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柴火妞

4、章之三 他说，只要

　　章之四他说，你的眼角有颗痣

　　银竹深知自家小姐的脾气，拦是拦不住了，只得擦擦汗，硬着头皮央求小姐带自己也去，好歹也能照顾照顾她。莫君宛先时虽有些犹豫，然银竹一句“人多了更热闹”最终还是让她点头答应了。于是尽管莫凌睿对于她将出宫的事说出去有些不满，却因着一向便是顺着她的心思，依然还是答应四个人一起出去。
　　出宫的过程其实非常简单，无非便是混在出宫的人群里，然后再去贿赂一下看守。当然，没人敢说要混出宫去的正是堂堂太子殿下和如今深受皇上皇后喜爱的西陵小郡主。否则，便是给那几个看守金山银山，怕也不会有人有胆子放他们出去的。
　　慕北之没敢带着两个皇家子弟去别处乱逛，唯恐腿脚尚不便利的西陵郡主有什么闪失，便只在离皇宫不远的街道上随处游逛。
　　到底是京城，虽说不是什么节日，街市上依然车水马龙，人流不绝，热闹非凡。
　　虽说莫君宛在西陵时也曾偷偷溜出来玩过，可西陵远在南方，与地处北方的京城不论是建筑风格还是风俗人情都有极大不同之处。而且西陵虽也是繁华之地，还依然远比不上会八方商人于一城的一国之都，有好些东西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莫君宛兴奋地东张西望，心中只觉新鲜不已。两个当地人便充当导游，给她解说。
　　她走路还不甚方便，却连蹦带跳，看到什么新鲜东西都想凑过去看看，常常是还未等莫凌睿说完，她便蹦蹦跳跳地又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剩下的几人无奈，只得复又跟上。

　　莫君宛长久以来终于得以摆脱拐杖的禁锢，又总算走出了死气沉沉、毫无乐趣的宫城，只觉心情舒畅，跑来跳去，玩得不亦乐乎，却不想最后乐极生悲，竟撞了别人满怀。而是时，她手中正攥着一支咬了一口的冰糖葫芦。
　　莫君宛猝不及防，被撞地倒退两步，险些跌倒在地，却被快步上前的莫凌睿一把接住，借着他的臂力，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她揉了揉撞痛的鼻子，抬眼看去。
　　莫凌睿扶她站稳后，也抬头细细打量眼前那人。
　　那是个少年，看起来，似乎比他们要年长了几岁，约十三四岁的样子，身材也更加高瘦健壮。他穿着一身戎族的装束，浅金色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头，一双澄澈得仿似透明般的湛蓝色双眸也正疑惑地打量眼前的四人。而他那一身华贵的皮裘上，正粘她那咬过一口的糖葫芦，显得滑稽无比。
　　站在后面的慕北之不禁上前两步，挡住身后的郡主和太子。微一躬身，不卑不亢地替莫君宛赔礼道：“我家小姐尚且年幼，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那少年原本一瞬不瞬的看着莫君宛，听到慕北之的道歉声这才忽然回过神来。也不知他到底听不听得懂汉话，但他显然也不愿在中原人的地盘上惹事端，便点点头，领着身后的一众人走了。

　　等那几个戎族人走远后，躲在两人身后的莫君宛方才“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个人怎么像傻子一样呆呆的，就会盯着别人看。”
　　银竹叹息，在心中小声嘀咕：“那是被您给吓得吧。”
　　“那是戎族人。”慕北之阴着脸道。他的父亲是当朝大将军，常年在边塞征战，也对他说过许多塞北风情，因此他对戎族的装扮也很是了解。
　　莫凌睿皱皱眉，“京城里怎么会有戎族人？而且看着架势，兴许还不是普通人。地位应当不低。”
　　“父亲说，最近几年，边疆民族又开始蠢蠢欲动，这个时候来京，不知道有什么企图。”
　　“呵，”莫凌睿得意一笑，满不在乎，“他们最好是来求和的，否则我们的大将军一定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莫君宛“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你指的是哪个大将军？”
　　莫凌睿得意洋洋地拍拍站在身边、比自己还要高一点的慕北之，“当然是我们的‘大将军’了！”
　　慕北之无奈摇头。
　　几个人又嘻嘻哈哈地继续逛。
　　莫凌睿性格开朗，一直都在不停地说些笑话逗莫君宛开心。然而笑着笑着，他却突然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凑到她的眼前，盯着她的侧脸仔细看，叫道：“你的眼角有颗痣！”
　　被他那一嗓子吓了一跳，莫君宛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才发现呢，这个是胎记，从出生就有的。”
　　她的眼角处，确有一颗朱红色的小泪痣，妩媚而又灵动。
　　莫凌睿心头微动，一股难言的悸动。这抹朱红，从此便如一点朱砂，点在了他的心头。
　　那个时候，这一起玩闹的几个孩童尚且没有人知道，就是这一点朱砂痣，竟成了一道命符，冥冥之中，将他们的命运指向不同的方向。

　　到底还是年少，玩心甚重，几个人很快便将那个被撞的戎族少年抛在了脑后，继续游逛。
　　天色渐晚，莫君宛也颇有些疲惫，众人便商议回宫。
　　几个小孩子，还不甚明白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互相手拉着手，相亲相近，在阑珊的灯火下慢悠悠的往回逛。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莫凌睿孤寂地坐在那个象征这九五之尊的最高宝座上孤独的回想时，犹还能记起那斑驳的灯笼以及零星散落夜幕里的几颗明星。那眼角的笑意在那一颗泪痣的衬托下，是那么的明艳动人。她如花的笑靥，仿佛就在昨日，却又被层层黑夜掩盖，模糊不清。
　　然而那年她掌心的柔软和温暖，却再也无从回想。

　　几个人步行走到皇宫门口，正要绕到侧门跟着回宫的人混进去，却恰又瞥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自宫中缓缓驶出。那辆马车的车壁上，刻着一个大大的“陆”字。
　　华贵而又张扬。
　　众人立马便认出，如此骚包无比的马车，定是来自世代官宦之家的陆家。
　　“看来长静妹妹终于下课了。”莫凌睿笑了起来。
　　陆家的二小姐聪灵慧秀，深受皇太后喜爱，乃是钦点的公主陪读，日日跟随四公主长静。此刻早已过上朝时间，现在从宫中出来的，定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小陆小姐了。
　　“你还真好意思说，”莫君宛嗔道，“长静姐姐尚还知道用功学习呢，你身为储君怎的就见你整日玩耍了？”
　　“天地良心，”莫凌睿立马抱屈，“我这不是为了自家王妃么。”
　　几个人嘻嘻哈哈又闹成一团，唯有一直安静伫立在一旁的慕北之注意到，那辆马车在缓缓从几人身边驶过时，一边的窗帘挑起了一条小缝隙，似乎有一道好奇而探究的目光从那里透射出来，打在几人身上。一只白皙的小手搭在窗沿，腕上的金质百岁锁若隐若现。
　　慕北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辆马车，似在于车内的那人对视，却始终看不见那人的脸。然而那人的目光却也似乎在另外几人身上转过一圈后，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慕北之看着那辆马车，直至它消失在街的尽头，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才消失不见。

　　几个人这次偷溜出宫的计划出人意料地顺利，隔天也不见慕北之所担忧的被小陆小姐告状的事情发生，这让莫君宛尝到了甜头，从此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开始越发大胆。三天两头往宫外溜。

　　八月，莫君宛的腿已痊愈，西陵王借中秋节入京述职的时候，要带她回西陵。
　　然而现下她已不想走了——在西陵可没那么多人陪她玩。
　　于是向来以温婉贤淑形象面人的西陵小郡主不惜撕去所有伪装，露出唯有自家老爹和婢女才知的小无赖嘴脸，在院子里耍赖撒泼，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所不用其极。最后更是爬上一棵树死死抱着，就是不肯走，将西陵王搞得头痛无比。
　　然而皇宫毕竟不是她家，她终还是要回去西陵。在得到每年可以上京来玩的保证后，莫君宛终于无可奈何地收拾包袱，卷铺盖走人。

　　她带走了一只巨大无比的风筝和几只已然枯黄的草编玩具。
　　她依依不舍地与他们道别，约好等她明年再回来一起玩。

　　然而这终是不可能了，注定只能成为一个美好的愿望。

　　——十月，边防告急。大将军慕青远率军亲征，顺便将独子也带进军营。从此，慕北之踏上了军旅生涯。
　　——莫凌睿年岁也不小，皇帝开始手把手教导他处理国务，着手培养自己的接班人。

　　三个亲密无间的伙伴从此各奔东西，聚少离多。即使莫君宛再次进京，也再难三人重聚。

　　唯有院中那棵海棠，依旧年年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