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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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潋滟，船桨划过潺潺流水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间，鸟鸣声不绝于耳，所谓之锦瑟和弦。船尾坐着一位老者正细心摆弄茶具，壶中的水已经沸腾跳跃，他赶紧抓起一拨茶叶顺势丢进壶中，随后将盖子盖紧。
“独孤先生泡茶的方式真是奇怪。”说话的少年十二三岁模样，靠着船檐，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娇俏的很。
老者扬扬眉并不说话，继续盘腿坐着捣鼓茶具，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我看是老师在西域学到了不少新奇的东西才是。”循声望去，见那船头的男子一手执扇，浅紫色的袍子上大约是嵌了银丝，阳光下闪烁其间。
少年听罢好奇的凑近壶边再瞧上一瞧，却反而是皱了眉头，看来这茶艺和自己绝对是无缘了。“茶倒是很香，但芜生现在更想让先生奏上一曲，配这江南的湖光山色绝好景致，妙哉妙哉！”
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同珠玉置地，错落缤纷，惊的水面上的鱼儿咕咚一下躲进河里。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那船头的男子侧过脸来，垂眸浅笑，绝好的容颜。“芜生，既有了绝好的景致，静心观赏便是，你的声音可把山林间的鸟雀都吓跑了。”他轻轻斜过身子，脖颈间顷刻露出完美的弧线，一条绿钿长链呼之欲出。
少年痴痴的看向前方，心道这世上再好的风景也比不过船头那人的容颜呀…猛然回过神时，发现那男子又已是背对自己了。于是脸上泛出一道红晕，忙恭谨的低头答道：“是，殿下，芜生记住了。”
船沿着河道一直向前，不远处便是江南一带常见的集市，各种商贩络绎不绝的涌向集市中心，篓筐里挑着有趣的小玩意儿或者是新鲜的蔬果，一整天都是热闹非凡。
“这位施主，放了它吧！我佛慈悲，你今日放它一条生路，它来日必会报答于你。”
“让开让开！我今日若放了它，岂不是少了一顿新鲜狗肉！”
街道一角，突然的争吵声吸引了来往人群驻足观看，原来是个莽夫要杀条狗吃，却被个小尼姑拦了下来。那小尼姑着了宽大的僧袍，垂着眼，嘴中念念有词，似是诵经，嗡嗡的声音挑了那大汉的心头火，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臭骂。
“你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尼姑，自己吃素倒还要强迫我们这些个俗人也吃素，你可知我做的是卖力气的营生，不吃肉，哪里来的力气！这慈悲心肠倒是能变出顿鲜肉来还是金子来？我今日放了这狗，明日说不定要饿死！”
“既然是做了营生，总是有钱买米吃，又怎么会饿死？但你若吃了它，它可就丧命了，你欠了它血债，将来便一定要还得。”这小尼姑也厉害，三两句就把那大汉给唬住了。他又瞧了瞧那笼子里的狗，一双黑亮的眼睛倒真像是有了灵性，正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可转念一想这分明已经是到了嘴边的肥肉，要真放走了，哪里会甘心？张口就要辩驳，却不想生生被旁人打断
“我看这位小师傅说的话很有道理，若真杀生欠下血债，也不知佛祖会让你用什么方式来偿还。疾病，或者是破财？说不定下一世变作条狗也未可知。”
人们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信步走向那对正在争吵的大汉和尼姑，着浅紫色的绸缎袍子，右手执扇遮住了半张脸，看不真切长相。只是那声音如高山流水，温柔有力，好听的很。
“你是哪颗葱！”大汉不依不饶，暴脾气的抬腿就朝狗笼子踹了一脚。那狗吓的瑟瑟发抖，发出呜呜声蜷缩在一角。
小尼姑急的连忙护在笼前，本是弯眉星目的脸此刻涨的通红。
那男子蹙了蹙眉，啪的合上扇子，俊俏非凡的脸顿时引来周围一片惊叹，就连那大汉也瞧的出了神。
“姓名有何重要，生后皆是尘土。你要知我是谁，不如先问问自己是谁，这狗又是谁。”唇齿流动间，他将那小尼姑扶起，随即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雨。
“我是人，它是狗！反正老子是听不懂你讲的话，不然你用一头羊来换这只狗，那倒可以。”他嘿嘿奸笑几声，心中快速的打了个如意算盘。
“什么？这是讹诈！”小尼姑听后自是不允，抱了狗笼子就要跑。未想到那大汉这会儿反应极快，伸手就要去抓她，但脖子上忽然一凉，竟不知在何时已有把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饶…饶命啊！”他吓的一下子瘫在地上，全无了方才的气焰。
“公子说饶你，我便饶你。”突然出现的剑客头如从天而降，头戴斗笠，黑纱蒙了面，说话低低沉沉，不带一丝情感。
“饶了他吧。”那男子才发了话，剑客便立刻收起了武器，莽夫忙提着裤子慌慌张张的跑开，嘴里不住的念着阿弥陀佛，只怕自己刚才要真吃了那狗，小命可就难保了。
人群一看没了戏也就慢慢散开，男子蹲下身子看向那小尼姑，仍旧是瞪大了双眼瑟瑟发抖，怕是被方才的一幕吓的不轻。
“你叫什么名字？”
“慧…慧如…”她盯着眼前之人瞧，深邃的眸子里印出了自己的脸。风起时，吹散了男子的一缕青丝，于是顺着眼眸、高鼻、红唇轻盈浮动，那张脸，好看的犹如庵堂外湖心中央的莲花。
“施主又是谁？”
那男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后抬眼看了看身旁那个剑客，突然张口答道：“允生，我叫丁允生。”
“丁允生…？好生奇怪的名字。”慧如抿嘴轻笑，两颊现出小小的梨涡。她将受惊的狗抱出笼子，轻抚着安慰。允生立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忘却了自己身处闹市、身在异乡，着了魔似的就这样将慧如看进了心里。
“我明日来找你。”他浅浅一笑，笃定的语气。
眼见他转身就离开，慧如心急的高声喊道：“城外三里的草庵！”
丁允生举起纸扇挥了挥，街角正有两人在等他，一名白衣少年，一位鹤发老者。听到慧如的声音后那少年好奇的投来目光，冷冷的未有表情。
“少爷，那人是谁？”芜生握紧手中的剑，警觉的问。
“一个朋友。”丁允生打开扇子遮住脸庞，避开那些因他容貌而投来的陌生眼光，“时候不早，我们还是早些往寺里去，免得节外生枝。”
“是。”其他几人应允后尾随其后。芜生吐吐舌头，“真不知究竟是谁节外生枝。”回头又想去看那小尼姑，却已不见人影。
夜半，香山观音禅寺内依旧可见灯光，丁允生轻靠窗槛，眺望远处漆黑的夜空，手中一杯热茶散着缕缕幽香。此刻的他已这样站了许久，波澜不惊，脑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无人可知。
“裴人。”他忽然轻唤。
“是。”屋外某个暗处传来回应，清晰有力。
“这里很安静，比那个地方安静太多了。”他端起茶杯凑近嗅了嗅，嘴角泛起笑意。
“殿下今后就打算暂居于此吗？”
“不错，这也是母亲的意思。相信他们不会追我至此，再次陷我于纷争吧。”
“属下誓死追随。”
他当然知道哪些人是忠臣死士，哪些人是奸佞小人，身为萧衍的长子，他从小身在斗乱之中。为了躲避宫中日渐激烈的权力之争，他毅然出了宫门，一路下到江南，途中不乏各种危险…身心早已疲倦不堪。
丁允生…丁允生？他转身解下腰间那块存有特殊含义的的玉佩，心想不如以后就用这个名字再为人吧。
同一片月色下，还有一个人也未入睡。
慧如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和小狗逗玩，不知为何，她整夜都辗转难眠，脑子都是白天的景象。“你说那人究竟是谁？”她一手撑着下巴，总觉得今日的际遇很奇妙。
那人说明日来找我，会吗？丁允生…奇怪的名字，更长了张奇怪的脸。思绪间，一张绝美的面孔竟生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吓得她心跳都彷佛掉了一拍。再定神一瞧，原是自己幻象。
“疯了疯了！”她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一溜烟跑进庵堂打坐去了。
她不懂，究竟是什么打乱了自己满心的清明。
第二日，她盯着自己在湖水中的倒影看了许久，扛着大扫把来来回回的清扫门前的落叶和灰尘，却直到晚上也未等到他来。
迷路了吗？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又有些担心。但是第三日，他仍未来。
等到第四日，慧如再也不敢去期待什么，猜那人大概只是随口一说吧。也是，平常人又怎么会来草庵，自己又是这样的身份…
佛祖，或是慧如中了什么邪术，怎么会对个陌生人如此挂念？但那么好看的脸，说不定是仙人吧…若是仙人，又怎么会记得慧如这样的凡人呢？她独自一人跪坐在庵堂，嘴中诵着经，眼角却莫名其妙的流下泪来，心里像是缺了块东西，揪心的痛。
又过了几日期许，忽然有个师妹跑来告诉慧如门前来了个自称是她老家的人。
“从老家来的人？”
“嗯，说是给你带了信，好凶的样子。”小师妹皱着眉，一脸的后怕，但仍是好奇的看着慧如，“是谁是谁？”
慧如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进庵里，老家有什么人早已不记得。”
“那你赶紧去看看，师傅问起来我替你答！”小师妹连忙推着慧如往外走，才几步便见不远处正站了个人，挺拔高大，神色冷峻。一见这个人小师妹嗖的跑没了影，只剩慧如一人傻乎乎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人从未见过呀，她心里思忖。那人等了一会儿看她不过来，便主动向她走去，到了她身前半步停下。
慧如扬起脖子去看这个人的脸，棱角分明，眼里看不到任何情绪，很冷漠。她心里有些怕，不自觉的退了几步。
那陌生人发觉她被自己吓着了，连忙做了个揖。“失礼了，我家公子要见你。”
“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慧如缩在大大的袍子里，转身就要离开。
“在下裴人，小师傅那日救了只狗，这可记得？”
“你怎么知道？”慧如停下步子，扭头看他。一双乌黑的眼睛之间嵌了只小巧精致的鼻子，此刻疑惑的眨了眨，单纯的没有一丝杂质。
“我说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当时也在那里？”见那陌生人盯着她不说话，慧如又问。
这才清醒了某人刹那间混乱的心绪。
“是。”他回神答道：“但救小师傅的却是我家公子。”
话已至此，那公子是谁她当即了然于心，面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是他，他来了！
“他在哪儿？”慧如早已迫不及待。
裴人带着慧如一路到了后山，她朝思暮想的人此刻正侧卧在一颗桂花树下，手上一卷诗书。
“丁允生？”她轻轻唤了唤，但那人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时空中，并未理会。
“丁允生！丁允生！”她气的拉开嗓子大叫两声，丁允生这才回过神来。远远见是她，欣然一笑，伸手示意她过去。
两人并排坐在树下，慧如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失礼，就想起身。
“坐下，就坐在我旁边。”他忽然说，但双眼一直闭着，似是在睡梦中。
慧如只好点头应允，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阳光透过树冠投下斑驳光影，她伸手去抓，似在掌心，却在掌外。“你那天说‘明天’会来，但你今天才来，我以为…”她支支吾吾，细微的声音的会被风给带走。
“对不起，我有些琐事缠身，所以…”丁允生说话时微微靠近她，几乎能贴到她的脸庞。“向你赔不是。”话音落下，他的手里多了片树叶，原来是这片树叶落在了慧如的僧帽上。
“你…说什么？”她缩紧了身子，此刻只能听到自己鸣鼓般的心跳。两颊莫名的烫起来，像是得了暑热。
“我说…”
“小尼病了，小尼要回庵里去！”她硬生生的打断丁允生，起身要走。
“我们还会见面吗？”他忙拉住她的衣袖，问她。
慧如惊的连忙用力挣脱开他，转身便离开了后山。
如果有缘，我们定会再相见…她在心里默默的答。忍不住停下步子回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风景，竟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的笑靥，模糊又清晰。
他仍然记得那时山坡后的碧草连天，仍然记得公元521年三月的那次惊鸿一瞥，仍然记得后来每一次的短暂相会，仍然记得她如璞玉般的纯真。只是隔了一千四百年的变迁，她早已忘了自己吧…
“冬禄，我已经适应了这幅身子，启程吧。”说话之人从地上站起，看着眼前一间间低矮的平房，不再留恋。曾经充满美妙记忆的山坡竟已成了平地，也不知他的心系之人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