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影卫》澄江静如练

4、第四章

　　怀楚虽然出生于武林世家的唐门，却是一点功夫也不会的，什么内功心法招式秘笈放在他那儿简直就是天书一般，然而，唐家堡之所以在江湖上显得别有一份神秘与独特，作为百年名门而经久不衰，原本靠的就不是武功。
　　当年的蜀中第一刺客家族，唐家堡最擅长的就是各式暗器与复杂机关，再加上唐门轻功来去无影，毒药陷阱防不胜防，江湖人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不小心触了唐家人的霉头，被惦记上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宁遇阎罗王，莫惹唐门郎，此话说得一点不假。

　　而怀楚既然是唐门中人，又是直系的子孙，虽然习武不成，那神鬼莫测的暗器手法也只学得半瓶子晃荡，更不要说什么内力轻功了，但却另有一番绝妙的天分，他布置下的机关如天罗地网锁足难逃，制作出的暗器能见血封喉刁钻致命，大至唐家堡内的密室机关，小至唐家儿郎们行走江湖身上的防身秘器，没有他那双手搞不定的。

　　而现在，唐怀楚就正坐在千机堂右隅的一间小室内的高椅上，两边的袖子缚在腕上，十指套着特制的金丝指套，脱了套在脚上的轻靴，正漫不经心晃着腿，在组装一个机关匣。少年的皮肤柔软白皙，双足更是从不曾晒过，弧如新月，秀气滑腻，五个脚趾微微蜷缩并在一起，淡粉色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视线再上一点，细腻的脚背被月白的衣角覆住一半，更显得好似十分小巧精致。

　　机关匣那是工坊里要多少有多少，只是怀楚习惯了，要边做点手工边想东西。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去一趟那万叶庄，不管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也不管去了之后会遇上什么，更不管是否能见到爹娘的面，总之有些事情，如果不去做，那就真的什么也不会知道了。

　　西湖万叶庄，近年来在江湖上迅速崛起的新秀门派，门下弟子不过百余人，却一口气出了三个当代武学奇才，庄主沈叶秋更是在两年前的武林大会上一举夺筹，打败了少林达摩院释济大师，击退了五毒教毒蝎娘子阿茉耶，更折断了金陵月夜公子的一把天下神兵“上善若水剑”。

　　当然，这些人的名字怀楚是听都没听过的，只是唐门在外行走的弟子也不在少数，稍微打听一下竟然也能知道不少。
　　至于那位一叶知秋沈庄主，为什么要和一把好剑过不去，怀楚问都没想着要问。

　　他手里不停地把那个机关匣翻来覆去的拆开又装起来，还时不时变化着组装的步骤，却是显得心不在焉的。
　　唐棘从院外翻了进来，双脚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却神奇地被神游天际的唐怀楚察觉到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唐怀楚精神一振，想都没想开口便唤：“棘哥！”
　　唐棘正要转身藏进廊柱后面，听到怀楚的声音脚下一顿，哑声轻应道：“在。”
　　他的嗓音干涩低哑，难听还谈不上，但就是听在人耳朵里感觉说不出的奇怪，唐棘自己都不喜欢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就更少开口发声了——而且除了怀楚，他也没人可说。

　　怀楚小时候，还以为这是个哑巴哥哥，后来知道唐棘其实可以说话，别提有多么高兴了，从来没有嫌弃过唐棘声音不好，他甚至觉得棘哥那生疏的发音和沙哑的声线很独特，也很亲切。
　　怀楚在屋内侧了侧头，哦哦，声音是从花园里传来的，躲在窗外啊！他眼珠转了转，一边轻手轻脚的站起来，一边拖长了声音道：“棘哥……有件事让你帮我做……”
　　唐棘认真地等着怀楚吩咐。
　　怀楚踮起脚尖，平息静气，就要往窗边挪，可他那点小动静哪里躲得过唐棘的耳朵，唐棘犹豫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正要窜到屋顶上去，就听里面怀楚敏锐无比地大喊道：“不准动！敢躲我就不要你了！”
　　唐棘脑子里轰地一炸，瞬间如被施了定身咒，晕头转向，就剩“不要你了”四个大字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唐怀楚把握时机，活像一只饿了的疯兔子一般刷地扑到窗前，还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砰的把半阖着的一扇窗撞了开来，唐棘正如临大敌的站在廊下，下意识抬手想扶怀楚，却又记起怀楚说不准动，面罩外露出的狭长锐利的眼睛都瞪得半圆，纠结得就差没写在脸上。
　　就像一只被命令了坐下的狗，却又本能的想对着主人摇摇尾巴。

　　唐怀楚却没他那么为难，唐棘是天天看着他，他却好久没见着唐棘了，上次梧桐老怪偷袭，唐棘把他保护在身后，他都来不及去瞅人家的脸，身材倒是一丝没落的狠狠看了一遍，比一年前见着时肩更宽，腰更窄，好像还高了，二十五岁了难道还会窜个子吗？
　　而现在虽然唐棘脸上还带着面罩，却不妨碍怀楚半趴在窗沿上用目光对他的脸进行一遍洗礼，甚至连脖颈处露出的一小片麦色皮肤都没漏下，确认过似乎精神不错，没有受伤，怀楚才带着几分快乐微微扬起嘴角道：“棘哥，我不记得哪家的影卫是要天天躲着人的吧？”

　　唐棘低垂着眼，克制地站在原地听怀楚对他说话。
　　声音那么近，好像伸出手臂就能摸到怀楚的脸颊。
　　怀楚也习惯了唐棘沉默地像个哑巴，能见着人就挺满意：“我们明天就出发去万叶庄，在钱塘呢……棘哥，你知道路吗？”
　　唐棘点了点头，漆黑幽深的双眼显得有点漠然，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表情，他虽然这些年一直陪着怀楚呆在堡里，但名义上他还是归属于拂衣堂的弟子，有些任务他也必须去执行，对唐家堡以外的世界并不陌生。

　　“那就好了！那么棘哥，我们可事先说好……到了外面，你可不许像现在这样躲着不见人了，我一个人多无聊啊，你出来陪我说说话，好不好？”怀楚很期待地看着唐棘，虽然这事和唐棘商量过很多次了，或者说单方面的问过很多次了……但唐棘每次都是沉默地不说话，然后依然故我的藏得像个隐形人，怀楚也只能干生气，拿他没办法。
　　唐棘抬起头看着怀楚那清秀的脸庞和明亮清澈的双眼，默不作声。
　　怀楚挑起一边眉毛，悠然道：“你要是还躲着，我就专门往那黑山老林啊狼巢虎穴啊贼窝黑店之类的地方跑。”

　　“……”唐棘浓黑双眉皱了起来，心里半是无奈半是生气，就算是拿话威胁他，他也不喜欢听到阿楚会有把自己置身于险境里的可能。
　　“同意不？答应了？”怀楚嘻嘻笑了起来：“你看咱们这样，对外就说你是我哥，上杭州游玩去的，路上我都听你的！”
　　听我的？唐棘不置可否，到时候阿楚可怜兮兮的垂着眉毛看着他，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说是哥哥……好像不错。像阿楚这样的弟弟，唐棘是怎么也没办法拒绝的。

　　而且可以和阿楚呆在一块儿了，不是偷偷的跟在后面，是光明正大的保护他。而且还是出门在外的每一天。
　　尽管这对他来说可真是一个艰难的考验，可是，还是让人足够高兴。
　　唐棘神色木然地点点头：“好。”

　　怀楚也释然地笑了笑：“好吧，那我们达成共识了。棘哥，哥……你过来一下。”
　　唐棘听话的向前走了一步，随即在刹那之间全身都僵硬了，双手僵直两腿发软屏住呼吸眼眶瞪大……他被怀楚抱住了。
　　怀楚双臂一张，圈着唐棘瘦韧的细腰就把人给搂住了，他个子本来就不高，两人之间还隔着一道窗，半倾着身体把侧脸贴在了唐棘胸口上，细软黑发蹭过衣料，唐棘低着头怔怔的看着怀楚，只看得见头顶小小的发旋，还有柔软的刘海间一点点白皙的额头和半垂着的长睫毛，温热的身体贴着，令他冒出一股心颤的焦灼感来。
　　怀楚轻声道：“就抱一小会儿。”

　　“……”唐棘张了张口，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此时说话比他预料中变得还要艰难，他想说什么呢？阿楚放开？不……少年那充满依赖的拥抱甚至令他有了一种眼眶发热的错觉。
　　……或者并不是错觉。

　　翌日清晨，怀楚就告别了十七年不曾远游的唐家堡，踏出了行走江湖的第一步。
　　他一身轻简行装，淡青色外袍清爽文雅，头发上束了一条玉色绸带，将乌黑长发利落扎起，更显得小脸儿清秀干净，眉目间更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虽说谈不上俊秀不凡，却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先在外堡的马厩去支了马匹，马夫唐忠今年五十来岁，对这些马儿疼爱得就像自家孩子一般，亲自牵了一匹枣红皮毛四蹄雪白的小母马过来给怀楚，乐呵呵地道：“它叫踏月骓，黑么黑么乖的，脚程又快吃得还少……”
　　怀楚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挺满意，低声道：“忠叔，我要两匹。”
　　唐忠古怪道：“这……我听说六少爷你是一个人出门啊？”
　　怀楚正要解释一番，话到嘴边突然咽了回去，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笑出一脸春光灿烂：“不用麻烦了忠叔！一匹挺好！那啥，能换匹大个子给我不？性子烈一点也没关系……”

　　于是，怀楚牵着一匹名唤青虹的青花骏马顺利上路。
　　青虹马被怀楚牵着，还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打着响鼻，蹄子危险地刨地，一点也不把小个子唐怀楚放在眼里的架势。
　　怀楚悠闲自得的牵着马向前走，伴着清脆马蹄踏过陌上浅草，像是要去踏青。
　　从巴蜀到钱塘，道路遥远，山高水长，途中要经过大小城镇不计其数，靠唐怀楚那脚步虚浮的瘦弱小身板，真不知道要走到哪年哪月去……

　　天空蔚蓝，流云卷碧，烈日炎炎，那山野的青翠被夏阳的光晖蒸得成一片融融绿意，漫山遍野地流连不去。
　　怀楚抬手擦了一把汗，缓缓吐出一口气，仰头眯起眼望着天上骄阳，喃喃骂了一句“贼老天”，终于决定，他要上马了！
　　先用手安抚了一下青虹油光水滑的皮毛，怀楚笨手笨脚的抓着马鞍，就要往鞍上一跨时却不知怎么的马匹不安分的朝前踏了两步，怀楚还没翻过去的半边身子骤然往下一滑……稳稳地落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唔……棘哥。”唐怀楚一脸无辜，“我忘了，我不会骑马。”
　　唐棘垂头瞪着眼睛看他，简直无话可说，却又觉得他这行为有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可爱，唉，头疼。
　　唐怀楚缠着他的胳膊，一脸正色道：“棘哥，你来骑吧，我坐后面搂着你的腰……”
　　唐棘耳根通红，被头发遮住看不出来，想了想也别无他法，声音闷在面罩后面：“阿楚、坐前面。”坐在后面他看不见，不安心。
　　“好的全听你的。”怀楚精神抖擞的站直身体，一手扶着马鞍矫健灵活的翻身上马。
　　唐棘：“……”
　　唐怀楚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灿烂笑容：“快上来呀，哥！”

　　唐棘与怀楚两人并骑一乘，唐棘个子高挑，肩膀宽阔，后颈皮肤被太阳炙烤得微微发红，怀楚稳稳坐在他身前，背靠着他胸膛，两人就像一对亲昵无间的亲兄弟。
　　怀楚颇有兴味地看着四周不断倒退的风景，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而他的目的地是一个对他而言充满未知恐慌的地方，那儿带给他的也许不会是他想知道的。这是一段陌生而遥远的路程，然而他并不觉得胆怯，他能感觉身后男人温暖的气息将他包围，他所依靠的坚硬胸膛内，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
　　这男人，他的臂膀，他的怀抱，他的命，都是自己的。
　　怀楚确信这一点，在他内心深处，唐棘是父，是兄，是沉默的守卫者，只要身边有唐棘在，他就从来不曾害怕过任何东西。
　　唐怀楚偷偷叹了一口气，在心里烦恼地想着：希望以后的嫂子不会嫌我太黏人吧……嗯，等棘哥成亲我一定送个大红包，再给嫂子做点小玩意，这样以后应该还能去蹭饭。

　　就在他脑中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时，突然听到后面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且急促异常，怀楚还没扭头去看，就见一蓝衫男子骑着匹黑马从他们侧面超了过去，行色匆匆地扬鞭而去。
　　“出事了。”头顶传来唐棘沙哑的声音。
　　怀楚茫然地想了一下，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血腥味。”唐棘漠然说完，旋一抖缰绳，两脚夹紧马腹，青虹飞奔如风，朝下一个城镇方向策马疾奔。

作者有话说

　　棘哥的狗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