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宽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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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上大学后，父亲已经回公司复职。他不再酗酒，精神也好了很多。我一直不懂他为何突然转变，又为何对于母亲与他分隔两地并未伤心难过。
我觉得奕生的名字有魔力，我开始发奋念书，好像变成奕生的样子。所有人只以为那两次不甚理想的成绩，是我有心造成的放水。奕生还是奕生。
直到入学三个月的时候，父亲给我一张去美国的机票。我不解，他告诉我，奕生死了，你的母亲重伤。我问父亲他怎会知道我是奕世，他只是苦笑不语。
我和奕生曾经讨论过母亲，除去由于长时间的分离而形成的向往，我总以为我们的情感相差无多。他看着我的眼睛，带着笑意说“我很爱她”，我也只是淡淡地笑骂他“没出息”罢了。在这一点上我永远无法读懂他笑容里的深意，我只是感激他和我内心一样还是爱着母亲，而不是因为我表面上对于母亲的排斥而误会我。后来我才逐渐明了，我们虽然都那么爱母亲，但他是真的爱她。不是因为有母亲这样的前缀，而是因为她这个人而爱她。
所以奕生，我始终无法想象，那日你是如何笑着似往常一样，将掺了安眠药的水杯递给母亲。然后，看着她如同往常一样一边与你交谈一边徐徐喝下继而长眠不醒，你吻了她。
你终究无法逃过对自己的苛刻，你吻了她。
随后，你为她穿上她最爱的衣衫，而你西装革履，走向万劫不复。
你拥紧了母亲，带着你一贯的笑容自十七楼毫无犹豫的一跃而下；你们安然地卧在离散的血泊里，如同只是一场梦魇。
我忽然想起，十七岁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要去找她，无论任何代价。
警方给我看你在自杀前录下的影像，而后又将你的遗物转交给我，里面有一封你写给我的信。
奕世：
我们不得不承认很多东西都在不断变更，但是有些东西，依旧是无法改变的。像是你我之兄弟。我不苛求你能原谅我，但宽恕我吧。我很早就爱她，缘由已不重要，但这结果足以逼疯我，而我也确实是疯了。
我顶替你随她去了美国，将你抛下，我知道你是有多么恨我。我最记得你对于儿时记忆的向往，你只是性子倔却总是比别人心软许多。照顾好阿笙，她总有一日会与你两情相悦，不要怀疑。
父亲早就知道我的执念，因而酗酒，而后将你错当成我泄愤。自此了解，你不再需要为我背负过错。而过去我所谓为你背负，是我应得的。
老天一直待我不公，一直。
老天终究待你是不公的，母亲终于醒来，奇迹生还。你们天人两隔。医生说，是因为你，你抱她那么紧。其实我知道，是因为你后悔了。我回想起那些现场拍回的照片，你将自己跌地粉碎。那种惨状，让人夜不能寐。
我后来烧了你给我的来信，信的末尾，我写道：哥哥，你终究是对自己太苛刻了，她好，勿念。我终于想起你走以前嘀咕的那句话，现在想来，好像是一句抱歉。
这是我第一次称你为兄长，也不再会有后来。
很久以前，我收拾齐整了我的恶意，不是因为无处宣泄，而是歉疚。当初你站在我面前抵挡了那些来自于父亲的拳脚，而我却没能阻止你为自己设下的牢笼。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伦理上我无法宽恕你，但我也却为你最后的一点满足感到欣慰。
过去我感到你是那么幸运，相较于我你得到的东西更多。你那些扭曲的善意于我今日看来也算作是意味深长的别有用心，我曾经觉得欠你良多，现在也只能算作两清。
又是一年夏，我路过你常去的那家书店，看到一群嬉戏的孩童。他们逮住了一只知了，带着对于未知的无畏，兴奋地叫嚣继而将成虫重重地摔向地面。成虫的叫声如同卡了壳的录音带，我心里兀自一紧，快步离开。我自始至终或许都知道结局，但我一直选择了旁观。或许又不是出于主观选择，只是出于习惯。我自嘲地笑了笑，你终究还是摆了我一道。我本以为我们是最悲伤的人，你却一直在忍受我理所当然的自以为是。不是我们，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宽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