嗎?頭很疼,胸口也很疼,胃裡也翻江倒海。他歪歪斜斜好不容易站起來,便直直要曏前走,卻生生撞到男人身上。後來發生了什麽,竟是一概不知了。
「後來啊——副長背著你一路跑到醫院,局長還跟路人搶了把傘被舉報了!要不是老闆啊!不然副長急的那個樣子,像要把我們都吃了!」山崎來醫院看他,一麵說,一麵流淚狀。局長是怎麼被路人揪著不放,卻遠遠扔把傘過來;副長怎麼抱著隊長對著醫生怒吼,跳過步驟直接進了急救;等結果的時候萬事屋的老闆怎麼幾句話讓失去理智的副長冷靜下來……
「啊?詳嘟Y果是什麽?……醫生說是什麼來著,急性肺炎還是什麼的。」原本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山崎突然嚴肅地說。
——看來是安排得很好,像真的似的。
他住院兩天,土方沒來探望過,局裡錶麵看起來懶懶散散的樣子,其實忙得很。「副長他現在要巡兩人班的街。」很多時候也沒人過來,沖田総悟也懈怠多起身走動,頭昏腦脹地躺在床上發獃。心裡也著實鬱悶得緊。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老闆那一天,他和土方巡街,半路扛著火箭筒追殺桂小太郎,就那麼緊跟著衝進了一間小破屋,轟掉了那塊寫著「糖分」的牌子,撞倒了幾堆jump,踩碎了角落裡的一小包醋侖布,又被一條巨型生物丟出來。和土方摔坐在樓下,他拿出揚聲器沖著萬事屋吼著再不把桂小太郎交出來就連著私養不明生物的罪行一起把這裡夷為平地。話音剛落就有人一腳把桂和巨型生物都踹了出去,懶洋洋地掏著耳朵說,好啊全都交出來,那我的「糖分」和正義趕緊賠我啊稅金小偷們!怎麼了賠不起了?有種幫我交了前年的房租沒種再轟一遍啊混蛋!,一頭銀亮的髮異常閃眼。
啊呀這就是傳說中的主角嗎這就是傳說中可以原地滿狀態複活的主角光環嗎?他想著,迅速掏出火箭筒一炮轟過去,一陣煙霧迷漫後聽到——
「……不是,銀桑,你是傻了嗎?一般人會這麼沒營養地挑釁警察嗎?」
「定春——哼,定春才不是不明生物,是這個臭小鬼太過分了阿魯。」
混亂中有兩個人站到了銀時身邊。
「說得好小神樂。不過也是錯在假髮吧。」
「不是假髮,是炮灰!啊不,桂!」
沖田総悟聽到來自腳邊的聲音,踹了踹。
「喂桂小太郎你還沒死啊。」
「攘夷誌士怎麼會這麼容易game over?好歹也要人頭助攻20+推塔四五個吧?」
「……攘夷先生你最近是在乾些什麽啊……」
鬧了許久他發現土方一直沒動靜,直直地死盯著萬事屋老闆,一臉不爽的樣子。老闆也是挑著眉瞅著土方,不屑一般。他突然就知道了此時沒說話的兩個人大概得有孽緣,也莫名地預感到今後的生活定少不了萬事屋一伙人。
而他的預感從來不會錯。就像小時候認識土方,突然明白這個人自己永遠都擺脫不掉一樣。
巡街的時候,休假的時候,買零嘴的時候,扔蛋黃醬的時候,暗殺土方的時候,追殺土方的時候,用刀砍土方的時候,用炮轟土方的時候……總是會与銀髮的老闆不期而遇,然後統一抖s陣線一起針對m方十四郎。好像很和諧的樣子。
他對老闆,能怎麼想呢?這樣的一個人。
他明白的。早就。
住院第三天他堅持要出院被醫生阻止,但他這輩子認定的事,不曾有人能阻止過,將來也不會有人能阻止。他一路轟炸回了屯所,正巧碰著土方要出去巡街——「副長忙得很,現在要巡兩人班的街。」。他看著土方驚訝的麵孔,說,我自己怎麼樣自己不清楚嗎?就算這樣,還是不能讓你這副長坐安穩旳位子啊。
土方沉默地看了他許久,忽然長舒了口氣,點了一隻煙。
「你小子巡街傳病服嗎?趕緊給老子換隊服啊混蛋!」
他轉過身去,剛抽兩口又狠狠把煙扔到地上,像決定了什麽。又說。
「自己掂量好了。你的事老子不會管。」
真選組一番隊隊長回來了。先時高燒住院兩天,第三天炸了半個醫院後又私自跑回來了。此後繼續在真選組鬧得人仰馬翻。卻再沒有人指責他了。抖s見引不起效果,越發放肆,燒了副長的蛋黃醬,折了山崎的羽毛球拍,炸了剩下半個醫院,過了一個結點,結點就變為拐點,然後s mode一路下跌。
某一天開始,一番隊長再沒有惡作劇了。
他原還是和土方一班巡街,仍舊不停追殺桂小太郎,一路依然追到萬事屋,雞飛狗跳一陣才又悠閒地繼續巡邏。一路上依舊不能少金平糖和乾果子,甜得膩了又受不住咳嗽,土方抖m錶情越來越少了,s土方的心也漸漸冷淡了。他一直想不到會有這一天。
「土方桑,一天不s你一下,感覺像少做了什麼事一樣。你快點找回你的抖m忠犬樣吧,不然天天失落的我會死的更快。」他平淡如隔夜涼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土方這時候並不會多說什麽,衹會冷冷扔一句關我屁事。
這好像不是自己想聽的話,但這確確實實是讓他放心的土方十四郎。
但土方還是對一件事很在意,無論如何。
有天經過登勢門口,沖田総悟在他身後用事不關自的口吻說道,不進去看看老闆嗎老闆娘?
土方立刻就怒了,指著萬事屋窗口吼道你沒看見桂小太郎整天粘在萬事屋身後一副好媳婦的樣子,有我什麽事?!吼完他看見沖田総悟一臉好笑的錶情。
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他差點又要吼出來,卻看到萬事屋窗口多了一個海盜船長和白色企鵝樣的生物。船長朝樓下喊說現在的警察太墮落了,滿腦子衹有【嘩——】和【嘩——】嘛?喊完被萬事屋老闆又一腳踹下樓。
「爲什麽你會一臉純情的樣子說出這種詞彙啊海盜船長!」銀時吐了兩句槽,又恢複了懶洋洋的樣子,埽到土沖二人,依舊懶懶打個招呼,依舊叫錯了名字。
副長沒心情跟他糾葛,拉著一番隊長就走,拐進巷裡才放開他細瘦的腕,點煙問道,有什麼好笑?
一番隊長淡淡說,「他整天粘在他身後一副好媳婦的樣子……我怎麼覺得在說我和你。」
土方愣住了。煙從嘴裡掉到地上也沒發現,他大概是又糊塗了,依舊脫線地抓不住重點——「好媳婦?你可是鬼嫁媳婦啊。」
沖田総悟又一臉好笑。半晌,他錯過土方的肩曏街上走去,「原本有些話,不說我也懂。而你不會說——」
他轉過頭,嗤笑道,其實我覺得好笑的是,副長先生你真是中二啊。
彼時已正值夏季的微風裡土方漸漸回過來,嘴角半露個笑,後來沖田描述這個笑說像個痞子——哦不他本來就是。
土方一把又拉過了他,「中二的人做事可是很衝動的。」
不由分說地貼上了唇,糾纏與溫柔的繾綣間化開了一臉的淚水,不知是誰,不知為何。
四
他原還是和土方一班巡街,仍舊不停追殺桂小太郎,一路依然追到萬事屋,雞飛狗跳一陣才又悠閒地繼續巡邏。一路上依舊不能少金平糖和乾果子,甜得膩了又受不住咳嗽。
然而在那年十二月的某一天,他終於衹能躺在床榻,沒法再蹦蹦跳跳如前。
他有時會在一陣陣咳嗽間瞪著窗外的陰天,有一天飄起雪。原零零落落的,他迷迷糊糊盯著看了一晚上。早晨一個回神,發現已經下得紛紛揚揚。挺冷的溫度,他卻盜出一身的汗。被褥間他伸出濕熱的手揉了揉眼睛,隱約聽到幾個隊員歡笑的聲音,驀然想起去年冬天的大雪中他和土方還打著雪仗。副長中了好幾下,憤鬱中他也狠狠把雪球曏沖田総悟扔過去,被機敏地一歪身躲過,正中走在後面的近藤。
當時衹道是尋常。
窗外的笑聲卻突然被喝退了,然後是豪邁的步子,在廊間邁過來,停在門前。
「総悟,我進來了。」是近藤的聲音,說完就拉開了門走了進來,端正地坐到榻旁。
沒等他開口,沖田総悟先自顧自說起來,「近藤老大,沒用的,我不會去醫院的。我會忍不住再炸一次醫院的。」
近藤卻一臉嚴肅,「総悟,這不是你鬍鬧的時候!光在真選組躺著,病怎麼能好?」
「就算去了醫院,也是不能好的。」沖田慢慢地就說了出來,那句整個真選組都不敢想的話。
一曏說不過別人的近藤噎了很久,嘆了口氣,「你讓我怎麼對得起三葉姑娘?她當初可是再三囑咐我照顧好你。」
沖田沉默了幾秒,緩緩坐起身來,在近藤驚訝的目光中,他把手覆到近藤緊緊握拳的手上。
——他的手好冷。沖田想著,卻知道異常的不是近藤,而是自己的體溫。
「近藤老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他說,竟微微笑起來。近藤發覺幾年來他一直沒見到他這樣笑過,仿佛現在的樣子才是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人該有的樣子。近藤心裡絞了起來,卻聽沖田閉上眼繼續說,「那年我九歲,離開了姐姐,和你們一起來到江戶。漂泊了三年,十二歲才有了我們的真選組。現在我二十一。」
「這麼多年,身邊沒有朋友,但你們就是我朋友;身邊沒有親人,但你們就是我親人。沒有家,但這裡就是我家。我沒法離開。在這裡我才安心。」他又睜開眼,發現近藤已經滿臉是淚。
沒錯的。這就是他的大將近藤。從來不會裝模作樣,想哭的時候和他們一起哭,想笑的時候和他們一起笑。正因是這樣。
「沒有誰對不起姐姐,你也好,土方也好,我也好。我相信姐姐很幸福,一直這樣相信著。衹是我再也不能拿劍了。」沖田低下頭看看自己的手,嘴角翹了翹,有點無奈,又有點釋然,「所以我更要留在這裡。就算不再是什麽一番隊長,這根本無所謂。我衹希望你們不會把我……趕出去,讓我最後也能看著這裡離開才好。」
他曏近藤笑了笑,卻不料近藤突然放聲大哭,門外也突然傳來響亮的哭聲。拉門被拉開,一大夥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衝進來。
「隊長——!!」
一個個把他圍得呼吸睏難,都紅著眼睛淚流滿麵,哪有一點警察該有的樣子。
——正因是這樣啊。
門外最後才慢慢踱進來副長,還死撐著說,「我衹是路過而已。」抽了抽鼻子,擦了擦眼睛,「什麽啊,今天的蛋黃醬辣得我眼淚都出來了混蛋。」
萬事屋老闆也曾經來探望過,身邊依舊是中國女孩眼睛男。和變裝差勁的「江湖郎中,和助手伊莉莎白」。
一行人都沒什麼好話,尤其是老闆和中國女孩,你一句我一句挖苦得開心,眼睛男無奈地權。黑色長髮麵目清秀的「江湖郎中」裝模作樣地钥戳藭??钺嵴f身體挺好,沒什麼病。
「咳咳……對警察說謊是犯罪啊郎中先生。」沖田跟他說。
「不是犯罪啊郎中先生,是桂。」男人依舊一臉固執。
「……你根本斷句都斷錯了吧。」
然後從柜裡拿出手銬一副要抓的樣子。桂小太郎天真得很,立馬當了真,帶著伊莉莎白飛也似的逃了。
「太好騙了,旦那,小心哪天不留神就被別人騙去了。」他說。
「啊?關我什麼事啊。倒是你家那個,工作太認真了,這個月已經把登勢老太婆的房子轟了不下十次了。他是被你附身了嗎?你也勸勸他啊,再這麼騷擾無辜市民的生活的話,【嘩——】可是會折斷的。」
「……旦那你是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詞啊。」
土方副長又開始很忙,因為真選組一緻衕意就算一番隊長不能上班也不會換人,所以副長依舊天天做著兩人份的工作。
副長很少來看沖田隊長,隊員們都說。
其實不是這樣。每天夜裡結束了一天忙碌,夜深人靜,土方會悄聲無息地來到沖田総悟的房間,和他並肩坐著,也不太說話。他眼見著身邊的人臉色越來越蒼白,睡眠一天少似一天。嘴角總是揚不起來,倒是病人夜裡總是輕鬆的樣子,跟他開開玩笑,說起萬事屋的老闆來告狀,還有心裡善良得緊的桂小太郎,說起把房間熏得一股寒酸醋侖布味的中國女孩。啊嘞,眼睛男乾了什麽我忘記了。話語中時不時夾雜著沒能止住的輕微的咳嗽。
時針指曏後半夜,副長會粗聲粗氣地說好歹睡一會,掛名的一番隊長就難得聽話地躺回去。安靜閉上眼。他知道那個男人不會離開,長長的歎息總是出現在凌晨時分。
——傷感些什麼呀,我的副長先生。
五
那些夜裡無言的陪伴,可能就是關於那個名叫三葉的女人的答案了。
一番隊長任性地賴在真選組,一直到第二年的盛夏。那天土方出完任務正要回屯所,正好山崎一臉悲戚地奔過來說,沖田隊長昏迷被送進醫院了。
他一路飆車到醫院,看不見夏日陽光晴朗得殘忍,看不見江戶樹蔭呈下一片清涼。枝頭的鳥兒受驚,展翅曏高遠通透的天空飛去。他衹看到那個孩子罩著氧氣罩艱難的呼吸。
爲什麽呢,連下一次呼吸都仿佛是天賜般值得慶倖。
孩子醒來看到土方,第一句話就是,「咳咳……你知道嗎那個沖田総司是在夏季離開的。」
那樣的夏季,也該有明朗的天空,沉郁的綠茵和枝頭的鳥,停留不久又急飛而去。那個人,也該和自己一樣躺在靜謐的房間,那麼嚮往外麵的世界卻被一簾慘白遮住了視線,衹能看到那些枝的陰,鳥的影。
土方湊近他的臉喃喃道,鬍說。
「咳咳……是啊真是鬍說。咳咳咳……他好歹活到二十六。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我今年——衹有二十二就要——」
閉嘴。土方的唇輕輕貼上他耳廓,語氣溫柔似他流過麵頰的淚水。
沖田総悟半晌說不出話,衹淡淡道,我不說,你也懂。
沒關係。我都懂。土方說。
終
可能這也是命。
依舊忙碌的真選組副長偶爾會在墳前模糊地想。
純釀鬼嫁,他靜靜替他灑在墳頭。
以後的故事再無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