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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对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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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中的紫禁城,在阳光的勾勒下,闪了朦胧的金边。阳光又透过枝桠嫩绿的新芽,在地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今年开春,宫中就新进了一批秀女。当然,我也是其中的一位,不,应当说曾经是其中的一位。
“落鸢,惠妃娘娘的衣袍好了没?”尚服局的掌事向晴姑姑催促道。瞧,她的口气也是温和婉转的。
“就好了,这个您不必担心,待会儿我会自个送去玉华宫的。”我眉眼含笑,应道。搁下针,将最后的山形图景收尾。
“记住,送完衣袍后还有为过几日的高丽妃子准备宫装,这金钗玉线都得一应齐全,可马虎不得。向晴姑姑交代完,便匆匆忙忙踏出了房门。
这里便是尚宫局了,与普通宫女不同的便是不必担心跟错了主子,因为这宫里所有有名分的妃嫔都是你的主子,只不过看这主子在宫里的地位了,位儿稍次些的就得巴结着掌事尚宫了。其实,本是待选秀女的的我在听到自己在初选便被撂了下来还是相当悲苦的。我本只是苏州太尉之女,应征入宫若能博得几分圣眷也算光耀门楣了,如若得以获宠便能庇佑家族,如此一来,保不齐还能使父亲到京城来做官。不过,事态并非我所能预料到的。原是那主考官夜兰大人看上了我,便留我在宫中做了对食。
真正入了宫才知晓那夜兰大人在宫中可是个大人物,既是太监总管,掌管内务府与司礼监,又是锦衣卫的都督。这样一来,虽说我没能当上妃嫔,但有他在,宫中也算有了地位。
我将惠妃娘娘的那套锦缎山形斜纹长袍放到专用的紫檀盘子中,便向玉华宫走去。宫中最多的便是门槛,一道道红色的宫墙,一道道高高的门槛,仿佛预示着这深宫中森严的等级。远远地,我瞧见了一个着水蓝色绣海棠花宫装的女子,甚是眼熟。便加快了脚步,近了才发现是与我一同入宫的秀女王亦雪。
“真是巧得紧,没想到在这碰上你了。”王亦雪一见是我,又惊又喜,“看样子你该是去给惠妃送衣袍吧,正好我要去例行请安,就一道吧。”
“姐姐如今当上小主,若是不嫌弃,日后得蒙圣宠也请多提携些妹妹。”亦雪比我大两岁,唤声姐姐也纯属敬她年长些。以我此时的靠山,用不着恭维她来帮衬我。前几日我们都是秀女时大家都还有几分敌意,现在我变成了宫女,她便不再担心我会与她争宠,自然与我亲近起来。
刚跨进玉华宫,迎头便碰到一个面容秀丽,却总有股子高傲劲的女子,衣着虽然较之其她人华丽些,却也能看出是名宫女。
“你们尚宫局为何到现在才将衣袍送来,是不是有心怠慢我们娘娘!”来人口气不善,步步紧逼,她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原来只是一名小小的秀女,还有一个尚宫局的丫头!”
王亦雪上前一步:“我就算只是未及册封的秀女,也算是个小主,而你只是一名宫女,可以这样不恭敬地说话吗?”
我看了看亦雪,但见她不卑不亢,并不把这个嚣张的小宫女放在眼里。确实,我们为何要怕这么个无理取闹宫女的,我们又未曾做错了什么,衣袍本该就是今日送至的。于是我正要开口回她,一个不紧不慢却的女声传了过来:“瑾月,什么事在这吵吵嚷嚷!”
来人云髻高挽,满头珠翠,衬着雪白的脸庞,更显得美艳令人不可逼视。想必她便是惠妃娘娘了,听向晴姑姑提过,宫中荣宠最盛的便是惠妃喻氏了,且前几日太医刚为她诊出了喜脉,她凭着母凭子贵,在宫中风头更盛。
“娘娘,她便是纪大人看中的那个秀女,落鸢。”瑾月附在惠妃耳边道。她本是想悄悄说于惠妃,却不想全被我听到了。我看惠妃听了这话眉头立时皱了起来,声音顿时有了几分愤怒:“不过是太监的对食,也敢在本宫这撒野!”
我一听,也愤怒了,明明到目前为止,我一句话也未说,凭什么所有的错皆归与我。我没说话,只是抬头瞪了那瑾月一眼:这个宫女心思不善,偏偏无理取闹。亦雪这时又勇敢的站了出来:“娘娘息怒,我们怎敢在您这造次,您且消消气,为这么芝麻大点的小事伤了身子不划来。且您还有了小皇子,不宜动肝火。”亦雪说着,望了眼惠妃还是平坦的小腹。
“娘娘,刚刚瑾月姑娘说奴婢衣服送晚了,可是尚服局事先就说好了的,本就是应今日送到的。”我开口道。惠妃本是因为亦雪的话脸色就稍平缓了些,听我这么一说,立时口气又冰冷了:“本宫有问你话吗,身为奴婢,见了本宫不先行礼难道不是犯了大忌?”
“那娘娘吉祥。”我顺势躬身行礼,亦雪也忙作揖参见。惠妃却好像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我们,她从锦盘中捏起那斜纹长袍的一角,挑剔道:“这就是你们尚服局的手工水平?针脚凌乱,连布质也变得如此粗糙,难道不把我这这个娘娘放在眼里吗?”她戴着长长的镶钻的指甲套的手轻轻一拉,“哗”地一声,那锦袍便被扯到地上。满院子的宫女太监见主子真的发怒了,都低下了头,个个噤若寒蝉。
我却抬起了头;“娘娘,奴婢自认为并没做错什么,为何处处针锋相对?”我这话说得大胆,但我一顾不了什么了,这衣服我们尚服局做了整整三天,每一针都是花了心血的,她却这么不在意这些,随手就丢于地上!
“啪——”这次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我以为是我,不过却只感觉到了一个力道猛地撞向我,疼痛迟迟没有袭来,再一看,是亦雪捂着通红的半边脸。
是她帮我挡了那一巴掌。
我心疼又感激,没想到并不熟识的她愿意为我挨打!那边瑾月举着的手还未落下,正要再掌掴时我拦住了她,瑾月愤愤地甩开我,在一边开始添油加醋:“这个落鸢,奴婢查过了,只是一个苏州巡抚之女,就胆敢在娘娘面前不敬。而且——”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她娘不过是个丑妇,听说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丑妇……”
我算是看明白了,原来今天的一切都是故意的,他们是特意针对我的,连我的家世背景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是,我娘是脸上有块疤,那是经历过一次火灾后留下的伤痕,可另外半边脸还是美丽的,他们难道没查到我娘的别称“半面美人”吗,怎么可以就这么诋毁她!
“原是这样,难怪生出的女儿也是如此粗俗。”惠妃嘲弄道,“罢了,本宫今天也就是想让你们明白,谁才是这宫中的正主,别以为攀上一个公公就可以在宫中为所欲为。”说罢,甩了甩手绢,扬了扬眉毛,扭身走了,末了竟还吩咐瑾月捡了那衣袍带着。
经历这回在玉华宫的事后,我才明白,原来夜兰虽权势极大,还是得罪过不少人的。但也是通过那事,使我和亦雪真正成了好姐妹,在危难时,她挺身而出,着实令我感动。
回去的路上,我们相谈甚欢,我也了解到了,她竟是与我同乡,不过其父是商贾,家里也是花了银子才入的宫。但她看起来落落大方,容貌丰美,不像小家碧玉,倒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我一直送她回到储秀宫才准备返回尚服局,谁知回去后才发现一个人已恭候我多时了。
那人锦衣华服,一看便知身份尊贵。
“这几日宫中事务繁忙,暂且没顾及到你。”他转过身来,是夜兰,但他的声线确是富有磁性的。
我选秀那日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他的一个背影,并未见过他长什么样。今日一见,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皮肤白皙,有着挺直的鼻梁,眼角细而长,正是所谓的丹凤眼。他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美男子,根本不会想到他竟是那掌管六局的夜公公。不过他的丹凤眼美则美矣,却看不见光彩,就如同心的窗户闭得太紧,根本看不到心底,深不见底。
“我已安排你在尚服局的孔尚宫手下,今个起你就是司珍了。”
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么快我就荣升六品女官了?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感到他逼近了我,仔细的看了我的脸。我连连退了几步,因为他的目光有些吓人,仿佛要把我看穿了似的。良久,他才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原来所谓的落鸢也不过如此……”
什么,不是他看中我的吗,怎么这会又嫌我了。我愤愤道:“不过如此的落鸢又是怎么入得您的眼呢?”
本以为他会震怒,因为我的出言不逊,却没想到他侧身环住了我,温热的气息呼在我的耳边,“你既已做了本宫的人,自然有你出彩之处。这之后,只要表现好,便是有享不尽的好处。”
我愣住了,不知他到底打算干什么,突然有些害怕起来,这屋子内一干人等尽数遣退下去了,万一……
还没等我思考完毕,他已松开了我,拍了拍手,门外走进了一个怯怯的女子,细细的眉眼,有着姣好的容貌。
“她是?”我疑惑了。
“奴婢若诗,参见纪大人。”那女子盈盈拜下,当真是个小家碧玉的感觉。夜兰唤她走至跟前,对我说道:“日后你二人便在这尚服局共事,相互照应。”交代完这句话,他竟不再多说,直接无视掉我俩,又匆忙离开了。看他远去的背影,我充满疑惑,真真是个奇怪的人。这时,我才发现,夜兰竟是佩剑的,除却御前带刀侍卫,谁又能在宫中公然佩剑?看来他真是个不一般的人。
这边若诗已开始自报身家了:“我是应天人,早前圣上迁都时就跟着到京城了,自小就在尚服局了。之前就有绣女欺负过我,多亏纪大人关照,我才得以生存。”
“你也是被他看中的?”我顺口问道。
“嗯。”她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夜兰搜罗了不少美女私自收着。
“不过我比不得姐姐,姐姐貌美如花,又出身闺秀,宫里都知道你是纪大人身边最得宠的,所以都给姐姐三分薄面的。”
啥?最得宠?我总共才见过夜兰加上这次才两面,而且宫里人什么时候给我面子了,在惠妃那的遭遇便是很好的例子。
“也别叫姐姐了,听着别扭,就叫落鸢吧。”这个若诗看起来乖乖巧巧的,也许真如夜兰说的那样给我在这尚服局有个照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