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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黄巾贼——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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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上班日而显得人气欠佳的酒吧里,晃着浓浓酒意的彩灯,裹着稀疏嘈杂的吧台,以及从未断过的背景音乐:一个看上去毫无生气的男人正带着股莫名的浮躁感流离于当下的所有环境设定之外。只见他面无表情地保持着15°角的僵硬姿势轻轻靠在吧台内侧,一边注视着指尖慢慢变短的香烟,一边极不自然地偷借着高脚杯里的扭曲倒影整理自己的黄发。他说:“汤姆先生,那个……”
这是这位黄发男人今晚的第二次发言,上一次约摸出现在半小时前,内容还新鲜得带着火热的余温:汤姆先生。纪田正臣,额……就是我们上次在大排档遇到的那个小鬼,他最近不是借住我家么?等下他会来找我拿钥匙。
事实上,自这段腔调走形的发言完毕后,吧台对面,隔着大约两个位置距离的高脚椅上,发言的接受者——田中汤姆——就一直悄悄地窥伺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但当下,这个满脑子歪脑筋的围观者却选择了短暂的沉默,或者说,他正以短暂的沉默作为代价,艰难地想要把头从自己的臂窝间拉出来……于是,几乎废掉了八成内力,田中汤姆才终于把一脸喜闻乐见的奸笑改判成了略显狰狞的微微抬眸,并借此成功直视到了被观察者那张的困扰指数破万的扭曲脸庞。
“嗯?”假意的慵懒拟声词从田中汤姆虚伪的嘴角处以15度上扬的微妙弧度蹦跶了出来。然而仍旧处于半游离状态的发言者却毫无自觉地继续忙于整理自己略长地的刘海。他先是捏了捏自己的发尖,然后毫无意义而言地把额前那缕向左偏的碎发移向了右边,最后才侧过面颊继续说话:“额……算了。没什么。”
“……”
面对这出并无恶意的无聊戏弄,田中汤姆十分配合地给出了一串沉默。但又像是早就料想到了对方的反应,仅花了两秒,他便重新将一组异常亲切的上扬弧度挂上了自己嘴角。紧接着,田中汤姆一手摆弄起毫无生气的打火机,一手排场感十足地撑起了自己的下巴,懒散的语调也随即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那个……我说静雄啊。”
“嗯?”
“没什么。”
“……”
相比自己上司十秒前一脸淡定的沉默姿态,此时此刻,这个连名字都被刻意种下一字平“静”的男人则表露出了一脸无辜的吃瘪像。一阵不长不短的慌乱后,他微微地虚起了眼睛,不遗余力地透过墨镜向对方发出了类似于“其实我有点儿不爽”的橙色警报。
“嘛……别这样嘛。”即使对方时“臭名昭著”的“池袋第一强”,遭到嫌弃的田中汤姆脸上仍旧看不出丝毫挫败或者恐慌,能够欣赏到自己宠爱有加的闷骚学弟如此这般的稀有表情,他甚至为此而幸福着:“我就是想说,反正估摸着今晚也没啥事儿,你待会儿就提前下班和正臣小朋友组队回家好了。”
“哈!?”
静雄瞪大双眼的刹那,田中汤姆在心中打起了愉快的响指。涉及到物理学和生物学□□后的重大结论,简而言之的话可以总结为:眼睛是神奇的照相机。所以,眼前这出由无奈到惊讶再到不知所措以及强装淡定的变脸节目被作为始作俑者的田中汤姆一帧不落地永远的保存在了记忆的内存卡中。
“不用。正臣他一个人没问题。”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的真实现状,静雄条件反射地趁机向上司展现着自己的上进心,“酒吧,你一个人的话……”
“等等!抱歉我可不是在担心高中美少年深夜回家路遇劫匪之类的社会问题。额,该怎么说呢……”毫不犹豫地夺取了静雄的发言权,田中汤姆收敛起本就难以定义为“友好”的微笑,并摆出了一副煞有介事地模样,“把自家钥匙轻易交给一个认识不过一周的陌生——额,并不是那么熟悉的新朋友,况且对方还是个曾经站在你敌人那边的小鬼?这才是危险的实质吧!——所以才说,静雄老弟你太天真了。”
“……”面对一脸诚恳的田中汤姆,静雄其实是打心眼儿里的不想赞同的,但同时他又真正意义上地感到了传说中的无可反驳,“……哦。”
话题至此,紧接其后的本应是一段难缠的尴尬,但犹如上天眷顾一般的,救人于水火之中的无线电波刺激移动电话和静雄的裤兜发生出了一段心跳加速的热情摩擦。
“喂。”
“已经到了吗?”
“在门口等我一下。”
“那么。我先走了。” 一边将手机揣回裤兜,静雄一边老老实实地向直到现在都还一脸玩味的前辈行礼道别。
“啊。代我像正臣小朋友问好啊!”
“……”因为被对方乱七八糟的发言和意义不明的微笑搞得有些心烦意乱,静雄并没再继续做无谓的寒暄。他一面礼貌性地点头,一面不太熟练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然后快步离开了现场。
默默数着自己左右腿快速交换的次数,直到数字在3、 4位间变得模糊不清时,平和岛静雄所工作的酒吧入口的玻璃走廊中才终于印出了他略显慌乱的身影。虽说一直都对这条充满了镜面反射的走廊颇有微词,但今天的静雄却不计前嫌地借用了那排闪烁不停地彩灯光,小心翼翼地扫视起镜中的自己。于是,镜面反射下的五彩影像中,因为整理太多次而服帖得有些不自然的头发另男人的眉头不动声色地向眉心靠拢了三分。然后烦躁的大手一摆,几乎是暴利地翻动了两把自己的头发,平和岛静雄听到自己在内心深处“切”了一声。
“啊,静雄先生。”两秒钟后,入口处的纪田正臣一手拿着移动电话,一手也甚是兴奋地挥舞起来。
“打扰你工作真是抱歉。”
“啊,没关系。”慌慌张张地将十秒钟前袭击自己头发的罪魁祸首藏进了裤兜,静雄一边摇头,一边开始向前倾倒伤身,做好准备要迈步往家走。
然而正臣却显然没来得及发现对方的意图,只是自顾自地表达起了满心地歉意:“不过直接把钥匙给我真的没问题吗?”
“……”像突然被消磁掉的移动中磁极似的,平和岛静雄脚上的运动趋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刚刚才藏进裤包的右手,以及被手拖出的一串银色防盗门钥匙:“嗯。”
【红色警报:组队回家计划遭受重创。】
“额。谢谢。”接过钥匙,25.98°仰望姿态的纪田正臣眼里清晰地印出了酒吧霓虹灯的光彩,“那个,静雄先生还有多久,要不我等你下班?”
“不用。”——现在就能一起回去。“我还早。”
【补救计划失败x1】
“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待会作为上司的汤姆先生要有个不开心或者是不开心什么的,就亏大了。哈哈哈。”
“怎么可能。”——他刚还让我和你一起回去来着。“那你路上小心。”
【补救计划失败x2】
“嗯,那我走了。静雄先生也注意安全。Bye,bye!” 配着他一脸感激的真挚表情,正臣挥了挥拿钥匙的手,。
“嗯。”——那个,果然还是一起回家好了。“到家发条短信。”
【补救计划失败x3】
“诶?”或许是受惊于预料之外的关心,亦或许是意识到当下对话的暧昧不清,总之纪田正臣明显地顿了一顿,才又苦笑着把手插进卫衣口袋向后退去,“嗯,好。Bye!”
借用比喻的修辞手法,矗立在原地的静雄就如宛若一尊刻着某种未知信仰的青铜塑像,他用毫无违和感的微笑送走了那个走到百米开外还又突然回过头来90°鞠躬的纪田正臣,又用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注视那个身影走远,一直到他彻底地消失不见。然后,惆怅的感觉便立刻代替刚才莫名其妙地紧张感席卷而来。静雄掏出烟盒,熟练地点燃起一缕名为“无可奈何”的烟雾。
【通知通知:计划失败。】
“啊啊啊。”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
虽然感到后悔,但事已至此,不论是故作镇定地追上去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重新回到店里都变得难以执行。吐一口烟雾,他慢腾腾地抬起滞后了至少10分钟才得以启动的右脚,准备开始自己漫长的打发时间之旅。
初秋的天气并不冷,不高不低的温度甚至可以形容为再适合夜游不过的。然而,大概是难得有一天能够提前下班的缘故,明明常年作为半个夜行动物而生存的平和岛静雄今天却出乎意料的归心似箭。
“算了……回去吧。”
不管是因为晚上的月亮盖过了太阳,还是因为深夜的秋蝉吵过了清晨的鸟鸣,总之,夜幕下的一切事物都变得如此令人闹心。在街心公园坐了不足一根烟的时间,静雄就放弃地举手投降。
——不过就是普普通通地提前下班回家罢了。
——再怎么说,付房租的还是我自己。
像是自我勉励一般地如此提醒自己,静雄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自己的公寓走去。透过凌晨的冷清小巷已估摸不出闹市或者郊区的差别。这个高大却意外有些瘦削的男人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轻车熟路地走到了自家楼下。那里,六层楼高的沿街公寓犹如裹着黑纱的巨型铁箱子一般伫立着,而嵌于其中的某个再熟悉不过的小盒子里,正源源不断地溢出一汪令人心驰神往的光亮。
静雄意识到,有一些陌生的东西顺着股陌生的暖流混进了自己的神经中枢。小光斑似的感情闪烁得有些朦胧不清,但至少能够确认,它绝不仅仅来自于房灯开关与否的单纯违和感。实际上,恍惚之间已经觉得答案近在眼前,但不论是静雄常年累月避重就轻的糟糕习惯,还是他与生俱来的野兽般的嗅觉都阻止着他的进一步思考,甚至——阻止着他原本的行动。是的:平和岛静雄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仰望着来自于自家窗户的黄色柔光,静雄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不可思议”具现化后的精神能量。想来,这还是他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得以在下班路上从如此角度欣赏客厅那盏十五瓦节能灯泡的光彩。同时也是第一次,他感到了藏于其中的强大吸引力量,那是一种犹如冬日阳光一般的温暖、轻柔却又令人难以自拔的触感。但另一方面,身体的最后一道防线却如临大敌一般地在抗拒着,强迫着他的主人退后,离开,甚至逃远。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自己的意识和身体间竟发生了南辕北辙的意见分歧,相持之下甚至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于是,倍感疲惫的静雄只好放任自流地靠墙而坐,一面沐浴从楼上倾洒而下的淡淡灯光,一面听着身体意义不明的咆哮。
“啊啊啊……”
——不过是回个家而已。
——不知新罗对脑内科有没有研究?
……
与此同时,更靠近光源的地方——小盒子客厅的软皮沙发正中央,纪田正臣正捧着手机盘腿而坐。相比楼下那个彻底陷入彷徨的男人,屋中的少年好像很清楚自己的状况。
静雄先生,我到了。
静雄先生,我成功回家了。
静雄先生,我安全着陆了。
……
手机屏幕上,乱七八糟的字符就像某种悸动的心情,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跳跃着。然而,在经历过一番万般纠结的精挑细选后,最终得以被送上无线电波号短信飞船的却仅仅是一句平淡无味的“已到,表感谢。”。
“呼——”
——就像个傻子。
Step1.纪田正臣如释重负地把已经被握得温热的手机丢到了一边,并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个差评。
“啊啊,该死。”
——像自己这样阳光灿烂的青春好少年,难道不应该更加地抓紧时间去追求那些可爱的妙龄少女们么?
Step.2 纪田正臣开始在脑中模拟自己以头抢地的凄惨画面。
“还真是……糟糕啊。”
——飞蛾扑火。
Step.3 纪田正臣满怀懊恼地抬头,他望向了天花板上那盏朴素的节能电灯,然后迅速地联想到了这样文绉绉的主谓式成语。
突然,这出渐入佳境的内心戏码被一阵足以令当事人发颤的震动打断了。原本盘腿而坐的正臣差不多是狼虎状地扑向了三分钟前那个被自己扔远的移动电话。然而,视线焦点的屏幕上却只出现了一个字——“嗯。”
嗯——部首:口;部外笔画:10;总笔画:13;二声表疑问,三声表意外,四声则表同意……
“啊啊啊。还是洗洗睡了吧。”
默默地关上了手机。对于这不清不楚甚至毫无内涵的短信内容,他想他是失落的。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期待,但由于某些暂时还无法释怀的糟糕记忆,正臣的身体仍旧如同过敏反应一般地排斥着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模棱两可的表达方式。
“可恶。”
然而,即便如此,正臣的行为仍旧没能和他发言相统一。一阵发泄般的扑腾过后,他只是简单地将膝盖移到了胸前,并用另一种姿势把自己缩进了沙发的更深处——真实位移距离,零。
“到底是几点下班啊。”正臣自言自语的嘟哝着,眼睛却完全没有看向大门的方向。手机被打开又关上。他决定,还是不要打扰对方工作比较好。
虽说依照之前的经验,现在的纪田正臣大可以毫不在乎地鸠占鹊巢,直接征用掉卧室里那张尺寸霸道的单人床。但礼节性的思考模式以及一丝丝少女般的期待却让他难以站起身来。
——根本就是个傻子。
即便如此。
——还是想要等他回来。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再次把身体缩了缩,像是丢了什么而倍感空荡的心里却同时有什么溢满并哗啦啦的倾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