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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束了吗? ...

  •   14,爱情

      自那天以后,小洼和小浓的确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爱情就这样结束了,就像城市的春天,撩人,短暂,小洼想。也像是糖果,虽然已经化在口中,但是还在咀嚼它的味道,然后最终消解在记忆里。小浓走后,小洼感觉自己已经融化在那个夜晚,轻飘飘的,是一个没有心的棉花人。如果允许高喊,那么听到的只是空气与空气的碰撞,如果允许奔跑,那么看到的只是一串串爬行的脚印。自己是一个没有心的四脚生物,在寻找心的时候迷失在这个奇异的城市里,他记得他有父母,有朋友,还有短暂的爱情,然而在寻找心的时候,他丢失了他们,还是他们丢失了自己?抑或大家根本就从未相识过。

      小浓没有再出现过,只有小言每天都来店里买糖,每天都在付钱的时候认真地端详小洼,有意无意地透露小浓的消息。小洼的眼神总是躲闪的,他想自己是不是老了,对伤痛的承受能力已经没有预期的那么强壮了,所以他不愿意再听到小浓这个名字,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小言。他希望消逝的爱情只是一片云,飞走的时候不要留下痕迹,只要一些些记忆就好;而现在,他觉得他的短暂爱情象是一场雷阵雨,而小言就像是那雨后留下的水迹,提醒着他过去其实是笼罩在乌云之下。小言每次离去,都留下意味深长的眼光。

      秦奶奶还照例每天都光顾着糖果店,小洼还能时而看到董叔叔从街前消逝的身影,人们都仿佛没有什么变化,而人们心的变化又怎么能透过外表看得出来呢?看到的只是时间,风,和天上的云。小洼关了店,和每天一样走回自己的窝。但是现在他顿在了门前,因为他看到了小浓。
      “我前天拿到了护照,今天送到使馆去签证了。”小浓说。小浓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没有了过去那么明亮的眼睛。
      “嗯。”小洼点点头。
      “中介公司说保证没有问题,一个月以后肯定可以出国。”小浓说,语气中没有任何兴奋。
      “那太好了。”小洼说,语气中也没有任何的兴奋。
      空气凝固了两个人,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前。
      “我想你,我想仔细的看着你。”小浓说。眼里有着固执,有着认真,无法抗拒。
      小洼一把拉过小浓到自己的怀里,“我也想你,我也想能仔细的看着你。”他说。他们都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嘭嘭,嘭嘭,“我想和你一起下沉,哪怕明天粉身碎骨。再让我们一起狂欢最后一个月吧。”
      “嗯。”小浓在小洼的怀里狠狠地点了下头。

      15,母亲

      小洼在梦里又看到了母亲慈祥的脸,“你一定会是个乖孩子的。”母亲温柔的说。“不,我不是,我不是……”小洼从梦里醒来。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母亲的脸就消失在那或明或暗的光线里,“你是个任性而自私的孩子。”他仿佛听到母亲在遥远的地方失望地叹息道。小洼的心紧缩了一下,别过头看着熟睡在自己身边的小浓。小浓的脸藏在她弯曲的短发中,看着她薄而透的嘴唇,小洼情不自禁地亲了过去。
      小浓被弄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小洼便也抱过去去亲小洼,“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小浓问。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问过我的话吗?”小洼问。
      小浓想了想,“记得。我问你有没有做梦?”
      “其实我做梦了,而且经常做同一个梦。我是骗你的。”
      “恩,我知道,你是不想对着陌生人说你心里的话。你的梦是你的痛,对吗?”小浓看着小洼的脸说。
      “我经常梦到我的母亲,我常想她会不会正在什么地方为我哭泣呢?”小洼看着光线的深处说,“这是不是我执意地按着自己的愿望生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呢?我不想按照别人的意愿生活,不想按照大家的想法生活,这样我会很痛苦;但是我真的只为自己生活的时候却伤害到了爱我的人和对我有所期望的人。我做出了选择,但是每个人都在指责我,我做的很错是吗?”
      小浓把头倚在小洼的肩头,没有回答,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没有人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我们是在人们画出的既定的方圆中行走。”小浓想到,如果脱离了方圆,我们必定要付出代价。
      “小时候,父亲总希望我长大以后能比他更成功,他将他没有实现的愿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起初我也认为象他那样生活是对的,只有象他那样生活才是对的,可是渐渐我发现自己很渺小,很软弱,根本无法象父亲期望中那样强大,而那些期望却象漫天的乌云一样沉沉地压过来,让我无法透气,于是我开始学会逃避,学会反抗,学会找自己的期望去生活。我并不是个好学生,而且从来也没想过要当个好学生。小学考初中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考到了一个重点中学;读高中就没那么幸运,父亲托了人送了礼做了委陪生才留了下来,高考的时候成绩更差,就只好自费。毕业后又一时找不到好的工作,就只好先出国看看。我真的对这些过去的生活惭愧,我不是为自己没有好好读书而惭愧,而是惭愧没有一开始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当我为了实现别人的愿望艰难而行的时候身上负重也越来越重,我就象是一粒等待收获的种子,耕耘我的人眼巴巴地期望我赶快发芽,谁知道竟是一粒瘪种,还不如早知道喂了牛喂了羊来得更实际一些。”
      小浓笑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小洼说过这么多的话,她想他一定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这些话,对于无法理解他的人,他是不愿意开口讲话的。但是她也不能确定她能够理解他。
      “其实你的父亲也是为了你好。”小浓知道小洼一定不爱听这句话,但是还是说了出来。
      “过我不喜欢的生活,就是对我好吗?”小洼果然生气地反问道。
      “如果你父亲知道你现在很快乐,或许他也会快乐的。”小浓安慰。
      “不,我们对快乐的理解不一样,就象很多人对快乐的要求不同是一样的,我无法把他认为的快乐当作快乐。同样,他也不能认同我的快乐,他只能认为我的快乐没有出息。”小洼皱着眉说。
      “那你母亲呢?”小浓问。
      小洼沉默起来,母亲的样貌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记忆中母亲的声音总是柔和的,而自己只有在那样的柔和中才能感觉一种依傍,才能让自己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坚强。
      “我出国的第三年母亲病逝了,怕影响我的心情和学习家里并没有告诉我母亲的病,所以直到差不多奄奄一息的时候才通知了我,可是等我赶回国的时候,母亲便已经不在了。家的概念,对我而言,只是母亲,因为只有母亲的关怀才是我唯一的慰藉。我回到法国,突然间找不到学习和继续前进的动力,有时候常常一个人坐在塞纳河边喝着啤酒,数着来来往往的船,或是看着表倒数等待巴黎铁塔的闪烁,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有一天,朋友给了我一块糖,用很漂亮的糖纸包着,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我不是个乖孩子,得不到作为奖赏的糖果,于是母亲就会带我到糖果店让我从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中选自己喜欢的,每次我都会拿出一颗给母亲,母亲总是笑得很开心,说小洼真是一个乖孩子,我很开心,觉得自己其实是能做个乖孩子的,我想以后我也会开个糖果店,让母亲永远都认为我是个乖孩子。”
      “于是你决定回国开一个糖果店?”
      “后来有一天,父亲打电话来说他要结婚了,开始我很难过,因为父亲想到只是再给自己找一个老婆,而不是给我一个新的母亲;但是后来却感觉如释重负,父亲的生活不再用我单独一个人去承担了。”说到这里,小洼看了一眼小浓,“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自私很不孝,但我与你说的都是来自于我的内心。于是就这样,我就悄悄地回了国,用当初父亲给的留学的费用和我在法国打工赚的钱外加朋友借的钱开了这家店。”
      “你觉得你母亲如果在世会同意你这样做吗?”小浓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母亲在世,可能我还无法下定决心过我一心想要的生活,我可能仍然迷失在巴黎的地铁里,问自己想去的方向在哪里。”
      “那你现在真的快乐吗?你不是一直在因为内疚而不断地自责吗?那种内疚不是让你很痛苦吗?周围人对你的指责不是也让你很痛苦吗?”小浓又问。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世间没有真正的快乐,我们为得到快乐所付出的代价要远远多过麻木生活所需要的付出。我们说我们要快乐,那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快乐,但快乐是什么呢?”小洼看着阳光下的阴影问道,一只蜘蛛正在向那里爬去。
      “我的快乐就是现在和你在一起,或许以后我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但是毕竟我曾快乐过。”小浓贴在小洼的胸前说,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声,这个声音很真实,就象现在的快乐一样真实。

      16,爱情(2)

      小言和小浓坐在小洼的店里吃冰激凌。
      “你们真的是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小言打趣他们两个人。
      “是啊,爱情又不是长跑比赛,并不是坚持到最后就是胜利,眼前的幸福不是更重要吗?”小洼笑着对小言讲。
      “别说的象个哲学家一样,爱情可并不能象哲学一样理性一样的条理。”小言有些不屑。“尤其是你,小女人,到时候别痛不欲生。”小言将脸转向小浓。
      “谁说我们没有永远呀?至少我们拥有了永远的回忆,永远都会活在对方的记忆里。”小浓也笑道。
      “只要爱情活在记忆里吗?”小言接着问。
      “我们活在当下,为了以后的记忆。”小洼接口说。
      “好了,好了,服了你们了。”小言摆摆手,示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知道那一阵子我为什么天天到你店里买糖吗?”小言故做神秘的问小洼。
      小洼注意到小浓的脸红了,竟也跟着一起害羞起来,摇了摇头。
      “我是代替小浓来看你的,其实她就站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哦,天天朝着店里望,我买的糖大部分都被她吃掉了。这个小女人痴情的厉害。”小言斜着眼看着小浓。
      小洼和小浓都低着头,因为他们知道如果眼睛注视着眼睛,他们就都会吻上去,温暖的感觉象潮水向周身蔓延,耳边响着linkin park 的“a place for my head”。

      小言走后,小洼送小浓到公车站。他们坐在长椅上,手握着手看车流和人流像时间一样从眼前穿梭而过。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去法国。”小浓说。
      “为什么?”
      “因为毕业时,我失恋了。”小浓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变换着颜色,想到了当时的自己忽起忽落的心情。“不想和他再呆在同一个地方,不想再睹物思人,不想再让自己沉浸在被抛弃的痛苦中,想换个心情,所以……,我是不是很怯懦,其实我是个逃避者。”
      “自我放逐也是需要勇气的,只要你现在不是将自己逃避在另外一场爱情中就好。”小洼看着小浓说,他希望他能从她的眼睛中找到一份答案。
      “不,我不是为了寻找一个故事的结尾,而是为了开始一个新的主题。”小浓笑道。
      小洼也笑了,“说不定我才是个彻头彻尾的逃避者,以自己的自由为口号,逃避应付的责任。”小洼自嘲的笑了。
      “那你呢?你曾经的爱情故事也说来听听。”小浓依然笑着,一脸好奇。
      “有很多呢,你要听哪个呢?”小洼的眼睛笑着,很坏的样子。
      “恩……我之前的那一个。”小浓故作镇定,心里却酸酸的。
      “是我大学的同学,我们一起出国,到了法国也生活在一起,但是当我决定回国的时候就分手了,她嫁给了一个法国人。”小洼突然想起来他们最后说再见的情景,她拿走最后一袋行李,小洼将她送到地铁站,两个人一路上没有开口讲过一个字,当他看到她跑着进入地铁站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她轻松的心情,或许自己的心就是一个长长的黑黑的地铁隧道,并不能给她以未来的方向,光明的出口总是人们追求的。
      “因为你决定回国吗?所以分手?”小浓接着问。
      “不完全是,很多原因。”
      “你还爱她吗?”
      小洼看着小浓的脸,他知道她想听到的答案。“不知道。”他说。
      小浓低着头,她不想遮掩她的失望。
      “或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她。”小洼说。
      “啊?那你还和她生活了这么久?”小浓惊讶的问道,脸上写满了不信。
      “惯性,生活的惯性。”
      “那当初的相恋呢?”小浓不弃不舍。
      “你认为每对男女起初在一起都是因为爱吗?不会是因为一种需要吗?请不要误解,我是说心理的需要,需要恋爱的心理需要,需要感情寄托的心理需要,需要打发时间的心理需要。”
      “那么,你现在和我呢?是出于哪种需要呢?”小浓怯怯的问。
      “爱情的需要。”小洼紧握着小浓的手说。小浓将头靠在小洼的肩上,仰头看到天上刚刚升起的星星,突然间竟想到齐秦的一句歌词:“夜晚星星,人能仰望,就是幸福。”所以甜甜的笑了。而小洼,想到他所说的爱情就要从他们的手间转瞬溜走,害怕竟然袭来。

      17, 决定

      小浓午休的时候并没有到店里来找小洼,小洼给她打电话也没有人接。下午关店关的很晚,也没见小浓的影子。小洼整个下午都很烦躁,他有一种马上就要失去小浓的不良预感,这种预感让他坐立不安,恰巧还读到了沈从文的句子:“我将在一种莫可奈何中极其柔弱的让回忆的感情来宰割,且预先就见到我有一天会不可自拔的陷进这梦的破灭的哀愁里。”小洼“啪”的合上书不敢再把那句子读上第二遍,因为他已经能隐隐感觉到那个哀愁。他很后悔不应该当初的执著或者说逞强,自以为自己对感情伤痛的治愈力已经很强,以为预料中的痛楚总比实际上舒缓些,原来爱情是感冒,不会有人会对它免疫的。小洼脚步沉重的走回自己的窝,但是眼前的一切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小浓竟然提着大包小包的站在他的门前。小洼并不想马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想赶快抱住小浓,于是他紧紧地抱住小浓,小浓依旧是满意的笑容,好像她的出现和等待就是为了这个拥抱。
      “今天中午为什么没有来找我,给你打电话也不接?”他们进到屋里后,小洼问。
      “因为我正在酝酿一个重大的决定,不希望被干扰。”小浓一边收拾她带来的东西一边说,她还买了晚上的菜。
      “什么重大决定?”小洼一脸的困惑。
      “我能在这里吃饭吗?”小浓拎着手里的菜说。
      “嗯……什么重大的决定呀?”小洼迫不及待的想知道。
      “吃过饭再说,我可不想影响了吃饭的心情。”小浓拎着菜进了厨房。

      晚饭是小浓做的,虽然味道还欠缺许多,但是小洼想所谓家的味道也就是这样吧,虽然身体力行的感受到一种幸福和快乐,但是小洼还是被小浓的重大决定搞得有点心神不宁。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的重大决定。”小洼放下碗筷就问。
      小浓也放下手中的饭筷,板了板面孔就像当初要向小洼道歉时候一个样子。“我决定不出国了,我决定留下来。”小浓说。
      小洼还是忍不住吃惊,但是心里却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没有讲话,他等待着小浓的解释。
      “你听过这首民歌吗?‘我愿抛弃所有的财产跟在你身边,每天看着你粉红的小脸和你金边的衣裳。’”
      “嗯,王洛宾的。”
      “我现在就差不多就是这样想的。爱情和所谓的事业那个未知的事业我到底更偏重哪一方呢?或许我很现实,只在乎眼前的幸福,你不是也说过活在当下吗?现在和你在一起我有幸福的感觉,我不想放弃。”
      “你和父母说了吗?”小洼的表情没有喜怒哀乐,异常冷静地看着小浓。
      “说了。”小浓沮丧的说,很显然,一定遭到了反对。
      “你对他们说的理由是什么?”小洼的语气依然那样镇定。
      “就说我不想去了呗。哎呀,你怎么像审问一样,你不高兴吗?为了我的决定?”小浓有些不耐烦,她希望小洼能够表现出喜出望外的样子来。
      小洼走了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小浓,“我很高兴,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高兴。”他将头埋在小浓的头发里说。小浓反转过身也抱住小洼,她喜欢和小洼相拥的感觉,小洼紧紧的怀抱让她深深体味到被依靠的感觉,人们常说的女人身上的母性是不是在这个时候最淋漓尽致呢?而同时她也将自己完全依托在对方中,“相濡以沫”,每到这个时候小浓都能想到这个词。
      “今晚我不想回去了。”小浓在小洼的怀里说。
      “算是对你父母的示威吗?”小洼在小浓耳边轻声地说。
      “我昨天和他们吵架了,就因为这件事,我不想回去,也不想出国,我不想离开你。你不要说我任性好吗?”
      “但是,我还是要说,你回去吧,你这样的确很任性,不要让你父母着急。你或许需要再认真的考虑一下,而我呢,也想为你,为我,为我们再考虑一下。”
      “你,你需要考虑什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小浓推开小洼,“难道你不希望跟我在一起吗?”
      “不,不是,我只是不希望你作出了一个让你日后不会后悔的决定。”小洼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除非有一天我们分手了,我会后悔的。”小浓撅着嘴赌气的说。
      小洼转过身,背对这小浓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在这个污浊的城市里永远都是羞于见人的大姑娘,人们无法看清它的脸,谁也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看到同样的月光。
      小浓本来是无心一句负气的话,但是小洼的沉默让她心中的气愤不禁油然而生,“他只要说一句不会分手的,以后我们不会分手的话就好,可是他的沉默算什么,即便是骗一骗我也好,我是抱着美好的希望来和他讲的,他的沉默算什么?那他就是说以后是要分手的了。”小浓在心里想越来越恼怒,拿起自己的东西就向门口冲去,小洼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小浓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18, 决定(2)

      这两天,小洼的心都是乱乱的,他是不是应该留下小浓,是不是应该追出门去呢?他反复想着这个问题;他四处乱走,呼吸着汽车尾气,凝视着垃圾漂流的河道,仰视看不到白云的天,但是他喜欢这些人们,他们脸上的惆怅,无奈,兴奋,麻木和愤怒都会让小洼去联想他们背后的故事,小小的幸福和重重的悲伤,不丰富却自给自足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在这个充满太多可能性的生活里,没有人会对它们视而不见。
      小洼垂丧着走回店时,小浓的母亲已经端庄的站在门前等待着。
      “伯母好。”小洼连忙上前打招呼。
      “你的确是个不负责任的孩子,上次你言而无信。”小浓的母亲沉着脸说。
      小洼尴尬地站着,忘了应该把小浓的母亲让进店里。
      “小浓居然要放弃去法国,这个任性的孩子。虽然她不肯把原因告诉我,但我也猜出了八九分,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吧。”小浓的母亲眼神凝厉的看着小洼。小洼的手心出着汗,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学会该如何同成人打交道,虽然他早已经是个成人。
      “你也出过国,你应该能知道我们为了这次小浓出国前前后后操了多少心,交了多少钱给中介公司,现在签证下来了,她居然说不走了,我不能接受,也不能同意。如果小浓放弃出国是因为你的话,我希望你能帮助我说服她。其实我对你也根本无法信任,上一次你不是答应我不再和小浓交往了吗?现在居然变本加厉起来。但是我不得不对你再抱一丝幻想。”小浓的母亲语速很快,好像是心中的愤怒在不断催促着她讲话。
      小洼静静的站了两分钟,似乎在等待着小浓母亲的平静。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我明白您希望我做的事情,但是如果小浓真的是一个像您所说的任性的孩子,您放心她这样一个人身在国外吗?”小洼久久之后淡淡的说。小浓的母亲本来想要反驳什么,但最终是张了张嘴没有讲话,因为她想不出更合适的话来反驳。
      “真是近墨者黑,小浓是认识了你之后才变得这么任性,这么没有责任感。”小浓的母亲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愤愤地走了。

      小洼站在小言家的楼下,微微的风吹过来,心中淡淡的忧伤也随风轻轻飘去,他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有了结果的心情多少是豁然开朗的。小浓和小言从一个门口走了出来,小洼微笑着走上前去,小言笑笑识趣的离开。
      小浓好像没有想到小洼的出现,愣愣地没有移动,没有说话,但是看到小洼的笑脸,之前的负气一扫而光,她抬着头迎着小洼的笑脸。
      “是小言告诉我今天你会来她家,所以我在这里等你。”小洼首先解释说。小浓点点头,慢慢的向前走去。
      “我们去吃刨冰吧。”小洼追上去,握住小浓的手大步向前。
      “改变主意了吗?”小洼问小浓,“有关出国的?”
      小浓低头吃着刨冰,未置可否。
      “我上次不是说要为你,为我,为我们再考虑一下吗?我已经考虑清楚了,要不要听呢?”小洼望着小浓未作任何回答,于是就任由自己往下说去。“先说为你吧,难道你对没有见过的世界不充满好奇心吗?不想看看更多不一样的人是怎样的生活?套句俗话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真的,这句话说得真是不错。那些异域风光风土人情并不是短短几周的旅行就能深深感受到的,社会制度,思维习惯,文化承袭,很多很多你在那里生活几年,哪怕是一年也好,都会对你的内心有所触动的。更何况,一个人独自的面对陌生的世界,学会更多生存的技能,体验更多生活的乐趣与无奈,对你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经验与历练,我真的真的不想你放弃这个机会,毕竟你为了这个机会,你和你的父母也共同努力很久了,不是吗?”
      小浓睁大眼睛看着小洼,眼里充满着惊叹号和不可思议,“原来你演讲的功夫也是很厉害的,是不是过去经常游说别人入党入团的,或者参加什么辩论比赛?经常拿个最佳辩手之类的奖吧?”
      “我和你说正经话呢。好吧,再说为我。我是个很自私的人,这是我对自己的认识,希望你也能此达成共识。我现在还只想为自己生活,虽然和你在一起很快乐,但是我现在还不想也无力承受我们共同的未来。同时我也是个自卑的人,打心眼里自卑,所以一直朋友很少,能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这是真的,但是我的自卑不敢对我们的未来抱有期望,虽然我很想努力达到我所期望的,但是对于我自己以及自己的明天却不敢奢望,乃至对我们的感情,现在你的热情像潮水一样包围着我,但是如果有一天潮水退去,只剩我一个人孤独站在小岛上我会很害怕。我不是对你没有信心,我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我现在还不清楚我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所以,我不想有一天你后悔了,我的心会为之自责,即便你没有这个意思,但我也会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自卑没有什么勇气的男人。”
      小浓没有力量再开玩笑了,她感到自己的眼睛酸酸的,她说不清楚为什么,青春不就是莫名的哀伤吗?不是有人说,她为眼前这个男人哀伤,或许自己爱上他也正是因为他的哀伤。
      “嗬嗬,好了,最后再说说为了我们。没有经过考验的爱情算不上爱情,是不是有人这样讲过,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这次出国以后,我们的爱情还能经受得住时间,距离,等待等等一切的考验,或许将是个奇迹。其实我是一直不敢奢望奇迹的,也不是很相信,但是如果有机会让我们创造一次奇迹,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让我们看看,我们究竟和别人不同还终归是个凡夫俗子呢?当然,我们是应该抱着泰然处之的心情,如果真的有另一段感情到来,我们也照收不误,对吗?创造奇迹的念头不会束缚着我们,但我们有创造奇迹的想法,你说呢?”小洼看看自己碗里的刨冰已经差不多化成一汪水,微微的笑了。
      “我出国的时候你会去送我吗?”小浓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问小洼。
      “不会。”小洼依然笑着摇摇头。

      19,赠别(尾声)

      小浓坐在飞往法国的飞机上,舱外浓浓的云海没有任何的浪,近距离的太阳照在云海上,有着要创造奇迹的力量,但是却平静无比,就像是她现在的心情,没有兴奋,也没有忧虑,她随手翻着手中的顾城诗选,书签夹在其中的一页。
      “一千次,我读到分别的语言
      一百次,我看到分别的画面
      然而,今天
      是我们——
      我和你,要跨过
      这古老的门槛
      不要祝福,不要再见
      那些都像表演
      最好是沉默
      隐藏总不算欺骗
      把回想留给未来吧
      就像把梦留给夜
      把泪留给海
      把风留给夜海上的帆。”
      小浓一遍遍重复着《赠别》的诗句,泪真的留给了眼前的这片云海。

      小洼看着墙上的钟,“已经坐在了飞机上。”他想。
      “哥。”小简走进店来,向他叫道。
      小洼听到小简管他叫哥,掩饰不住吃惊,随即脸红起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真有些不习惯,更何况是小简。
      “哥,前不久我们分学习方向,我想选地理的,我真的很喜欢地理,当初地理课代表还是我毛遂自荐的呢!可是爸爸妈妈想让我选物理,说以后会更有前途,地理太偏太窄了。”小简翻着手中的糖果说。
      小洼看着小简,诧异还没有消除。小简的话好像真的把他当作一个哥哥而不是一个要去击败的对手,过去的那种盛气凌人一点都没有。
      “哥,最近我多少才明白你一点。”小简说。
      “嗯?”
      “原来想要真正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想做真正的自己更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们往往在别人的注视中丢失了自己,你过去把真正的自己找回来原来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啊?不,其实我就是你过去眼中的你,我是个胆小鬼,只敢面对自己,却无力面对周遭,有时候甚至连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小洼笑笑。
      “可是,你现在不是有了吗?面对你自己的勇气。我现在能够完全了解你的心情,你为什么不喜欢回家呢?是不是害怕看到爸爸失望的脸和听到他失望的语气?其实我也很害怕,害怕看到妈妈头上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想想她曾受到的苦和为我的付出,就一点都不敢让她失望,渐渐的,我是了妈妈的小简,而不是自己的小简。”小简望着门外愣了一会儿神,然后抓起一把糖果放到口袋里,“今天我很想尝尝你卖的糖,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到自己想吃的糖果。”小简笑着说了再见。
      小洼看着小简离去的背影,拿起手边的顾城诗选,里面夹着一封小浓临走前托小言转交的信。信很短,小洼已经读过很多次,几乎可以背下来。
      “你还记得过去你问过我上辈子我们是怎样的关系吗?我想我们一定是一对孪生的兄妹。因为我总能感觉到从你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忧郁的,慵懒的,不平的,快乐的种种气息,我都能感同身受,它们就像是从我自己的身上散发出来一样。每每这样,我就觉得我是你的一部分,而你也需要我,就像每次我们的拥抱一样,紧紧地连在一起,少了谁,拥抱都是不成立的,都是孤独的。看到你床头的顾城诗选,我也去买了一本,每次读到那首《给一颗没有的星星》就会想到你‘沉默,像一朵傍晚的云,我不知道,不知道你要什么,真的,合欢树又遮住一小半天空,猜吧,还有许多夜晚‘我需要你不孤独’。我的表达是很苍白的,所以只能借用这首诗,是的,我对你有什么需要呢?那就是需要你不孤独,用我的力量。所以当初我想留下来,给你‘不孤独’。但是曾经的相濡以沫,还是变成了今天的相望于江湖,我不能再实实在在的给你‘不孤独’,但是希望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能够感到‘不孤独’,如果这样,那么我在异国也会无比欣慰的。最后,我将和你一起奢望奇迹,即便日后奇迹没有发生,但是憧憬奇迹的这段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请多保重。小浓。”
      小洼的眼泪落下来,他将小浓的信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了那页,那页的诗,就是《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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