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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怀楚醒来时已是未时,日渐偏西,清晨似乎是下了一阵雨,窗外弥漫一股湿润的泥土清香。
      昨天他哭得累了什么时候睡着了都没发现,一天之中发生的事太多,令他疲惫不已,这一觉睡得无知无觉,睁眼时发现有人给他脱掉了鞋袜,盖好了被子。

      怀楚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身上压着柔软的被子,睁着一双微肿的红眼睛看着床顶,发呆。少年脸色苍白,神色萎靡,双眸中却盈光流转,脑中在飞快地思考着。

      他爹娘的事他还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但是又有一些东西,似乎隐隐约约能抓到个究竟了。其实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怀疑过,但因为那是爹娘,在孩子心中,父母无论做什么总是有其道理的,他也就只当自己是个孤零零的唐怀楚罢了。

      父亲失踪,母亲亡故,被老太太一手抚养大,唐家堡的巧手唐六。多简单。

      而不是什么父母相爱相杀,一个被逼背井离乡,一个假死欺瞒世人,自己却一无所知的傻瓜。

      这件事唐家还有谁知道?父母之间的事情总不会毫无踪迹可循,唐啸如果真的是自己从唐家离开,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看到?因为堂主的离奇失踪,当时千机堂还骚乱过一阵,父亲是个严谨认真的人,断不可能什么都不安排妥当就匆匆离开,是有什么逼得他不得不走?
      而唐丹若真是假死,那更需要有人配合,娘当时确实是身体突然就不好了,并且每况愈下,吃多少药都无济于事,他那时很害怕,天天守在娘的病榻前,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替他娘诊了脉,一个个都是摇头叹气道夫人的病根乃是心病,忧思多虑所致。

      怀楚只觉得脑中所想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团乱,搅得他头痛。

      屋门被人轻轻叩响,怀楚从乱麻般的思绪中钻出来,懒洋洋地应道:“谁?进来吧。”说着便拥着被子坐了起来,抬手理了一下睡乱的长发。

      进来的人手上端着个木盘,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与几碟小菜,见怀楚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也闷闷道:“听说昨日你去了密牢,然后红着眼睛回来的,一觉睡到现在饭也没吃,可是你爹他……?”
      怀楚抬眸看了唐幕锦一眼,想了想,恹恹道:“有我爹的消息了。”
      唐幕锦转身把木盘放在了榻前的矮桌上,爬到怀楚床上盘腿坐好,与怀楚隔着一层被子膝盖轻轻地碰在一起,伸长胳膊像抚摸一只小猫似地揉了揉怀楚的后颈,温热的指尖摩挲着颈后软滑的皮肤,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安慰。

      怀楚和唐幕锦年龄相若,既是一同长大的玩伴,也是关系亲密的表兄弟,两少年终日彼此相对早就有了一种亲昵的默契,此时唐幕锦见怀楚清秀眉目间略有几分愁容,也不多问,复又爬到床沿坐着,把装了吃食的木盘取了过来置在膝上,用勺子搅了搅米香扑鼻的粥,哄道:“先吃点东西吧,吃饱了再想别的。”
      怀楚瞅了瞅那食盘,都是他平时喜欢吃的小菜,青翠瓜果切成细丝,撒上一小把芝麻,滴两滴香油,还有厨房李婶儿亲自腌的各色泡菜二三碟,川人嗜辣,怀楚也喜欢,他舔了舔唇,感觉自己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怀楚接过餐盘,先喝了一口粥,入口绵软香甜,好像立刻心情都没那么郁闷了,怪不得表姐唐依依上次和她那个华山派首席弟子的小情郎吵架之后,哭着进了厨房,之后整整在里面呆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就能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的出来再战江湖,食物果然真的是治愈系良药。

      少年们天真无忧,一贯是记吃不记打,青春洋溢英姿勃发的年华,又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呢,自然是吃饱喝足了也就雨过天晴,有天大的烦心事也要攒够了力气再去解决。
      怀楚一边嚼着爽口的辣萝卜,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看来,得出一趟远门了。

      唐幕锦等怀楚吃完了东西,就拿着餐盘走了,下午还要继续练功。怀楚让院里候着的小厮打了热水来洗脸漱口,昨天肩膀上的抓伤已经快愈合了,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疤,他用湿布随意擦了擦,抹了新药,进屋换了件衣服,要去唐老太太处。

      穿过曲折的庭院,踏着洒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的淡淡碎阳,轻风温柔地从耳畔穿流而过,时值仲夏,雨歇晴阳。
      唐老太太正在屋内,由一个小丫鬟伺候着捏肩膀,几个唐家女眷陪着,正悠然地在在打麻将,洗牌谈笑之声不绝于耳,怀楚进来给老太君请了安,桌上一个姑母“哟嚯”一声,伸手捏了捏他脸颊,揶揄道:“阿楚怎么变了个兔子眼?”
      怀楚咧了咧嘴角道:“偷吃辣椒忘洗手了呗。”
      桌上女眷齐声大笑,边笑着边把手上正打着的牌扣下,相继站起来冲唐老太太挤眉弄眼道:“老太君,您可别偷看啊。”唐老太不紧不慢嘲道:“你们那破牌?”

      怀楚忍俊不禁,等房内走得就剩他和唐老太两人,怀楚慢慢蹭过去娴熟的给老太太继续揉肩,老太太享受地嗯了一声,赞道:“我们阿楚这手啊,就是巧,连给老太婆捏个肩膀都巴适得很唷。”
      怀楚使出浑身解数,十指齐舞又按又捏,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婆婆……阿楚要出门一趟。”
      唐老太唔地应了一句,沉吟片刻,抬手在怀楚手背上慈爱地拍了拍,道:“好。阿楚也大了,也该去江湖上历练一番了。第一次出门,行事要处处小心,若有人寻你麻烦,就报咱唐家堡的名头!”
      怀楚感动不已:“婆婆,有什么居家旅行仗剑江湖之法宝神器要送我嘛?”
      唐老太面无表情:“有那玩意儿我老太婆还会坐在这打麻将?”
      怀楚不依不饶:“那神功秘籍回春秘药神兵利器总该有一件?”
      唐老太面不改色:“光今年你就有百来位师兄弟正在外闯荡,你觉得还会有得剩吗?”
      怀楚眨眨眼:“那我只好自力更生?”
      唐老太欣然点头:“只好自力更生。”
      “好吧,”怀楚叹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应该给千机百炼两堂剩下点什么才算厚道。“还好我是唐怀楚。”

      怀楚又去了刑堂了一回,要唐智儿把梧桐老怪放出来,毕竟是江湖前辈,一直拘着不像那么回事。唐智儿满脸不甘不愿道:“啊?这就放?这还没住满一天呢。”
      怀楚抓着他耳垂又扯又拧,简直哭笑不得:“你当这是打尖住店吗?”
      “嗨——你别说,我这儿条件真不比客栈差。好吃好喝的,连揍都没揍一下。”唐智儿给他抓着耳垂还觉得挺舒服,半眯着眼睛歪着脑袋随他玩。
      怀楚也捏的有点上瘾,灵巧的手指头在唐智儿软软的耳朵上揉揉蹭蹭,笑骂道:“你个耙耳朵,只听婆娘的话,兄弟伙的话就不听了?”
      唐智儿大咧咧地抓住怀楚的手放到自己另一边耳朵上,痞子般抖着腿道:“这边也捏捏。不听不听,你给我做婆娘我就听你的。”
      连哥们的便宜都占,禽兽!
      “你快把他放出来吧,我要出门了,得问问梧桐老怪跟不跟我同去。”
      “出门?”唐智儿眉梢一挑,立刻坐挺了身子,那俊美脸庞露出极大的震惊神情,急问道:“你?你要去哪?带上哥?”
      怀楚疑惑道:“你着我做什么?我去找我爹的下落。”
      唐智儿抿了抿唇:“那老贼昨天跟你说的?你要亲自去?这……你不是没离开过堡里吗?”

      怀楚出生十七年,最远只去过恭州城内。唐家堡分内外两堡,内堡为唐门重地,直系本家住在其中,更是众弟子习武练功、制毒学药之所,高墙黑瓦,依山而建,云台深院,十足的豪门大家气势,而且防御严密,处处是巡逻弟子,十步一机关,擅入就是找死。而唐家堡外堡就截然相反,外堡是不少走水路出入川蜀的行脚商人的必经之地,也有众多唐家支系在外堡开起了商铺茶馆,再加上唐门威名远震,地方宵小不敢侵犯,越来越多的外地人慢慢聚集过来做生意,多年下来已经颇具一个小商镇的规模,热闹非凡。确实就算足不出户也不会觉得闷。

      “以前不出门……不代表我永远不出门呀……”怀楚不是很高兴,唐智儿这话说得好像他是娇气的小猫小雀儿,什么都不懂,出门就要出事似的。
      唐智儿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口里喃喃道:“反正你不能自己去,等我去交代一下,去哪我陪你!”
      怀楚像看到个疯子似看他:“智儿师兄,你自己十四岁就跑出去闯荡江湖了!”
      唐智儿比他更激动:“我十四岁就会七杀决!孔雀翎!化血镖!哦还有暴雨梨花针!你连兔儿都不敢杀!”
      “我是去找人!又不是去杀人!”唐怀楚知道自己根本没习武天赋,并不觉得唐智儿这么说是在嘲笑他,只是对于唐智儿这保护欲过盛的反应感觉莫名其妙。“而且!我会用折叠弩!还会用毒!我是机关师!一般人弄不死我的好吗!”最重要的是,唐棘铁定死死跟着呢!
      其实只是出个门,又不是千里追凶,他也没跟人结仇,除了要提防山贼劫道路遇黑店,一般人出门行走即使没有神功盖世也不见得就一定会有危险。

      唐智儿现在的心情简直了,就像听到自家小娘子非要去见初恋情人似的,又怒又茫然,乱七八糟地想着,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嫌我?我是为他好啊!外面多少豺狼虎豹啊,那么多采花大盗浪荡二世祖万一看上他了咋办捏?!
      他倒不想想,又不是满江湖都像他是个断袖,干嘛就非要看上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不可。

      最后两人也没吵吵出个结果来,怀楚其实原本无所谓他跟不跟,但是被唐智儿那么一说还就不乐意了;唐智儿呢,大吵大闹说不让他路上跟着护着他就不放梧桐老怪出来,唐怀楚直想揍他,恨铁不成钢:“哪有一堂之主说走就走的!”

      “我是堂主!听我的!”
      “……我还是六少爷呢。”
      唐智儿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在外面跟人一言不合那是提刀就上,砍人跟切瓜一般。跟怀楚说话倒是头一次憋闷到只想出去捅几个人发泄。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坚持要跟,他只知道自己有某种直觉,怀楚这次出去恐怕不会太顺利。

      怀楚懒得理他了,抄起手就走,他还要去准备一些路上的东西,哪有时间跟唐智儿吵嘴玩,梧桐老怪爱放不放,那老头私闯唐门内堡,还带来了这么个似是而非的消息惹他烦心,就该关完再审,审了再关!

      唐棘倒挂在一根悬梁木上,一身黑衣,脸上亦蒙着半面黑布,怀楚和唐智儿拌嘴他看得清清楚楚,漆黑的眼睛木然地看不出神情。阿楚好像有点精神了……唐棘胸口那撕裂般的痛楚略略缓解,旋即却又蒙上了更加令他难受不堪的酸涩,这又酸又痛的感觉时常会尖锐的浮现在胸口,唐棘却从不去想是因为什么。
      或者说,不敢去想。
      不管是唐幕锦,还是唐智儿,甚至唐门任何一个弟子,都比起他更能和怀楚亲近。
      朝夕相对,连与怀楚对视的机会都没有。他亦不会在怀楚面前现身,只敢在漆黑午夜,鬼魅般落在他床头,替他掩好没盖好的被角。

      看怀楚要走了,唐棘身体微微一晃,藏进了暗角的阴影里,和沉沉的黑暗融成了一体,连气息都压抑到了几乎消失的地步,如同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一般。

      其实,怀楚要离开唐家堡,他……是有点高兴的。
      唐棘投林飞燕般从半空中轻掠而过,足尖在一片瓦上轻轻一点,半点声响也没有,借着力一个腾云纵,轻飘飘跃起数丈高,衣角于炎炎暑风中微微飘起,骄阳灿烂,而他是碧蓝晴空下一道朦胧黑影。
      江湖之大,长路漫漫。无论是寂喧的山林间,还是陌生的城镇里,将只有他一人陪着怀楚。
      出门在外,白日赶路,夜间投店,怀楚的生死安危是他在保护。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应该有,可是,却怎么也克制不住。

      保护他的阿楚,这是他唯一能做到,也是最愿意做的事。
      唐棘在一座假山后面落了下来,软靴无声的踩在重岩怪石上,伏低身体沉默地看着怀楚的背影。唐棘的眉毛浓黑,容貌并不特别俊美,却别有一种漠然的英气,冰冷的脸瘦削深邃,小麦肤色,淡色双唇薄而锋利,双眼目光冷凝,漆黑得毫无光泽,仿佛含着森森的慑人煞气。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他的小主人身上,那眉目间便都如被安抚了的野狼般,忠诚而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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