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开始 爱情的开始 ...
-
乖孩子,有糖吃!
1,下午
天没有云,只有些风,太阳发着眩目的光。街上冷冷清清的两三个人,蝉鸣是唯一可以证明听觉尚在的东西。小洼坐在藤椅上,懒懒的看着书,静止的,世间的一切就像是静止的一样。
母亲的面孔穿过阳光带着微笑带着呼吸靠近过来,似乎还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沐浴液水果的味道,
“小洼,你是个乖孩子。”母亲笑着说。
“可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做错了?”小洼想扑到母亲的怀里,母亲的胸怀总是最宽容的。
“一瓶可乐。”一个女生站在藤椅旁冲他喊道。小洼张开惺忪的眼,他居然睡着了,女生的面庞透着阳光向他俯视过来。一张分外清秀的脸。
“对不起,一瓶可乐。”女生有些不好意思。“你做梦了吧?”女生问。
“没有。”小洼想起了梦中母亲的面庞还有身上沐浴液水果的味道。“没有”,小洼站起来向冰柜走去。
“骗人,你看口水都流在了你的汗衫上。”小洼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向自己的肩头看去,只是几条揉皱的衣纹。“哈,玩笑啦。一瓶可乐。”女孩哈哈的笑道。
小洼皱了下眉,他不喜欢这个玩笑。
“你是不是梦见了一个像宇宙飞船一样大的冰激凌?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味道,香草,朱古力,还有数不清的水果的味道?”女孩掰着手指很兴奋的说,就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个宇宙飞船一样大的冰激凌。
“对不起,我没有做梦,我睡觉不做梦,从不。”小洼不快的把可乐递了过去。
“不做梦吗?没有梦吗?”女生接过可乐若有所思,喃喃的说。
小洼想想刚才的梦,心中涌起一阵酸楚,随手给自己也开了一瓶可乐。
“你看卡夫卡啊。”女生指着掉在地上的\\\\\\\\\\\\\\\"审判\\\\\\\\\\\\\\\",很惊诧的样子。
小洼走过去捡了起来,不满的把书扔在了银台上。没有回答。
女生似乎被他的不满吓到了,沉默起来。于是,又只有蝉声。
“Excusez-moi, et au revoir。”女生递过钱,看着小洼的脸说道。
小洼怔了一下,“Au revoir”,接口道。
女生本来是要离去的,听到他说au revoir,又一下转回身,很惊讶的样子。“啊?你懂法语的?”
小洼像被突然问住了,“不,我不懂。这么难的语言,我怎么会懂?”小洼低头将钱装好。
“那你怎么知道au revoir?”
“世界杯的时候支持法国队,电视里的解说员有说,竟记住了。”小洼微笑着答道。
“噢。”女生有些怅然若失,又有些恍然大悟。“再来一个冰激凌,草莓味的。”
“我要去法国了,现在在学法语。喏,就在前面的外语学院。”女生舔着冰激凌,用下巴指着外语学院的方向。
小洼坐回藤椅上,低头翻着书。
“所以,现在听到有人说法语觉得特别亲切呢。虽然我只会几个单词。”
“失望了吧。”小洼笑道。
“哼,怎么会?如果你懂法语的话,就不用来卖冰激凌和这些糖果了。”女生一脸的不屑刺到了小洼。他重新回到了手中的书。
“很闷啊,什么都很闷。去了法国会不会好一些呢?”女生好像在对自己讲话。“你从来都不讲话,要讲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变成了鸭掾,你发出的声音没有人懂。”小洼在心里默读着卡夫卡的字句。
“为什么不做梦呢?”女生又重复了刚才的话题。“我就很喜欢做梦,只有梦里的自己才最真实,喜悦的,忧伤的,甚至是恐惧的,梦里的我应该是最真实的状态吧,不会惺惺作态。我喜欢梦里的自己,哪怕是穷凶极恶的,因为那就是本来的我呀。”
“两块钱,冰激凌。”小洼打断了女生的自言自语。
“噢”,女生有些扫兴,拿出了五元人民币。
“如果,你只是想解闷去法国的话,那你还是不要去了。如果,你喜欢做梦,在哪里都可以做。”小洼数着零钱,一边说。
“excusez-moi 是什么意思?”女生突然问道。
“原谅我,对不起的意思。”小洼找过零钱随口回答道。
“世界杯上这句话也有人教吗?”
小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还是对顾客这样?还是对我这样的顾客这样?还是只对我这样?”女生一连问道。
“什么怎么样?”
“莫名其妙的说些不痛不痒的谎话。”
小洼沉默着。“其实,我也这样。说无关痛痒的谎话就像吐口水一样简单,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到自己了。”女生笑了一下。“你这里的糖果真漂亮,下次我会来买的。Excuse-moi et au revoir.”转瞬间女生消失了。
2, 妹妹
糖果店总是有些常客,秦奶奶就是,每天都会来买不同的糖果给她的孙女。
“这次我要桔黄色的,我孙女说她这次想要桔黄色的。”
“她妈妈不让我买糖给她,说会坏了牙齿。其实我看没有什么,不要睡前吃,不要吃得太多就好。小女孩就是喜欢吃些零食,给了她就很开心。小孩子开心最好了。她妈妈每天都让她练小提琴,我看那孩子也不喜欢拉什么琴的,还是给她买些糖果好,一个小女孩,干吗让她去那么辛苦。”秦奶奶一边将糖果放进袋子里,一边囔囔说着。小洼笑着没有讲话,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接过秦奶奶的话,秦奶奶又要在这里说个不停了,如果秦奶奶说个不停,他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粒糖果,是一粒被嗡嗡不停飞旋的昆虫围绕的糖果。
“秦奶奶好。”小简打着招呼走了进来。
“放学了吗? ”小洼问道。
“嗯,今天刚考完试。”
“考的好吗?”
“嗯,很好。”
小洼知道每次小简在回答这类问题的时候都是自信满满,不,甚至可以说是骄傲。她的骄傲是有理由的,因为她的回答从来都与事实相符。
“我上次的英语成绩出来了,又是年级第一。”
“嗯。”小洼计算着今天的收入。
“爸爸说,我成绩好,而且英语又很好,说让我以后到英国去留学。”
“嗯。”小洼仍然在计算着。
“我是要去美国的。但是留学的费用我不会让爸爸和妈妈出的。我要拿全奖。我不会像你一样让爸爸失望的。”小简的语气里有着挑衅的味道。
小洼抬起了头,看着小简。小简的眼光与其说是骄傲不如说是轻蔑。
“嗯,我相信。”小洼微笑道,语气诚恳,然后继续算着手里的账目。
小简沉默了起来。
“嗯……哪,我要糖果。”是上次的那个女生,小简说话的时候走进店来的。
小洼递过了夹子和纸袋, “自己去挑吧。”
“是妈妈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今天是爸爸的生日,她怕你忘了。”小简在一旁说。“晚上你早点来,妈妈会做很多菜的。我先走了。记得带生日礼物来呀。”说完,朝门口走去。
“带些糖走吧,这是我新进的法国糖,bonheur。”小洼要去拿那些糖。
“不用了,你知道我讨厌吃糖。甜腻的东西容易让人找不到方向。”小简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妹妹吗?说话好厉害呀?”女生在一旁问道。
“嗯。”小洼犹豫了一下回答。
“你竟然有个这么小的妹妹,初中还是高中?长的跟你一点都不象。”
“你挑好了吗?”小洼打断了女生,女生是不是都那么八卦?小洼在心里想。
“嗯,基本上挑好了,但是,我也想要一点那个法国糖,可以吗?”女生怯怯的问。
小洼拿了几块。“够吗?”
“bonheur,幸福的意思呀。幸福牌糖果,好俗的名字。法国的糖果会有这么俗气的名字吗?”女孩接过糖果说。
“如果每粒糖果就是一粒幸福。我真希望我出售的就是幸福。”
“嗬嗬,你竟然也会说出这么酸倒人的话来。我的牙齿还没被糖蛀坏,就已经被你酸倒了。”女生摇着手哈哈笑道。
“有时正经话是容易让人浑身起鸡皮。”小洼笑笑道。
女生放好糖。板了板面孔, “其实,我除了来惠顾一下你的生意,还想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
“上次说了很多冒昧的话,一个和你素不相识的人突然对你说了那些话,一定很让你火大吧?所以我是来向你道歉的。请你不要起鸡皮,因为我说的是正经话。”
小洼刚要回答,女生立即又开口了,“不要说没关系,因为你根本就忘记了不记得。这样我会觉得象电视剧里的桥段。没劲透了。”
“不,我记得。我记得你说的话。”
“真的?”女生显出很惊喜。“为什么?”
“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那样的话,特别是一个陌生人。”
“我以为你对陌生人只会说些无谓的谎话。原来你也有诚实的时候。”女生笑着说。
“我们好像不再陌生了。”小洼一边收起账本,一边说。
女生没有回答,吃着糖果走了出去。
“你还没有收到我的原谅呢。”小洼冲着女生的背影喊道。
“不需要了。”女生回头,一脸很灿烂的笑。
3,家
已经有三个月,小洼没有回过爸爸的家。自从爸爸再娶,自己独自从法国回来后,他就知道,自己的巢已经和那个属于爸爸的家已经不是一体。每次想到爸爸,就想到小时候学游泳的画面。爸爸把自己推到游泳池远远的一边,怀着期待等着小小的小洼自己游回到身边,小洼努力,费尽力气的朝爸爸游去,可是爸爸却始终站在游泳池的另一边,小洼觉得爸爸是那么遥不可及,而爸爸期待的目光也像周围池水泛的粼粼的光一样,紧紧的包围着自己,而却无法触及。
来开门的是周阿姨。小洼无法管她叫妈妈,他知道有关这点,他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小简做的就很好,她可以很流利并且甚至很甜蜜的管一个自己毫不了解的男人叫做爸爸,一个女人可以成为最好的外交家,这从她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可以看得出,小简就是这样的女孩。
周阿姨很能干的做了八菜一汤,都是爸爸喜欢的。她笑意盈盈的接过小洼手上的红酒。周阿姨比爸爸小十一岁,化过淡淡的装后,这个四十几岁的女人看上去仍然风采绰绰。她紧紧地坐在爸爸的旁边,不停地给爸爸夹着菜,脸上始终保持着少妇般的微笑。在小洼回国很久后,到爸爸家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就明白了这就是现在爸爸所需要的女人,一个还多少保持着青春活力,懂得适时撒娇,懂得如何照顾一个老男人生活的聪明的女人。
小洼坐在餐桌的一侧,只是夹着离自己最近处的菜。
“小洼,我知道,是你妈妈把你叫回来的吧,不然你怎么会想着回来看看我,你把我忘了吧,你把你老爸我忘了!你可以眼里没有我这个爸,但你得管人家叫妈,她现在就是你妈。”爸爸现在上了年纪,酒力不胜,很容易就有了醉意。
“现在不说这个,我去给你盛碗汤。”周阿姨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我现在老了,人生能过的样子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有的那么点期望也是在你们身上。你,我是不敢有什么指望了,你把你自己给毁了,你把你妈,你死去的亲生妈妈和我对你的期望给毁了。想到你,我就你那么一个儿子,我就只有失望。你不会懂你爸爸的这颗心,有一天,你做了爸爸,你会明白的,但是说不定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明白我这颗做爸爸的心。”爸爸指着小洼,语气激动,在提到小洼妈妈的时候,在指着自己的心口处的时候,竟然老泪纵横起来。
“瞧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跟年轻人一样容易激动。今天你生日就先别什么死不死的了。小洼已经大了,他知道该怎么过,你就别操心了。”周阿姨把汤端到爸爸的面前,拿了纸巾帮爸爸擦泪。
“哎,好在现在还有小简,小简就是我的亲生女儿。”爸爸喝了口汤继续说道。“小简是个好孩子,懂得父母的心。小简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她自觉,不用我们说,她知道她要做什么,将来要做什么。已经有了那个坏的榜样,我一定会尽我的全力支持小简的。小简是个乖孩子。不用我们说什么,她是个乖孩子,乖孩子…………”爸爸嘴里含混的说着,当他提到小简的名字时,脸上洋溢开欣慰的笑。小简的目光咄咄逼人的注视着小洼,而小洼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眼前的菜,一盘清炒芥菜。过去,自己的妈妈也最喜欢做这盘菜。那时候,一家三人围坐在桌旁,爸爸总是在这个时候滔滔不绝的开始对小洼进行人生教育,他把他认为的人生,他认为的价值都灌输给小洼,无论小洼想听还是抗拒。如果想吃饭,那么就必须上爸爸的人生教育课。否则,小洼就要想出各种理由来逃避这顿饭,可是妈妈的饭是多么的诱人呀。
饭毕,小洼就离开了爸爸的家。一阵清凉的风迎面吹来竟使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街头的大排挡还没有收摊,小洼走了过去给自己要了一盘芥菜炒饭。“我们都学会了各种说法,来掩饰自己的伤疤……”大排挡的收音机里传来了莫文蔚的歌声,这使他想起了那个女生,一些古怪,一些任性,一些不知所以的女生。他突然有了想要和这个女生谈话的冲动,他心中的话,他憋在心中好久的话,她会不会听呢?
4,小言
第二天,女生果然又来了,不过还带来了一个女生。
“你的那个幸福牌糖果,我这个同学也尝了,要来买哦。这次给我打个七五折吧,算是你的广告推销费用。”女生的同学瘦瘦的,高高的,长发。
“哎,真羡慕她,吃多少糖都不发胖。”女生似乎对自己的身材并不满意,侧着脸对她的同学说:“我猜你肚子里一定有蛔虫,不然那些卡路里都跑哪里去了?”
“你不要因为嫉妒乱说好不好?”女生的同学并不生气,依然笑着。
“哦,我这个同学会算命的,很准的。小言你来看看这个男人的面相。”女生摇着这个叫小言的女生的手臂。
“是吗?说来听听。多说点吉利的,不好听的话就免讲了。”小洼一边称着糖,抬着眼对小言说。
“嗯,你是思考型的人。你平时很沉默,但你的眼睛告诉别人你其实个性很乖张,不喜欢走别人走过路,也不想走和别人一样的路。所以你一旦愤怒起来,就象狮子一样,让人看到你的反叛和不顺从。你更喜欢一个人呆着,虽然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很开心,但是你一旦不讲话,也会给人忧郁的印象……”小言上下打量着小洼,滔滔不绝。
“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我将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不久会碰到一个命中女子,婚姻幸福呢。”小洼笑着打断了小言的猜测。
“你没有女朋友吗?”女生插嘴问道。
“是呀,这个应该让你的这个巫婆同学算一算,我竟然自己说出来了。”小洼作出懊恼状,像是中招了一样。
“你才不会被这些世俗的东西束缚着,你已经有了颗七十多岁的心,那些东西已经被你勘破了。”小言继续说。
“天,你怎么说话象个老尼姑。”小洼笑个不停,好像遇到了多古怪的人,听到了多可笑的话。“我现在天天想的就是怎么赚钱,怎么再多赚些钱。顶多再想想有没有漂亮的姑娘愿意和我谈谈恋爱。你愿意吗?和我来谈场恋爱?”小洼微笑的看着小言,眼睛闪着烁烁的光。
“抱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不过你要的女孩子已经出现了,如果你想恋爱的话……”小言笑着,彬彬有礼。
“噢,真遗憾。”小洼看向女生,“那你怎么样?你也有男朋友了吗 ?如果没有,这个周日我们来约会吧?”小洼仍然笑着,露着白白的牙齿,眼睛依然烁烁发光。
“可是,我并不漂亮。”女生红着脸迎着小洼的目光。
“那就是说你没有男朋友了?这个周日,我们就在这个店门口见吧,早上十点。”小洼说。
“今天的糖,是不是七五折?”女生并没有回应小洼说的话。
“不,只抹掉零头。和你的约会可不是七五折。”
女生找出钱,放在银台上,拉着小言出了糖果店。小洼目送着她们的背影,“小浓,周日你来吗?”他听到小言问。
5,约会
周日很快就到了,小洼迎着雨走出了家门。雨打在小洼的脸上,就像是他流的泪。小洼用手抹了抹,很久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哭泣的心情都已经忘记了,小洼想。
刚拐过街角,小洼就看到女生举着一把红伞站在店门口。因为有风,雨斜斜的打在了女生的身上,一块裙角已经被打湿,贴在腿上,女生不停的低头扯着,额头的发也湿了。小洼涌起一丝的感动,疾步跑了过去。女生看到小洼,只是傻傻的笑。
“等了很久吗?先进到店里坐一坐吧。”小洼拿出钥匙开门。
“是我来的太早了。你怎么没有撑伞?”女生很关切地问。
“我就住在这附近,方便照顾店。”小洼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女生,“我是来赌赌我的运气的。不过现在看来,还不错。”小洼笑着。
“哼,不要太骄傲哦,下次你可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了。”女生擦着头发说。
“为什么会来?”小洼问。
“因为我喜欢吃糖。”
“所以下雨也要来?”
“……”
“嗯,谢谢啊——”小洼拉长声说。
“谢什么?谢我来赴约吗?”
“给了我点信心,看来我还不是很讨人厌。”小洼笑着说,好像很得意。
“少臭屁了,你还需要别人给你信心吗?”女生也笑道。
“其实我很自卑。”
“看不出来呀!”
“我会给你时间,让你慢慢看,如果你愿意。”小洼看着女生说。
女生避开小洼的目光,注视着窗外,“运气一点都不好,居然是个雨天。”女生说。“法语课课间休息了。”
“啊?今天你要上课?你……?”
“没关系的。去上这个老师的课也是发呆。这个老师很好笑的,地中海,而且鼻子上还架着两个法国红酒瓶瓶底。最主要的是,他讲的一口纯正上海腔法语,居然还纠正我们的语音语调。所以我常想,上海真是个国际大都市,是不是法国人也开始改变自己的口音,向上海靠拢了。”
小洼笑笑。
“不过,我上他的课都坐在第一排,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是远视眼。”
“是呀,这样我坐在他眼皮底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咦?你怎么会知道?”女生很惊讶。
“因为我也是能掐会算的。 ”小洼笑道。
“那你还算出来什么了 ? ”
“你叫小浓,对不对?”
“啊?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的?”小浓一脸的疑问。
“当然是算出来的。”小洼笑道。
“真的吗?骗人来着。你不会偷偷跟踪过我吧?”
“你认为我是那样的变态狂?喜欢偷偷地跟踪女生?”
“才不是的。不过你要是跟踪过我,我也不介意。”小浓笑道。“不过,我不会算,你叫什么?”
“小洼。水洼的洼。”
“这么古怪的名字。现在外面一定到处都是你,很多的水洼。”
“是哦,雨停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呢?”
“我也想不出来,我不大善于约会的。”
“我们走到外面,遇到第一个红绿灯向右转,然后遇到第二个红绿灯就向左转,以此类推,直到我们累得走不动了,看我们能走到哪里,你说好吗?”
“嗯。”小洼和小浓走了出去。路面上的确积了不少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水洼,水里映出他们的影子。
6,小浓
小浓和小洼沿着红绿灯也不知道左转右转了多少次,最后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清应该向右还是向左,他们一直在走,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话,说着各自所喜欢的,一点都不觉得累,直到饿了,在路边的一个饭馆停下来。
“你想吃什么?”小洼问。
“面。”
“这么简单?我最善于做面了。”
“那我想下次吃你做的面。”
“嗯,那么现在呢?”
“馄饨面。”
小洼和小浓一起笑了起来。
“上辈子,我们一定认识。”小浓说。
“我们在这辈子又重遇了。”小洼说。
“我们上辈子死去,大概就是为了现在的重遇。”
“那我们上辈子是个怎样的关系呢?”小洼问。
“以后我们会知道答案的。”
小浓回到家里的时候,只有妈妈在。她说和同学去逛街了,妈妈也没有问什么。小浓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她想起了小洼。
“你是先约小言的,因为她有男朋友,所以你才来约我的,不是吗?”小浓问小洼。
“我并没有想约她,如果她同意了,我只能告诉她那是个玩笑。”小洼说。
“她不好吗?”
“我不了解她,我只知道她没有一双同你一样的眼睛。”
“我是怎样的眼睛?她的呢?”
“她的眼睛是苛刻的,而你的,是淘气的,好奇的,虽然有时候是挑衅的但仍然是温柔的。”
小浓的脸红起来。想到小洼的话,小浓的脸再次红起来。
“我会告诉小言,你说她眼睛的坏话。”
“拜托,如果你不想我遭到这个小巫婆的诅咒的话,你还是别告诉她。”小洼笑着。
小浓躺在自己的床上,写字台上堆着简明法汉字典,法国知识手册,法语语法简明教程,新无国界,法语一二三四册……每当小浓看到这些书,就觉得明天自己就已经不再这个国家了,而在那个陌生的国度。小浓刚刚从大学毕业,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准备留学法国的所有事宜。而自己为什么要去那个遥远的地方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如果简单地说,那就是,既然能去,为什么不去呢?小浓知道自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从小爸爸妈妈都宠着自己,而自己也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她一步步任性地走过来,按照自己的意愿,而自己的意愿也都是大家的意愿。现在准备留学到法国,也是这样的意愿。能够和大家的想法一样,也是一种幸福,小浓有时候想。她随手拿了本 « 法语 »,读了几句话,就想到了小洼。她想起了小洼被刺痛的眼神,那是在她嘲讽小洼如果会法语就不用卖糖果的时候,其实那时候她的心竟也跟着痛了一下,所以,她总想对着小洼的眼睛说一句对不起。她第一次去小洼店的那个下午,她也翘了法语课,是上了一半就开溜的。没有什么可吸引她的,人们都说法语是世界上美丽的语言,但她现在还不能领会。她不喜欢讲台上的老师吹嘘他们在法国的见闻,因为总有一天她自己也会见识的,或许那时候会发现老师的可笑;她也不喜欢坐在课堂里的同学总是以一种钦佩和羡慕的神情去奉迎老师,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小浓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那个我们未曾去过的国家真的那么有意思吗?或许有没有意思的不是那个国家,那个人,那个东西,而是人们看它的心。
7,小哉
小洼正准备关店,今天比往常都晚了一些,他在等小浓,他想小浓一定会来的。在拉下窗帘的时候,小哉走了进来,西装笔挺,打着领带,精神焕发,一看就知道已经成了一个白领。小哉从法国回来两个月,刚回来的时候给小洼打过电话。
“还好,你还没走,不然要扑空了。”小哉说。小哉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比在法国的时候更加精神,更加衣着光鲜,更加油光满面。
“是不是做了白领到我这显摆来了?”小洼笑着。
“哪呀,不就是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虫子,没有你自在了。你要是想当白领,也当了,只不过你不想罢了。我还佩服你的勇气呢,能说放下就放下。”小哉用佩服的口吻讲。
“少来,我在大多数人眼里可是罪人,逆子和懦夫呢。”
“你在乎吗?别人的眼光?你在心里或许还瞧不起我们这样按部就班生活的人。”小哉说。
小洼想说他并不在乎每个人的眼光,但是有些人的眼光足可以杀死他。当这句话横亘在他喉头的时候,小浓来了。
“朋友。”小洼对着空气说。小哉和小浓都认为他是指对方。
小哉建议一起去吃饭,也叫上小浓。小浓打过电话给家里,就跟着小洼和小哉一起到了一家饭馆。小浓在路上都没有怎么讲话,因为她真的没想到原来小洼也算是“海龟”,但是这是一只泡在糖果里的海龟,和那只西装笔挺的海龟真难想到是一类,他们竟然曾在法国的一座城市是三年的同学。小浓困惑的看着小洼,而小洼只是吸着烟,笑着,抑或点着头,应和着小哉的话。小哉在路上不断的讲话,当听说小浓也准备到法国留学的时候,他似乎就更不想停下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几乎要把他所有在法国的经验与经历向小浓传授,打工,上课,恋爱,受骗……在法国的几年就像是他未完一生的浓缩。小浓尽量以好奇的心情去听,或许这也将是她未来几年在异国的遭遇呢,但是,她更好奇的是小洼,她又想起了小洼被刺痛的眼神,想起了小洼听她说要留学法国后漠然的神情,想到了他卖的法国糖,想到了他是懂法语的。
出了饭馆,小洼送小浓去公车站。
“你……”小浓说,
“我……”小洼说,
他们同时说。笑了,但是笑得很尴尬。
“我也去法国留过学,一个留过学的人现在在卖糖果,可能很难想象,可能不大符合一般人的逻辑,是吧?”小洼说。
小浓点了点头。
“出国留学回国的人,应该是要赚大钱的,是应该成为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是象小哉一样在个大公司做个高级白领什么的,是吗?”小洼问。
小浓没有回答。
“出国留学是为了以后生活得更好,那什么是生活得更好?难道好的标准就是刚才说的那些吗?有很多的钱?有令人尊敬的社会地位?还是什么?我们只有自己知道什么才是怎样的好,生活得好不好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难道不是吗?”小洼的语气高亢起来,用手捂着自己的心。
“那你过去留学是为了什么呢?”小浓问。
小洼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夜空 ,沉默了下来。
“为了一种期望吧。”小洼说。“我对自己说,是为了让自己更强大。我知道很多人都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出国留学,为了更能生存在这个竞争的社会里。但这是真的理由吗?我在法国呆了三年多,才搞清楚原来这个理由对于我来讲只是个幌子。我按照别人的期望成长,以至于都不知道自己的期望究竟是什么,等我搞清楚了,才发现出国留学只是我兜了漫长的一圈,走的一段冤枉路而已。我为了别人的期望留学,为了自己期望回国。就是这样。”
“别人,是谁呢?”
“我的父亲。”
8,以后
以后,小洼和小浓经常见面,这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小洼带着两个十分青涩的桔子到外语学院接小浓下课。那个远视眼的法语老师和学生一起走了出来。小浓看到站在树荫下的小洼便快乐的跑过来。
“这个老师又拖堂了,真是敬业哪!”小浓说。她接过桔子嗅了起来,她闻到了桔皮的涩和桔瓤的酸。
“我在路上看到他们长的可爱,就买了两个。”小洼说。
“你这样讲,我都想养着它们了。”小浓嗅着桔子说。
“洼塚。”法语老师走过来。
“谷老师好。 ”小洼说。
“洼塚,真的是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快一年了。”
“终于学有所成了。现在在哪上班?”
“就在前面的糖果店,欢迎您来光顾呀。”小洼笑着说。“我们走了,谷老师再见。”
小浓坐在单车的后面,一边嗅着桔子,一边笑个不停。“那个谷老师表情都僵住了,他一定认为你在耍他的呢。”
“你没有生我的气吧?”小洼也笑着,问。
“为什么?”
“因为我并不是什么能掐会算的。因为我也在外语学院上过他的法语课,所以知道你说的老师,哎,怪只怪他的相貌特征太突出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叫小浓? ”
“小言喊你名字的时候太大声了。”
小浓和小洼大声的笑着。
小洼把郑均的‘宴席’推进唱机里以后,就开始给小浓做意粉。
“刚到法国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做,后来简直被逼得不行,就也开始自己学着下厨,发现也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技法,我现在都有信心去考个厨师证。”小洼边做边说。
“吹牛。”小浓笑着听。
“别以为做面是个很简单的事,如果想做的好吃,也是很费时间的,汤啦,菜码啦,都是要精心研究的。现在我中西面样样精通的哦。今天先让你尝尝我做的意粉,不比必胜客的差。”
“人们说,会做饭的男人,是懂得生活的男人。是吗?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在生活的这碟菜里放盐,放糖,把五位杂陈的调料混合的放进去,让生活变得更美味。”小浓歪着头问。
“不完全吧。去理解生活是被迫的,就像我们学会做饭也是被迫的一样。不想被生活打败,就只有学习它。所以我们就学会了放各种调料去调味,然后再去品味它,可能有些调料我们根本就放错了,也未知。”
“你为什么要开糖果店呢?”小浓问。
“小的时候我是个淘气的孩子。幼儿园的阿姨,还有一些长辈,邻居,亲戚什么的为了让我听话,总拿出糖果对我说,乖,好好的听话,听话了,就给你吃糖果。我为了吃糖,就按照他们的话去做,可是吃到的时候,却觉得那根本就不是我想吃的糖果,为什么那个糖果没有诱惑我的时候好吃呢?或许那根本就不是我想吃的糖果。所以我想开一家糖果店,卖我喜欢的糖果,而且不需要别人的诱惑可以吃到的糖果。”
“所以,你也不想做个乖孩子。”
“对,我不是个乖孩子。”小洼笑道。
“吃饱了吗?”小洼问。
“不仅饱,还很好。”小浓说,“从来没想到要这么吃生菜,虽然感觉自己跟个兔子一样,不过真的很好吃,这就是传说中的salade ?”
“以后你去了法国,一定会经常这样吃。”小洼看着小浓。
“我今天知道怎么用法语说我爱你了。”
“怎么说?”
“Je t’aime。”小浓迎着小洼的目光。
小洼注视着小浓,将脸凑了过去,他们在郑均的歌声中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