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芯》白开阳

2、启之章：梅芯

　　陪我长大的奶娘告诉我，我小时候很调皮，大半夜也不想睡觉，总是缠着娘讲故事玩秋千，白日里就在府里到处晃悠，时而去厨房偷偷抓只小鸡，时而跑去爹和大哥的书房捣乱，要不就把娘的绣工藏起来，甚至拉着年纪相当的小朋友溜出府玩，直到娘弥留的时候，我甚至还拿着偷溜到街上买来小糖人献宝似的塞过去，就算被爹打得脸颊红肿都不放弃。后来娘死了，我没有哭，所以二娘骂我是“小没良心”的“死硬货”，爹只是叹气，从此以后就很少管我了。再后来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捣乱，不过没有娘护着，没有爹宠着，没有大哥让着，二娘就很喜欢把我关在柴房，一关就是一天，奶娘找到我的时候发现我总是透过柴房的小窗看着月亮，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夜，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一动也不动，明明应该是最喜欢热闹的小孩子，却总是呆呆看着月亮，如果遇到阴天，就会缩在柴堆旁，抱着膝盖，呆呆看着绣花鞋上的珍珠。
　　奶娘讲的这些事情我仿佛没有记忆，当我能清楚记得的时候，已经是七岁的年纪，那一年五娘进府了，有一次她偶然发现被关在柴房的我，从此以后她就把我当女儿一样带着，陪我一起看月亮，还教我读书写字，把她会的都教给我，直到有一天，她突然生病了，身体慢慢地虚弱，等我拿着小糖人来看她的时候，只能看到爹冰冷的眼神，还有二娘的那句 “扫把星”，没有眼泪的“死硬货”。所以从九岁开始我就被剥夺了姓“南宫”的权利，随着我过世的娘改姓“梅”，二娘说“梅芯”这个名字很适合我，虽然我还是南宫家的大小姐，但是我是没有心的。
　　从那时开始，我告诉自己我应该是没有心的了，因为我姓“梅”，所以我开始了与众不同的“南宫”小姐的生涯，当我的妹妹们在学习琴棋书画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在帐房里拨弄算盘，当她们坐着华丽的马车踏青游学的时候，我正坐在赌坊的后堂审视着往来的三教九流，当她们曲水流觞斗草作乐的时候，我也许正在船上吐得死去活来。十九岁那年的七月初九，我从大漠回来，府里张灯结彩，原来是七妹南宫茵及笄之礼，下意识地摸摸自己随意束起的长发，默默想要退开，然而幺弟南宫宣平一声清脆的“芯姐姐”，让我不得不走出来。拜见过长辈，向妹妹道喜，借口销帐告退离开，却没有办法躲过身后的闲言碎语，自然还有二娘的“教训”炫耀。
　　“芯儿啊，下月初六你也该二十了，虽然你没婚配，但是也到了贯笄的年纪。芩儿、菱儿、蓠儿的及笄你没赶上，我们也不怪你，这次茵儿的及笄之礼你这个做姐姐的虽没半点表示，我这个做娘的也不想让你寒碜了，只是下月初七赶巧芩儿大婚，你知道夏王府和南宫家可不一样，我们是万万不可失礼的。所以，只要委屈你把时间推迟些，等喜事办完了再给你补办个大的，也能沾点喜气，将来找个好人家。”
　　二娘说话的时候，刻意加重了些词句，喜庆的音乐声仍掩不住周遭细碎的笑声，即便不抬头，我也可以想象坐在大厅正座的那个男人冰冷的眼神。
　　“我姓梅，自不能担着得罪夏王府的过错。梅家的琐事也不敢冲撞了南宫家的喜事，二夫人的好意梅芯不敢领。”
　　笑声没了，二娘抽气的声音很明显，只是开口的却是那个曾被我称为“爹”的男人。
　　“茵儿的喜庆，你这身不男不女的装束，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滚！”
　　“梅芯告退。”
　　转身退出去，我始终没有抬头。

　　南宫氏以商贾起家，与慕容氏、上官氏、柳氏、袁氏并称泰白国五大世家。 “北南宫，南柳郎，东西袁氏上官家，要问衣食何处来，南宫船头挂满仓，柳郎树下结金银，上官车顶琉璃盖，风吹泰白慕容袁”是泰白国孩童都会唱的歌谣。五大世家中历代南宫家主均是挂名户部的皇商，但从不在朝中任职，却与皇室联姻频繁，如今昌武帝白启轩的贵妃南宫氏静宜便是当代南宫家主承德的亲妹妹，另外代王妃、燕王侧妃、靖江王妃均是南宫承德的妹妹，而其弟承曲则是南方邻国荧惑永嘉公主的驸马。强大的政治靠山和蛛网纵横的关系是南宫家得以发展壮大的基础，而同为皇商的柳氏挂名兵部，倚仗在朝为官的柳氏族人与南宫家隐隐对立。随着各国贸易的崛起，本来互不相关的两大皇商，渐渐涉足到彼此的领域。而慕容氏则是当今皇后的娘家，作为外戚掌握着朝中部分势力，同时和兵部的袁氏一族及柳氏一族似有三分天下的意思。上官氏号称泰白第一门第，其书院广布天下，文武百官、学术大家多出自其中，甚至其他世家的子弟也多在上官书院求学。
　　五大世家相互制约，可以说是白氏皇族立身之本，同时也是泰白国发展的基石，只是经过数百年的风雨历程，一切都在慢慢地改变，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火星，都会燎原成灾……
　　五娘曾说我有自毁的倾向，可是却见不得别人好，我会是那种拖着旁人一起下地狱的疯子。我不知道五娘怎么会得到这样的结论，那时候我才七八岁而已，应该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后来遇到了很多事，我发现五娘其实看得很准，看见他人幸福的样子，我就会有把他们的笑容扯下来的冲动，就算经过了师傅的教导，我想我仍然抹不去心里那种强烈的嫉恨，对，是嫉恨，是嫉妒和仇恨。因为嫉妒他们的幸福，所以想要亲手毁掉，看到他们哭泣的脸庞，我肯定会开心的。
　　不得不说遇到师傅也许是娘和五娘最期待的结果，师傅是第三个照顾我教我的人，虽然他喜怒无常，有时候甚至比我还疯狂，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狂人，他教我如何克制自己，如何看待周遭，如何活下去。想想也好笑，一个老疯子却要教一个小疯子变成正常人，大概连老天都觉得不可思议吧。
　　师傅暗地里陪了我五年，及笄的时候他送给我一对金银环，然后就消失了，于是我又变成了一个人。金环我用来束住头发，银环则收藏起来，因为师傅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了金银环的秘密，我一定会疯掉的，于是我留着它们，等待秘密发现的那一天。
　　南宫世家是皇商，所以做的是正当生意，但是总有些不怎么正当的生意或者事情需要处理，于是我便成了最佳人选。我姓“梅”，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只能叫我“芯姐姐”，南宫芩——二娘的女儿才是南宫家的“大姐”，这个便是我十岁时爹送的生日礼物，虽然早在九年前就没有叫过我“大姐”。那一年我成为了南宫家的管事，或者说是“暗门”，我开赌场，开戏楼，开镖行，建青楼，建兔儿庙，偶尔去开路栽树，据说这一切我都做的很好，只是知道幕后的人却很少。南宫家的人知道，可是不屑说出去，这会毁了世家的名声，柳氏一族知道，但是猜不出当家，其他世家更多是只知其门，不知其来。“暗门”的人消息灵通，和各大家族朝廷江湖都有牵连，所以各人也乐得相交，各得其所而已，不是么？
　　我喜欢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暗门有其便利，当我翻着黑色装帧、用暗语写成的书册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秘密，而这些书册里面储存了朝廷、世家、民间诸多的内幕，如果公之于世，会产生如何的影响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每次触碰到它们的时候，都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狂吼着：“说出去，说出去，说出去！”而我一边疯狂地收集着这些秘密，一边自虐般地抵御着它们的诱惑，我很成功，书册的记录越来越详细，我甚至需要一座机关完整护卫森严的小楼来保护这些秘密。
　　“明镜斋”这就是小楼的名字，师傅取的，我记得当时他笑得很奇怪，微微眯着眼睛，像狐狸一样地笑着。现在，我走进这座隐藏在秘密中的小楼，翻开其中一本册子，看过之后，我走进了皇宫。

作者有话说

　　会用“启承转回”来作为小说的转折，分别是“X之章”，都是第一人称的自序。正文还是采用第三人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