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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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魍魉一句话，秦穆泽在榻上趴了一宿，天色微亮才模模糊糊睡过去。
十年的血仇似乎马上就能够得报。秦穆泽压在心底的恨意翻腾汹涌。
他被爹爹塞进密道，浑身发抖地，死死捂住弟弟的嘴。看着鲜血顺着缝隙缓缓流淌下来，听着血珠一滴一滴敲在石板上面，听着外面杀戮痛呼怒骂的声音，听着火焰燃烧、木梁砸下折断的声音——
最后父亲的叮嘱——
“泽儿，好好活着！不许报仇！”
“阿泽？”
秦穆泽睁开眼睛，眼前仿佛还是那一片最终染红了他的靴子他的衣摆的血红。
“阿泽？”
窗外阳光大好。
“阿泽，起来了。”
秦穆泽呆呆地看着叶桓凑近的大脸，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是早上了。
“怎么眼睛还这么红？昨天魍魉前辈……”叶桓昨晚听完空谷告诉他的事情，总觉得不知道怎么面对秦穆泽。但是现在还没清醒过来的秦穆泽有点呆呆的，看着很好欺负。
“嗯……没事了。”秦穆泽一边慢慢爬起来一边想要是行动不便不算后遗症，那确实是没事了。
叶桓看着起身动作还有些别扭的秦穆泽，还是没忍住逗他：“魍魉前辈他真的打你屁股了？疼不疼？”
秦穆泽本来就皮薄，就算还迷糊着打人倒也不含糊。抬手甩了一个商阳指，不怎么疼，但是经脉一抽一抽的发胀也够叶桓难受一会儿了。
叶桓揉着胳膊，靠在一边等秦穆泽收拾洗漱：“知道你睡得晚，都没叫你。早饭在厨房，你热热再吃。还有……你最近小心一点，别惹事。”
他还是没法面对清醒过来的秦穆泽，只好落荒而逃。
秦穆泽只当是他知道了自己和他遇见之前的事情，只觉得藏剑山庄的少爷当真同情心过剩。不过叶桓是他难得的朋友，也无所谓了。
秦穆泽问安回来，想了想，打算分拣一下叶桓采回来的草药。叶桓挑选矿石是一把好手，但是分辨草药只能说是勉强过关——还是被他逼着勉强认识几种常用的药草。
昨天那么一折腾，好些草药都已经错过了处理的时机，秦穆泽一边挑拣一边叹气，抚摸着手里的药材念叨浪费啊浪费，暴殄天物。
等他检查完上面半筐草药之后才发现底下的不是杂草就是野菜，顿时觉得早上戳叶桓那一指应该戳更狠一点。
秦穆泽检出来杂草扔到笼子里给叶桓抓回来的兔子吃，想了想还是把野菜摘好了拿水泡上——反正还是要吃饭的。
做完这些，秦穆泽把有些滑下来的袖子放下，重新整理好再拉高扎回去绑住。
按照药典里记载的——
把远志泡进甘草水里，把五味子放进蒸笼，把剩下的甘草放进炼蜜中拌炒——旁边还有相思子、大黄等着他。秦穆泽神情专注肃穆，完全沉浸在药材苦涩中带点甘甜的香味中。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还在孙思邈和裴元身边学习医理的那些年。
秦穆泽心里盘算着昨晚师父说的话，手上制药的动作纹丝不乱。药材的分量只用手也拿捏得一丝不差，动作洗练而优雅。
自从秦穆泽开始和叶桓搭档出任务之后，他就很少有时间再处理药材，每次都只能买半成品直接拿来制药。毕竟他们在一个地方从不停留很久，能留的够久的地方也没有工具处理药材。刚刚大娘说至少要在这里待到入冬，他本来有足够的时间来做他想做的事。
只可惜，好景总是不长。
折腾了几天药材，甚至逼着叶桓出让了半个厨房的使用权鼓捣成药庐，又让他做苦力跟着上山采集一些比较稀有的或者需要当时处理的材料。像是兰草和千里香这种用量大的药材还是不够，这几天无事，秦穆泽就进城去多买一点，顺便又买回来大药臼和药碾这些笨重的工具——苦力当然还是叶桓。
之后秦穆泽一头扎进药材堆里，制药试药，那只没被吃掉的兔子被他不客气地征用了。没过多久秦穆泽就做出来一柜子成品，反正制成药丸和散粉，密封好放很久都不会失效，也方便携带。
有些多出来的药材顺便就被他加入了饮食里，祛火祛湿。巴蜀之地气候湿热，就算天天吃辣椒也有些扛不住这里的湿气——他们几个习惯了中原的气候，又不习惯吃辣，天天吃得苦不堪言。尤其是叶桓，江南一带口味偏甜，连着吃几天辣已经快要了他的命了。
等到总算觉得满意了的时候，秦穆泽已经做出了在叶桓看来足够他们用两三年的药品了，其中还不乏特别珍贵的辟毒丸、亢龙丹之类。
叶桓对于秦穆泽最近反常的举动其实有点不安。这样看上去就像是在默默地打点好一切——就像是在准备离开一样。叶桓小心试探过，只是被秦穆泽拿话挡了回去。
尽管心中不安，他还是相信秦穆泽。
老老实实宅了这些日子，秦穆泽动了心思想去找赵昉时——他当然知道师父不让他去。
可是魍魉说过，现在各方都在蠢蠢欲动，赵昉时牵扯到静虚子必然会招惹麻烦。他知道赵昉时武艺高强，就是隐居也未曾中断修炼。
上次晚归之时他曾和赵昉时切磋武学，赵昉时专修纯阳紫霞功，长剑出鞘后，他便不再是温润如玉的道士。
剑锋铮鸣，气势浑雄，颀长身形如同白鹤一般——年轻剑客意气风发的样子深深地刻在秦穆泽的脑海里。
——只是秦穆泽仍旧是放心不下。
于是就捡了天夜里悄悄地跑去泉台山谷中赵昉时的竹楼——不管怎么样，他觉得既然自己知道朋友处境不妙，能帮的总要帮一把。
提着烛影在林间飞驰，感受着宁谧的夜色包裹着虫鸣与萤火点点，空气微凉，草木辛香。一路上月华如水，目力所及之处都被清辉镀上银边。秦穆泽心情绝好地把马放走，信步走进谷中。
发现谷中阵法布置整体完好，只是略略有些凌乱。秦穆泽不以为意，只当是有人闯阵未遂。
没想到走进深处却看到赵昉时勉强还剩一口气倒在阵法外围。
在烛影并不明亮的光线中也能分辨出蓝白的道袍已经被鲜血浸染的面目全非。
他现在知道了，为什么阵法凌乱。
发现秦穆泽的身影的时候，赵昉时居然还有力气微笑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放心的晕了过去。
看见他的笑容，秦穆泽愣了一下，慌忙扔下手中的包裹扑过去。
包裹里面的东西叮叮当当地滚作一团。
秦穆泽捉住赵昉时的手腕仔细探脉，当即脸色一变，手指疾点封住重伤之人的几大穴道，又从袖中摸出金针施下几针镇住经脉，秦穆泽抽出手去摸包袱里的药品。止血丸活络丹喂下去几颗之后，又翻找出玉真散给赵昉时服下。
他探得赵昉时中了十香软筋散以及毒性并不强烈却痛苦难当的七心海棠散，前者限制对手行动，后者却是用于拷问——服食者其痛穿心刺骨。秦穆泽这些年也曾见过被下药刑求的的人，却没有一个像赵昉时这么……平静的。这人就算痛苦难当，也只是皱着眉头抿住嘴唇，默默握紧拳头。
一向如松柏般坚韧的人，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秦穆泽隐隐心痛。
也许是服过药后痛苦稍减，惨白的嘴唇放松了些许。秦穆泽喂了些水囊里的水给他，又以水送服了芙蓉珍珠丸以解十香软筋散之毒。
他以前并未仔细打量过赵昉时的长相，而今细细观之，薄唇、高鼻、眉目疏朗。鸦羽般的睫毛下，他知道那紧闭的眸子在睁开的时候如星子般明亮。
灯下看美人。
不外如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