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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之二 他说,忘不 ...

  •   章之二他说,忘不掉。忘记了,我就是小狗

      太医说,她的腿要养半年。

      莫君宛这次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自家那个从小什么苦都没吃过的宝贝女儿出了事,西陵王为此急得团团传,反倒是莫君宛自己淡定从容,甚至在人前一滴泪都没有掉,太医正骨时疼得几乎昏过去,却连吭都没吭一声,独有下唇被那一口贝齿咬的出血。
      唯有她自己心知,心中早已将那个煞星千刀万剐了数次,却只恨自己竟然相信了如此简单的骗局。

      皇宫本就不是个大地方,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很快便传到皇帝耳朵里,以致龙颜大怒,狠狠责罚了两个肇事者以平息西陵王的怒火,并坚持将那聪慧乖巧引人疼惜的小郡主留在宫中,让她接受最好的治疗。
      西领郡事务繁忙,西陵王见圣命难违,加之她的腿伤确实不适合长途跋涉,索性便留下金兰、银竹两名侍女在宫中照顾她,只身回了封地。

      莫凌睿这次成功地报复了那个让自己恨得牙痒的小丫头,却不知为何,心中丝毫不觉得开心。相反,每当想起她苍白着脸,强忍着眼泪跌坐在地的模样,心中甚至有些愧疚。
      可他自知无颜再去看她,思前想后,便厚着脸皮指使着慕北之去探探她的情况。
      慕北之天性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只是静静的立在莫君宛的床边,做好了任她打骂使唤的准备,知道自家主子一心怀愧疚,一心只想让她出了那口恶气,替那小太子赎罪。
      却不料莫君宛竟如同看不见他一般将他晾在一旁,任他一大早过来,到她要睡觉歇息时才走,一站至少五六个时辰,也只当他是摆设,还是个碍眼的摆设,连指使金兰将他打出去都懒得。
      ——即使是从犯,莫君宛心中亦是相当恼火。只是她心知乱发脾气、拿人出气只会破坏自己的形象罢了,毫无意义。兼之又对那坏心眼的煞星的那点儿小心思了然于心,还不如一直吊着他,任他受良心谴责,寝食难安,以作报复。

      慕北之在她床边站了3天,她也不理了他3天。可他到底是武将之子,虽说未曾挂职,然总有自己应当做的事,不可能这般没完没了地守在她床边当木桩。
      第4天,他就要回去继续跟随太子了,于是,他一番踌躇后,自花园中折来一枝花枝,插于她的床头的细长鎏金花瓶里——尽管她依然当做没看见一般,任那些胜放的娇花摆在那里,第二天,又换上新的花枝。
      自那天起,慕北之每日起身后,总会先为她折来一枝花再去向太子请安,风雨无阻。
      他不知她喜欢什么花,又不知如何去问,于是便每天都折来不同的花,直把宫中所有能找到的花都折了个遍,连长平公主院子里未开完的梅花都没有放过,承受着那大公主似笑非笑眼神的压力,硬是折走了她心爱的梅枝。
      慕北之在莫君宛的床头摆了满满的花,迎春,连翘,紫荆,鸢尾,春桃,百合,牡丹,蝴蝶兰,虞美人……姹紫嫣红,煞是好看——反正皇宫里有的是应季的鲜花,倒也从来无人责怪他破坏花草树木,更无人胆敢罚款。

      一个月后,慕北之送来了第32枝花,火红的杜鹃,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娇美的一如少女的容颜。
      如往常一般,他将花枝插在花瓶,收走昨天带来、依然鲜嫩的芍药,正要离开,却不防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袖。
      慕北之转头,正对上她灵动的双眸,淡淡的褐色,闪着明丽的光彩。
      莫君宛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比木头还楞,却坚定的让人无可奈何的男孩子,心中无声的叹息。她慢慢松开手,轻轻叹道:“想来,此时正是海棠最美的时节,医监大人却怎么也不肯准许我出门去看上一眼。”说完又别开脸,白皙的双颊浮上浅浅的红晕,如同赌气一般翘着唇,轻声嘟囔着抱怨,“可你别总是糟蹋那些无辜的花。”
      莫君宛毫不怀疑,如若自己不主动开口,这固执又沉默的男孩子定然会去找来各种花给她,说不定哪天还会偷了皇上那株心爱的紫星兰。
      慕北之的双目在那一瞬间仿佛被点亮了一般,唇角亦浮起微不可见的笑纹。
      金兰怀抱着一支刚从皇后那里讨来的长颈青瓷瓶自门外跨了进来,望望自家小姐,便捡起原来那鎏金花瓶里的新鲜花枝,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摆在窗台上,偷偷抿着唇笑。
      ——她果然还是会心软的。

      三月里,春阳明媚,海棠正盛。金兰推开窗,微醺的阳光打在西陵小郡主的窗台上,照得一只细长的花瓶莹莹闪亮。那瓶中总有一枝开得繁盛的海棠,或红或白,带着清晨的露水,娇艳欲滴。

      宫中的御医果然医术高明,加之小孩子恢复能力比较强,渐渐的,她已经可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慢慢走路了。

      清晨,拗不过她的脾气,银竹只得搀扶着她在花园中慢慢地散步,却正巧遇上了早起背书的冤家。
      莫凌睿总还是有个太子的身份在那里,纵使再顽皮,功课也须得做好,这是将来能否担负得起天下的关键。所幸他天赋禀异,虽是无比贪玩,功课也好得让先生无可挑剔。

      莫凌睿此时也已经看到了慢慢走来的莫君宛,可再躲藏却是来不及了的,索性便站在原地,等着她慢慢走近。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她,只觉气氛尴尬到了顶点。而一旁的银竹见势不妙,早已自觉遁逃,老老实实消失在两人的视线范围内,以免做那被殃及的池鱼。
      可莫君宛却恍若未觉,径自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块石头上,自顾自说道:“这么好的天,倒是个放风筝的好日子呢。”
      她顿了顿,又仿佛自语一般喃喃:“只是可惜了我那只蝴蝶风筝,还是刚刚扎好的呢,第一次放就没了,此时也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说完,她有意无意地扫老老实实立在一旁的莫凌睿一眼,他是何等聪明样人,立刻会意,顿时松了口气,心花怒放,飞奔至她面前,打揖作恭,央道:“好妹妹,是我错了,只要你不再生气,我定再送你一千只一万只顶顶好看的漂亮风筝,绝对比你以前那更好。”
      莫君宛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谁是你妹妹了,自去找长宁、长静去,小女子可没有做公主的福分。”
      莫凌睿僵在原地,以为她又不肯原谅自己了,不禁急出了一头冷汗,谁知她自己先没绷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语气也放缓了。
      “我要那么多风筝做甚,摆也没处摆,尽碍事。你倒不如将上次那只大的给我,本郡主瞅着那个风筝倒挺合眼的。”
      莫凌睿顿时笑逐颜开,又迟疑道:“你……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当然生气。”莫君宛撇撇嘴,“虽然本郡主自认为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你却害得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动都不能动一下。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他立即变得垂头丧气,沮丧道:“那你要怎样才能不生气了?”
      莫君宛乜斜着眼睛瞅着他,反问:“你当真是真心诚意要道歉的?”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的。”莫凌睿猛点头,唯恐她不信,急得就要发誓。
      “好!”莫君宛一拍手,满意道,“既然这般,你就给我盖座别苑赔罪吧,里面要种满了海棠花的。”
      “这……”莫凌睿不禁面露难色,“我现在只是个小小太子,又不是皇帝,宫里的事不归我管,我要怎么盖给你?”
      “笨死了,谁让你现在盖来着?”她白他一眼,循循善诱,“立字据来,他日你是要登基做皇帝的,等你做了皇帝,第一件事便是给我盖这座海棠别苑。我可等着。”
      “好!”他一口应承下来,“不过我现在没有带笔墨,字据等我晚些时候在差人给你送去吧。”他看了看她,又不太自信地问:“你如今还生不生气了?”
      “生,”莫君宛一点儿都不跟他客气,毫不迟疑的点头,“不过等我住进这海棠别苑里,我便就不生气了。”
      莫凌睿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那得过多久?要不我现在再给你些补偿好不好?”
      “什么补偿?”她好奇道。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等我成年后,求皇帝老爹封你当我的王妃吧,敕号安国,就叫安国妃吧。”
      眼见莫君宛又瞪圆了眼睛,他以为她又不高兴了,正待要改口道歉,却听她问到“为什么是‘安国’妃?”
      莫凌睿气,知道她没生气,便老老实实解释道:“先生常说,一国之君以安国兴邦为己任,所以我想,既然我将来是要做国君的,这‘安国’想必然就应是最高的称号了吧。”
      莫君宛弯了弯笑眼:“好,那我就做这安国妃。说好了的,你可不许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绝对不反悔!谁要是反悔了,谁就是小狗!”见她怀疑自己,莫凌睿仿佛受了侮辱一般急道。
      她不禁“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明丽动人。
      他眼珠转了转,又想到了什么,复又笑道:“那如果我当了皇帝,你不就是皇后了嘛!”说完,他装模作样地对着她行了一礼,恭敬道:“微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憋着笑,捏着嗓子回答:“平身,赐坐。卿来陪哀家聊聊。”
      他们对视一眼,开怀大笑。往日恩怨,仿佛雨过天晴,一切烟消云散。

      他与她并肩坐在那块大石上,笑语连连,相谈甚欢,仿若从未发生过任何不快。直到天已大亮,到了他要去上早学的时间,两人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末了,莫君宛也没忘记提醒他将字据送来。
      “别忘了我的海棠别苑!”她在他背后大声喊道。
      他已走出几步,听到她的喊声回眸一笑,温润的漆黑色的瞳子倒映着她倩丽的身影,向她回喊。
      “忘不掉。忘记了,我就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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