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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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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贼被唐怀楚拆穿了,面色十分难看,方才的嚣张气焰完全不见了,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壮汉找回了自己的书,心中已经是大松一口气,想到刚刚在那么多人面前被这小兔崽子戏弄,怒火中烧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敢偷老子的东西!老子送你见官府!”
周围人见状都附和道:“是啊是啊,把这偷儿送官府去!”
唐怀楚站在一旁,有些茫然地环顾周围,大个子的东西不是找到了吗?为什么还要去衙门?
怀楚从小住在唐家堡内,是从来没有见过盗贼小偷的,更何况在向来独立特行的唐家人看来,就算是偷,也只是一门手艺而已,君不见江湖上还有所谓盗帅、神偷、贼祖宗呢?
他自然不能理解这壮汉不肯罢休的架势,也不明白为什么旁边的百姓们态度都急转直变。
一听要被捉去见官,那小贼也是立刻猛烈挣扎起来,然而唐怀楚那网十分神奇,他越是动作激烈,那本就紧贴在身上的细网就缠得更紧,小贼气得直发抖,心中对那个多管闲事的臭小子又怨又怒,对一双铁手死死抓着自己不放的壮汉恨得要死,不由破口大骂道:“见什么官!你他妈是不是出来混的啊!江湖事江湖了懂不懂啊!”
唐怀楚对他这句话深以为然,倒觉得这瘦猴儿般的小偷想法挺合他胃口的。
亦正亦邪,全凭本心,这就是唐门的行事作风,没有绝对的正,也没有绝对的错,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凭着自己的喜好和心意去做事。
唐怀楚认为,既然那大汉已经拿回被偷的东西,就已经算是什么也没亏了,他刚刚帮了大汉一次,那么现在应该帮这小贼一次才算公平。
那壮汉与小贼仍在大吵,壮汉咆哮道:“你个小偷儿算什么江湖人!”
小贼气急败坏道:“女神偷祝仙芝算不算江湖人!盗王司马迢迢还是武林盟主的朋友呢!小偷儿怎么不算江湖人了!?乞丐还都是丐帮呢!”
壮汉懒得跟他就这个问题争辩,道:“总之你偷老子的东西被抓个正着是事实!难道还想老子放了你吗!”
小贼一窒,他也知道偷窃终究是下九流的行当,偷到手了是一回事,被抓着了就是另一回事,他现在还能中气十足振振有词的跟失主大吵,而不是被按在地上群殴一顿,已经是祖师爷保佑了。
被逮个结实,还被识破了“偷天换日”的手法,是自己学艺不精怪不了谁,但是……官!府!绝!对!不!去!要了命了,进趟衙门再出来他还用混吗?肯定被道上的人笑死为止!
就在他纠结不已的时候,突然见一直站在旁边的清秀少年缓缓开口说道:“……他是被我抓个正着的。”
怎么个意思?还要邀功!?小贼气得骂都骂不出来了。
壮汉这才想起唐怀楚还在,急忙客客气气地道:“小兄弟,刚才多谢你出手相助,一会儿到了衙门,我一定会说清捉贼是你的功劳的。”
“不是的,”唐怀楚同样挺有礼貌的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是我抓住了他,他应该交给我处置。”
“这……”壮汉迟疑起来,其实他也并不是很愿意和衙门里那些官差打交道,武林中人与官府朝廷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相看两厌又彼此微妙制衡着的关系,说白了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小贼就像抓着浮水稻草一般,激动不已地嚷嚷道:“是了是了!就算我偷了你的东西,你揍我一顿也就算了!但我是不服的!刚刚是这家伙……呃,这位公子抓住了我!只有他发落我我才服气!”
怀楚欣然点头,笑道:“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你就揍他一顿然后再把他交给我吧。”
小贼:“……”混蛋!
挨了魁梧无比的大汉结结实实的几拳胖揍,季九痛得五脏六腑都快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一瘸一拐地跟在前面那白皙秀气得像有钱人家小少爷似的少年身后,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怀楚自顾自走了一阵,忽然回头看着他,疑惑道:“你跟着我干嘛?”
季九用手背摸了摸嘴角淤青,痛得嘶了一声,不耐烦道:“你不是要处置小爷吗?”
“噢,那个啊。”怀楚笑了笑:“不用了,你都挨打了,走吧。”
季九狐疑道:“你说真的?”
怀楚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好笑地看着他:“不然要怎么处置你?把你送到衙门里去吗?”
季九一撇嘴:“是你自己说的啊。嗯,本来你害我被抓住我说不得要报复你一下的,现在咱们就算两清了!”说罢一转身飞也似的跑了。
怀楚觉得好笑,哪有人要报复别人还开口说出来的,这小孩倒也真有点不按理出牌的意思。
正乐呢,忽地感觉一道轻风掠过耳际,身后便传来熟悉的低哑声音:“阿楚。”
怀楚飞快地转身抬头看着唐棘,脸上还带着一抹止不住的笑意:“棘哥,方才那热闹你看了没?哈哈他们都太有趣了,江湖真好玩儿。”
唐棘目光专注地看着怀楚清亮的眼眸,面具下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变化了弧度。阿楚在任何时候都可以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帮自己想帮的人,而自己,会永远站在他的身后守护他,为他挡下所有后果。
这样的忠诚,这样的执着,此世之间唯独一人值得。
在街上玩得腻了,怀楚准备回客栈休息,想到唐棘肯定是又一转眼就躲起来不见人,怀楚不由分说便握住了唐棘那温暖干燥的大手,紧紧地攥住。
唐棘吓了一跳,那感觉就好似有一股热流从指尖开始猛冲到心口,半边身子都发麻了一般,当即就想抽开,可又怕动作大了会弄疼怀楚。他的双手粗糙,指腹与掌心满是厚茧,还有许多难以消除的细碎伤疤,与怀楚那如玉葱般养尊处优纤细白嫩的手交握在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法容忍,想要逃跑的冲动无法抗拒地在他的胸口膨胀,身体却无耻地想要贪恋小主人手心的那一点温软暖热。
“别想跑喔,再动我就让你背我回去!”怀楚抓着他的手懒洋洋地前后晃动,另一只手还举起扇子讨好的给唐棘扇风:“不要这个样子嘛……好像很讨厌我似的?棘哥讨厌我?”
唐棘皱眉:“不。”
“那不就得了?”怀楚撒着娇:“而且棘哥从来没牵过我的说,现在补上嘛。”
唐棘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克制,在怀楚面前都能轻易溃不成军。
他甚至已经开始舍不得松开握着的手,心里暗自期盼到客栈的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他像是完全被项圈套住的家犬,受主人轻轻的抚摸了一会,便满心欢喜,想用力的摇摇尾巴。
一面厌恶自己的逾越,一面,却又渴望更多。
烟雨江南,长天一色。二人的双手第一次交握,缓缓前行。
春悦来,是嘉兴城内最大一间客栈,每天南来北往迎送不知多少客人,有打尖的,有住店的有探听消息的,还有谈情说爱的……商贩走卒,和尚道士,美女侠客,公子小姐,春悦来王大掌柜的敢包票,他见过的各种各种的人,那是没有成千,也有上万了。
王大掌柜精明能干,数十年如一日的将这间祖传下来的老字号客栈经营得是蒸蒸日上,名声在外。他不喜喝,不好赌,不爱嫖,平时唯二的两大爱好,第一当然是赚钱,这第二嘛……
王大掌柜最喜欢的,便站在客栈里视野最好的柜台内,将整间客栈大堂尽收眼底,然后一边飞快地拨动算盘记账,一边在心中面不改色的编排众位客人。
看啊……那东桌神色黯然的小女子,南方口音,衣衫朴素,是打尖,不住店,点的乃是一碗素面,一个未嫁的少女独自一人出门赶路,天色已不早了却过客栈而不休息,啊……一定是要去寻她那上京赶考却背弃了誓言没有回乡娶她的负心郎君去……
再看……那窗边独酌的老者,形容枯瘦,面色不佳,却点了二斤黄酒一两牛肉,显然食欲甚佳,尽管他外表看起来只是个干巴巴的老头子,可是方才他进店时走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定是一个神秘高手!啊……希望他没有喝出那二斤酒兑了三两水……
还有大堂中间的两人……一个是身穿黑衣脸戴面具的青年男子,一个是披着淡青外袍唇红齿白的少年,住店,二间房,一个是天字一号,一个是乾字一号,是那个声音嘶哑的面具青年自己选的,天字一号房正好在乾字一号房的正对面,然而两间房内的装饰设施那是大不相同的。少年对青年称呼哥哥,也自称二人是一块出来游玩的兄弟,但是从那青年沉默却始终恭敬的态度与少年习以为常被人照顾的样子,肯定是一对主子和护卫没跑了!一对外地主仆,大老远的来到这风景如画的江南,还这么轻衣简马,肯定是在私奔啊!别以为本大掌柜没见着,方才是一前一后的出门,可却是手拉着手进门的!
——今天,春悦来客栈的王大掌柜依然被自己洞察世事的敏锐观察力感动了。
怀楚用筷子夹着一块鲜嫩酸甜的西湖醋鱼,递到唐棘唇边,哄道:“啊——”
唐棘一动不动,垂眸定定的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
怀楚毫不气馁,又往前递了递,裹满芡汁的鱼肉轻柔地抵在唐棘唇线锋利的薄唇上,为那微抿着的双唇沾上了一抹深色。
“棘哥,吃嘛。”怀楚举着筷子认真道。“鱼是好东西,不可以挑食喔。”
唐棘只庆幸自己面具未除,能把他的尴尬能好好的掩藏起来。
怀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始终只是坐在,没有动筷,竟然伸手过来拿了他的筷子,夹起盘中的菜肴非要喂他不可。唐棘在怀楚举起双箸温柔又期待地夹着菜看过来的一瞬间,就整只耳朵变得通红,胸口激烈跳动着的那颗心好像要从嗓子眼里挣脱出来一般。
“不……阿楚、自己……我不吃……”唐棘感觉自己几乎快忘记该怎么说话了。
怀楚一挑眉:“吃。”
唐棘放在桌下的双手用力的攥紧了衣服,嘶哑道:“我自己来。”
怀楚颇觉无趣地扁了扁嘴,顺手把那块鱼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皱眉道:“啊,凉了。”
唐棘神色一动,忽的站了起来,双手铁钳般掐住了不知何时站在了怀楚身后的一人的手腕,那人顿时凄厉的惨叫起来:“啊啊痛痛痛!放手放手!!”
怀楚诧异地扭头,惊讶道:“咦?是你?”
季九痛得表情扭曲,咬牙切齿道:“快让他松开!”
怀楚道:“你在我后面干嘛?”
季九拼了命的想挣脱掉被那瘦高的面具男掐着他命门的手,哭丧着脸道:“遇到你我真是倒大霉了!快松开!要断了——!我、我找你有事!”
怀楚摆了摆手:“棘哥。”
唐棘松开了桎梏,透过冰冷的面具露出来的一双眼眸毫无情绪的看着季九,却让季九莫名便觉得牙齿打颤,想落荒而逃。
怀楚侧着头看着季九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你找我什么事?”
季九抓了抓头发,别扭道:“你、你今天勉强算帮了我嘛……我师父……我师父想见你。”
“你师父?”
季九揉着手腕,骄傲道:“嗯,我师父叫司马迢迢。”
司马迢迢,盗贼之王。
纵横江湖二十余年,长于盗术,虽然身为盗贼,行事作风却颇正大光明,一不偷贫,二不偷命,三不偷急,四不偷考,五不偷妓,六不偷老弱妇孺,只挑自己想偷的东西偷,偷到手的难度越大,此人越是兴奋,且为人直率大方,在江湖上人缘颇好,甚至有些人被他偷了东西的,还要宣扬的满江湖皆知,生怕别人不晓得他家有盗王都青睐不已的好东西似的——毕竟这位大顽童般的盗王,可是武林盟主杜铁衣的八拜之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司马迢迢只是享受偷盗的快感,对于偷来的东西倒不怎么执着,被他偷了东西的人自去盟主家门口坐着等领回便是。
这小黑猴儿般的小个子少年,居然是盗王的徒弟?
唐怀楚眼睛一亮,开始有点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