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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杀人的理由和第一个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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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已经空了的房间里,叫做蛇鳞的蛇妖想到了很多,包括已经知道的和不知道的,过去不知道但现在知道的,和过去不明白但现在明白的事。他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必须杀了那两个孩子。
很久前他就知道那个预言,但和这个世界上那些知道那个预言的人一样,他不知道它会在何时应验,亦不知这预言会对这个世界产生的影响,但他记得他的一个老师临死前曾瞪着一双眼睛,声音暗沉而压抑,蕴含着无限恐惧和狠厉地告诉他:“将有异人应天命而出,杀戮世间。那时,一定要选正确之人,杀错误之人。”
他伏在这位自己无比敬畏的老师床前,谦卑而淡漠地问:“何为正确?何为错误?若选错了,又如何?”
他的老师闭上双眼,就在他以为他已无力开口时,一道平静之极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正确,就好像妖可以杀人吃肉,人也可以杀妖炼丹,物竞天择,各取所需罢了。错误,就像道士要替天行道,杀妖如屠狗,只为自己积攒些向上爬的资本。选错了,便是逆天。”说完这句,他的老师才终于去了。
那时他虽不是太明白老师这句话与这预言有何关系,且自觉得就是有异人出现,凭他的天才又如何需要顾忌这些微末之事,就是逆天又如何,所谓修行这件事不就是要逆天?但出于对这位老师的敬畏,他仍将其恭敬认真地记在了心里,若他真是生而逢其时,那自然便能明白这话的意思。
例如现在,蛇鳞很庆幸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知愚蠢,又骄傲轻狂的小妖了。每当他修为增长一些,年纪变大一些,畏惧的东西就多一些,对这片天地的敬畏也会变多一些,同时,想得到的东西也变的多了些。
畏惧的多了,自然就变得更胆小。而当这恐惧来自于他投入最大敬畏的这片天地时,他却冷静下来,并决心慎之又慎地处理这件事,从中得到一些自己可以得到的东西。
而自从见到那两个孩子,确切的说是那个小女孩的时候,他只用了一秒钟,就明白了老师临死前所说的对正确和错误的判断依据,并确定了,这个孩子是错误的人,所以要杀死。在这之前,他决定小心而又大胆地做一些事。
“你真是太大胆了,我以为你变了,但没想到那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
室内一半被月关照亮了一些,一半仍隐在黑暗里。屋里只有一条盘曲着的蛇,但除了蛇影外,竟还有一道影子,虽然只露出了一点,狭长浓黑,看不出形状,但毫无疑问,这是另一个存在的影,他就在门外的黑暗里。
“不,若我没变早该杀了你。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那个家伙竟然没变,脑子里还像从前那样,装满了人类吐出来的残渣。不过你真的不打算助我?”沙哑的声音从蛇鳞口中传出。
“我在这待的够久了,以后也会一直待下去。小心,不要弄坏我的客栈。”说完,黑影慢慢退出了房间。
“知道了,你这见不得人的老鬼。”蛇鳞眯起一双金棕色的蛇目,望着窗外吐着芯子。
突然,蛇鳞身形一闪,一个青年男子出现在窗前,浓黑色的发张扬的一直散落到地上。他的脸色苍白,脖子上有些细小的鳞片,好像一片谈谈的刺青,一双狭长的眼睛里,立着一道野兽般的金色竖瞳。
他伸出一根白皙细长,看似柔若无骨的食指,极缓地探出窗外,又突兀地停了下来,指尖好像触到了某种阻碍,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向前,只是比刚才的速度更慢了些。随着蛇鳞的手指不断向前,他的指尖处突然出现了一点光,周围瞬时荡开一圈圈的波纹,好像平静的水面上被投下了一颗石子。那光有些飘忽不定的样子,像一簇小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被某处来的一阵风吹灭。只是,这光终究是亮着的,并且是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坚定感亮着,闪着淡淡的白光。
这白光可能并不容易看到,但月光却是可以在无云的夜里见到的,它总是毫不吝啬的把自己的光借给那些在异地旅行的浪子。
现在,这皎洁的月光就倒映在一双泛着眼白的眼里,很显然,这是一双瞎子的眼睛,而且还是一个老瞎子的眼睛。她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乱糟糟的堆在她的脑袋上,大概连鸟巢的样子都比不了,充其量就是一堆随意攒的干枯杂草。她的脸颊干枯下陷,如果何此时也在这里,大概会觉得她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像是地球仪上的经纬线,只是没那么有规律。
她左手拄着一根简单的拐杖,当然,你完全可以认为那只是一根毫无特色的普通竖直长棍,只是被打磨得格外光滑细腻罢了。就像人们看到她,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位普通的可怜盲眼老太太。
此时,这位看上去可怜的盲眼老太太,正孤零零地站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抬着头对着月光,似乎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对光明的向往,和对前途的绝望,甚至等待着他人的救赎。
如果你离她近点,再近点,你会发现其实她的双脚并没有落在地面上,但你仍然会觉得她是站在地上的,因为她年老的身体是如此的稳定,一丝晃动都没有。
“啊”
对着那一轮弯月,老太太已经瘪成一条缝的嘴无意识地张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叹词。随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地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她身后,似乎也变成了一束火苗,没有固定的形态,时不时的颤动两下,倒像是有些年老体衰,走不稳的样子。
老太太低着头,在沙漠中走着,没有看方向,只固执而又沉默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这时,一阵风吹来,她身后的影子也随之猛地晃了一下,接着又闪了几下,最后恢复平静,但却不动了,因为老太太已经停下来,一动不动地静止在原地,只有这时她的影子是不动的。随后,她握着拐杖的左手张了张,离开了拐杖。
那拐杖也就那么孤零零的和这老太太一起立在原地,分毫不动,它的影子也是不动的。
“你都老得快死了,还跑出来做什么?找死吗?”
和客栈里一样的狭长黑影出现在据老太太百米外的地方,它的背后,是那藏在黑暗中的沙漠营地,看起来好像它就是那块营地的影子。
“啊”
唇缝张开,迟迟没有合上,老太太仍然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那一块小小的三角形就是她的命,连嘴里会不会因没有闭合留下口水都顾不得考虑了。
“没想到,连你都忍不住了。告诉我,你那双令人恶心的眼睛里除了你那同样令人恶心的小脚,还看到什么了,还能看到什么?”黑影继续发问。
听到这句话,老太太侧了侧头,把嘴咧的更大了些,几乎看不见的唇颤了颤,吐出了一个字,这是她说得第一个字。
“你”说完这个字,一缕水流从她的嘴里流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条晶莹清透的线,没有一丝口水的粘稠感,反而像一股清泉似的,流畅无比的落下,无声地落到沙地上,形成了小小的一滩水,且这滩水似乎没有下渗的趋势,周围的沙子也没有被晕湿。它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停在了沙地上,没有丝毫动摇。
“什么?”刚刚说出那一个字和那一滩水的落下几乎发生在一动念间,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思考。那黑影只来得及反射性地反问。
但就在他反问的下一刻,那根很直很光滑的拐杖突然倒在地上,正压在那一滩水上,一眨眼,就那么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横在狭长黑影的上方,颤抖着发出嗡嗡的鸣声。
“你,为什么?”带着恐惧的颤音响起。
随着拐杖的颤抖,地上的黑影也跟着颤抖起来,最后缩成了一团,在那杖下恐惧似的抖动着,似乎想动又动不了。
老太太对他的话没有反应,咧着的嘴又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
“不!你怎么敢?你别忘了那个人,他不会放过你的。”充满怨毒的歇斯底里的呐喊划破天际,回荡在几座沙丘之间,再也传不了更远。他从没想过有什么人敢在这片土地上对他动手,因为这里是沙漠,是哪怕蛇鳞那样的大妖都要小心翼翼的沙漠。这里,是天下第二妖,风临水的地方。
随着老太太的嘴终于合上,那个字终于吐了出来。
“死”
一声尖啸发出,原本就只剩一条黑影居然再次开始收缩,但就在它马上缩小到拐杖底端大时。
噗的一声,好像落入水中的声音,那原本横着的长杖已然垂直插进了黑影里,好像一块被钉在地上的黑布。黑影被这拐杖一插,露出的边缘颤抖的更剧烈了,似乎在抵挡着什么。
只是片刻,倏的一下,长杖已猛地穿过了黑影,没入沙子,不见了踪影。而那黑影中间却空出了一个洞,周围的一圈黑边慢慢地散开,好像一圈水印,逐渐挥发,消失。
之后,长杖从老太太正对着的那一滩水里缓缓升起,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谁也不知道,这是一场漫长游戏里出现的第一个死人,杀戮的开端。
远处的客栈二楼窗前,一层水光闪过,蛇鳞的手突然啪的一声,被前方的不知名事物弹开。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蛇鳞扯了扯嘴角,狭长的眸子微弯,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原本惨白的优美薄唇突然艳起来,红得像血。
“不要命的老太婆,呵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