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界》一醉解语花

4、第三章 危机

　　又是左穿右穿，我心里不禁郁闷起来，这么大一个宫殿，这个林都司还真是奢侈。我跟着那个侍女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了所谓的孑然宫的正宫门口。一看又呆住了，碧绿的翡翠珠一层层镶嵌在木门上，虽然没有一种极度华贵的感觉，但却让我无法呼吸，就像是碧波的海浪一般跌宕起伏在我的心海。我缓缓走上前去，穿着木鞋的小脚轻轻跨过门槛，踏了进来。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偌大的房间内却稍显空旷，只有一张巨大无比的樱桃木桌，上面摆放着一个白玉茶壶，旁边是两个小茶杯。房间两旁有几个侍女站着，桌子的中间坐着一个人，正在悠闲地倒着茶水。

　　那个带领我的侍女对我轻声说：“快行礼。”

　　我连忙跪了下来道：“参见都司大人。”

　　我偷偷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美好的女子，茶色的长发被盘起，耳边两侧垂着的头发自然地放下来，浅棕色的瞳孔温柔地看向手里的茶杯，就像是在看相识多年的知己。虽然她的容颜没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感觉，但举手投足却都是让人心生尊敬。尽管她并没有看向我，但那种温柔的眼神却让我失去了紧张感。

　　“不必行礼，起来吧。”我看了旁边的侍女一眼，她并没有再理睬我，于是我一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你便是小花么？”她把茶杯放了下来，看向了我，我突然不敢直视那对美丽的双眼，于是低下了头。

　　“我……我是。”

　　她柔声道：“不必如此拘谨。”

　　我慢慢吞吞地抬起了头，只见她对着我淡笑，两颊边凹进去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誓回去见二丫头她们一定要好好炫耀一下，顺便也给她们长长见识。谁说红宫里的大臣都是不苟言笑的老女人的，林文瑾都司真是要让所有美人相形失色。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女。你的身份与待遇都会比先前好得多，你也应该多向身边人学习，过一会儿我会安排人给你上课。”

　　“上课？”我有些怔住了。

　　“这是礼仪方面的课程。”身边一个声音响起，我转头一看，正是大侍女凤梧。她看向林都司，见都司点头后便继续说了起来：“林都司谅你原先在那下作的洛阳宫里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特地为你安排了这个教程。”

　　我听了之后有些气愤，凤梧的话语里怎么听都是看不起我们洛阳宫，那就是看不起萨莉。

　　“毕竟你是贴身侍女，都司大人外出探访时也要有些规矩才行，不可因为以前的坏习惯坏了大事。”

　　“……”我低头不语，肩膀在颤抖。

　　“还有啊，拿过来的衣服和其它东西都要扔掉，否则弄得这里不干净。”

　　“我不会扔的！”

　　因为周围长廊边站着的宫女们都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我，眼里满是吃惊。

　　“洛阳宫……哪里下贱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吼出了这么一句。

　　凤梧也有些惊讶地看向我，我并没有回头看林文瑾的神色，因为我不敢。但是凤梧却没有像我想的那样，狠狠地打过来一巴掌什么的，而是出乎意料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都司……啊哈哈……还真是和你想的一样呢。凤梧越来越崇拜你了！”我更加摸不着头脑，本来打算壮着胆子接受的惩罚也没有来临：“你们……？”

　　凤梧笑够了，就用手抚平了眉毛，重新恢复之前的神色对我说：“小花，其实是这样的，都司之所以叫你来当侍女，是受萨莉之托——也就是养你的那个宫女，她原先是沈若丹宫主的大侍女，沈宫主先前帮过林都司很多次忙，因此都司便答应了萨莉的请求。听闻你生性活泼胆大，因此林都司便让我来给你试一下，没有吓到你吧？”

　　我好像明白了凤梧的意思，“你是说……原来是萨莉让我来的这里？”

　　“是啊，刚刚这么说你，真是抱歉啊。”

　　“啊没关系……我知道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这只是一个玩笑。但与此同时，我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转。

　　萨莉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来……我不想离开她和朝夕相处的玩伴啊……我这么想着，突然朝林都司跪了下来，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都司大人，请让我回去！”凤梧愣了一下，向我走了过来，却被坐在桌前的林都司拦住了。林都司看向我，眼神里是让人捉摸不定的神色，而我却更加坚定地看向她，用眼神告诉她我的心意。

　　“凤梧，你们先退下。”

　　凤梧点点头，对周围的宫女们打了个手势，她们便弯着身子静悄悄地离开。我并不知道林都司只留下我们两个人的用意，但我明白自己的意愿，并选择遵从它。

　　待所有人都走后，最后一个退出的宫女轻轻带上了门。林都司轻声开了口：“小花，你可知道萨莉的用意？”

　　“我知道，这是为了让我早日摆脱洛阳宫那卑微宫女的身份，获得更加高等的地位。”

　　“那，你懂不懂得这里的规矩？”

　　“我懂得，作为林都司的贴身侍女，我应该每时每刻为都司着想，以都司的利益为先。”

　　“不，你不懂。”

　　“啊？”我疑惑地看向林都司，“我为什么不懂？”

　　“这里的规矩是，一旦你来了，就没有退路；一旦你做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没有做声，但是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萨莉托我收留你，并不是为了让你有什么所谓的地位。贴身侍女，终究也只是一个侍女罢了。”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没错，贴身侍女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最靠近权贵的低贱角色，对自己来说，多了一种空幻的安慰罢了。

　　“萨莉之所以把你送过来，是为了让我保护你。你被人盯上了。”林都司一改温柔的神色，而是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容，让我颇感惊讶。

　　“我被人盯上了？”我不敢置信地回问了一句，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会有谁盯上我？再说了，我根本就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这种只有在武打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怎么会降临在我身上？

　　林都司也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你应该知道萨莉从前是沈若丹的侍女，沈若丹先前得罪了人，她的仇家一心想报复，无奈于沈若丹却没等复仇开始便死了。而萨莉虽然只是她手下的大侍女，却与沈若丹有着深深的羁绊，沈若丹的仇家便打算对她下手，而最好的方法，便是你——萨莉如今最爱的小侍女，只要得到了你，便能让萨莉生不如死。”

　　我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回事，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那……萨莉岂不是会有危险？”

　　“萨莉也了解她有危险，知道你会担心她，所以特地让我为她保密。但是你却并没有领情，而要回到洛阳宫，我便只能告诉你实情。”

　　“……”我再次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才终于说了句话，“那……请问都司能否告诉我这个仇家是谁？”

　　林文瑾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能肯定的是，沈若丹生前是先帝的宠臣，自然会受到许多人的嫉妒，但是何等人能追到如此地步，在十多年后的今天发出这通牒，便不知道了。按理说，沈若丹死了，那些谄谀小人也应该大快了心，想必这仇家是和沈若丹有极度不快的过往，才会敌对到这等地步。”

　　“那……”我还想问个究竟，但却被林都司制止了：“不要再问了，我只是为了让你死了回去的心，萨莉也并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是我破坏了约定，你从此以后不必再管，也不要对其他人说，只要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身边便可。”

　　我有些揪心，“可是……好吧，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回忆起我准备出发的那一天，萨莉为我整理包裹时的模样，早晨的阳光勾勒出的轮廓是那么的柔和美好，那张熟悉的面孔让我突然鼻子发酸，眼泪慢慢地在眼眶聚集，但就是不流出来，不是我不想哭，只是不愿让别人看到我这样的面孔。

　　林都司看向我，叹了口气，“不必逞强了，等一会儿我让凤梧把你送回去，今天就不用做事了。”

　　我揉揉眼睛，哽咽地说道：“谢谢都司。”

　　“凤梧。”林都司唤了一声，随即凤梧就推开了门，走了进来。“都司有什么吩咐？”

　　“把小花带下去吧。”

　　“是。”凤梧点头，便扶起了我，我低声答谢，便放开了她的手，独自走了起来。

　　我走出了门，有些跌跌撞撞地在长长的走廊里走着，我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里，但是也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周围并没有侍女，我此时早已停止了哭泣，却依旧有些惶惶然。突然我没有走稳，跌了一跤，猛地头朝地倒了下去，却忽然被人抱住，“你没事吧？”我抬头看去，眼前的人是凤梧：“……我没事，谢谢。”

　　我又想往前走，但是却被身后的人叫住：“喂！你的寝室不是这边！”

　　我呆滞地停了一会儿，听见凤梧向我走近的脚步声，她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你……没事吧？”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只听她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了？”

　　看来凤梧并不知道这件事，也是意料之中的吧，毕竟是一件牵连到许多人的大事。我看到凤梧担心的神情，不禁有些感动，她轻声说道：“难过就靠在我的肩上吧。”我的眼睛大睁着看向她，她却再次用肯定的语气说了先前的话。我感觉如见相识多年的故友，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时而严肃，时而开朗；时而像令人尊敬的前辈，时而又像一个姐姐一样照顾我们……

　　“二丫头……”我有些迷糊地把头靠在了凤梧的肩上，喃喃说出了这么一句，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凤梧的肩膀有些僵硬，后来渐渐舒缓起来。我伸手环抱住身边人的肩膀，闭上眼睛却还是抵挡不住汹涌的泪珠。

　　慢慢地，我就像是来到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梦里有我，有萨莉，有二丫头，有小茉莉……我无法想象自己竟然要永远地离开她们，萨莉正被可怕的敌人追杀……我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当我醒来后，我依旧躺在那张满是稻草的木板床上，迎接我的又是一张张欢快的笑脸。但是在我睁开眼睛后，却只有已经干涩的泪水和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我爬了起来，向四周望去，这是我之前等待的那个屋子。此刻我正躺在这个屋子里的一张床上。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有些疑惑地想，并开始努力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我来到了孑然宫，然后和林都司交谈，了解了萨莉的危险，然后……我靠在凤梧的肩膀上哭了……那现在，应该是凤梧把我送了回来吧。我到底睡了多久？我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窗边，掀开了窗帘，屋外阳光灿烂，应该正值中午，那么我便是整整睡了一天。

　　我坐回了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过了一会儿后，顿时发觉自己的不正常。“我在干什么啊……小花可不是这样娇弱病怏怏的人！……萨莉有了危险……我应该更懂得保护自己！”我一遍遍地说着违心的话，即使心里还是如此地害怕，表面上算是鼓起了勇气。

　　我便打算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我站起了身，朝前走到门口后，便推开了门走了出去。我在走廊里左拐右拐，看见了从我身边走过的一名宫女，于是我走上前去询问：“请问凤梧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可以去她的寝室找一找，前面左拐就到了。”

　　我谢过之后按照宫女所说的话来到了凤梧的寝室，门是锁着的。我失望地转过身，却见一个比我高的人正站在我的面前，不禁吓了一跳。“呀！”“你搞什么鬼？”我抬头一见是凤梧，长喘一口气：“你可吓死我了！”边说边拍着自己的胸脯。凤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才吓死我了好不好……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问问有什么可做的……对了，昨天的事，谢谢你。”

　　“没事啦。”她毫不在乎地拍拍我的头，“我要多照顾照顾小妹妹才行啊。”“嘁……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我可比你有经验多啦。”她自信地看了我一眼，“对了，今天要给你上礼仪课的，没忘了么？”

　　“礼仪课……？哦……还真有啊。”

　　“当然了，你以为是跟你说着玩的么？现在就跟我去老师那儿。”凤梧拉起我的手，准备带我走。

　　“哎等等，你说的老师是谁？”

　　“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凤梧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带着我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