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澜隐休戚远》沉眠不眠

4、心若浮萍随波逐 窗外落花纷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春色如锦，草长鹰飞，拂堤杨柳醉春烟。青石板的小道在两侧古旧墙的包夹下扭曲前行，墙上依稀斑驳的青苔，漫无声息的已经在石板间扎下了根基。小道上，三五衣着鲜艳的少女手持花枝雀跃而来，吴语侬音甜软娇脆，已然让人醉了半边身子。
　　小道尽头，一块三五米见方的平院，小巧的青砖围墙，崭新的红漆院门。门外，两树栀子花开得正好。
　　站在院门外，一黑衣男子轻轻收起了手上那崭新的油纸伞，微微甩了一下伞面上细碎的水珠，站在那里，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气，举手就要敲门。
　　那黑木院门却自动打开，发出了‘吱呀’的声响。门后院内，一名坐在满园的茉莉花中的大汉大笑：“景兄，怎么有空来看我？”
　　男子脸上肌肉跳动了几下，对于大汉能提前发现他很是诧异，“找你自是有事相求。”
　　那坐在一院子茉莉花中，手里端着一只小茶壶的大汉唇角微翘扭头朝着后面的几间精致小房内叫嚷了一声：“小雪，景兄来了，去镇口买些小菜，带些烈酒，我俩就喜欢这一口！”
　　随手把那茶壶放在面前的小几上，那大汉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懒洋洋的笑道：“何事？”
　　“救人。”
　　话语很简单，大汉却仿佛事先以了解“你是说秦兄之女？”
　　“不错，需你提供一些情报。”
　　后面正屋内突然细碎步子跑出了一个娇小的姑娘，鹅黄裤子，月白色长衫，眉如青山，目如秋水，颇为动人。她笑嘻嘻的朝着男子点点头，说道：“景大哥你来了？夏侯，先给景大哥泡茶，我去买点小菜和烈…就回来。”她精致的嘴唇无奈的撇了撇，似乎对那烈酒很是忌惮。
　　看着那姑娘清风一样擦过了自己的身体，扭头直到她已经去了老远，男子脸色突然变得极其的严肃：“怎么，还没有让她知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不过，这样也好。叹息了一声。他走到夏侯身边。
　　夏侯笑笑并不回答，而后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司马本身已是极强，跟随其后的数人也皆是历经沙场血战而存活下来的，不可晓嘘，暗中更有京都暗司中的高手保护，想救出小漓，很困难，如今他们以从边关回到东陵，不日边可入京都。”
　　男子静默了一阵，猛的站起，抓起了那把伞：“夏兄可愿助我？”夏侯跟随而去：“景兄，我虽以从花海半隐退，可干咱们这一行的，最重的就是义气，没说的，走吧。”恰巧这时小雪提着个篮子回来，看到两人并肩而出，笑道：“景大哥，夏侯，你们现在有事出去么？吃了饭再走吧。”
　　男子笑笑“对不住了小雪，这不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夏兄跟我走一趟么。”
　　夏侯回过身，猛的搂过小雪：“夫人放心，如果顺利明日我便可回来。你先回去，这雨打在身上难受，莫着凉了。”
　　小雪有些害羞，不敢看旁边脸带笑意的男子，待他们走远了，才回过身望着夏侯的背影，笑了一下，轻盈的回到屋中。
　　……
　　夕阳的余晖洒在洁白的衣衫上，镀上一层光影，澜漓任晚风轻抚着衣衫，似乎就要乘风归去。静静凝视着一江春水出神，脸上愁眉不展，神情沮丧。
　　自被抓走那一日起，三日有余，就一直被囚禁在这座精雕细琢，豪华奢侈的楼宇里，一日三餐都会有侍女送上点心来，日子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般难熬，她竟然没有被杀死！可是转念一想，若有似无的惆怅却若剪不断的丝线一般缠绕在她的心扉，爹爹和娘亲现在如何？夏伯怎么样了？还有初荷是否安好？如今已是自身难保，又该如何去帮助夏伯找出解药呢？这三日，她细致的查找房间里可能会存在的所有机关，可是却没有一条是可以通向楼宇外的，唯有一个楼台正对一座烟波浩渺的湖泊，连最后一丝的希望也幻灭了，再一次把眼角的余光转向紧闭的门，她知道门外已被封死了，通向外面的出路只隔着一道门的距离，无人看守，似乎并不担心她逃走，可是这道紧闭的门却是如此沉重，无法开启，这道门是这么的近，又是如此遥远，给人以希望，却又带着绝望。
　　夕阳铺洒在湖面，映照出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美景，“又是一个黄昏了，很快地便是第四个夜晚了”，重重的叹息一声，亦像是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缓缓的，闭上了双眼，一瞬的失重，身体坠落着下旋，一袭青丝也叫嚣的飞扬起来，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茫茫的苍白，一切都有些看不真切了。预知的冰冷一瞬间淹没了她整个身躯，这便是死亡吗？一种可怕的冷意呼啸着自心底散发，无孔不入的肆窜入她的身体，不断地下坠。意识也在逐渐模糊，眼前只剩广漠无边的黑暗。
　　可是她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任由这种窒息不断侵蚀自己的意志，跳出楼宇的一瞬间，落水的冲击几乎让她昏厥，她真的没有一丝力气了……
　　坠落的刹那，一股奇特力量在悄悄接近她，很柔和很安详，在广漠无边的黑暗中让人忍不住去亲近，失去意识的最后此一刻，她放心的任由自己昏睡过去了……。
　　黄昏时刻，景瑜带着冷卓，冷雨，听晴悄悄潜近了司马囚禁澜璃的所在地。此处乃是司马在东陵的一座别院，院子里外明里暗里都有着精锐高手守护，自小漓被囚禁于此，气氛更是紧张不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莫说寻常人，就是一流的高手都难以潜入。来此之前，景瑜特去寻夏侯打听，对于司马在此安排的人手有了一些了解。待到日落，天色昏暗，四人寻了一处僻静之处潜入别院，便静静等待，冷卓安耐不住：“景大人，现在我们怎么办？”
　　“夏候已经带了一小对影卫在外接应，听晴你去寻到小漓，冷卓冷雨你们俩牵制其他人，司马逸我来对付。”景瑜淡然道。
　　仔细观察了下别院的布局，景瑜便向着湖泊旁的楼宇行去，楼宇四角立着汉白玉的柱子，四周的墙壁全是白色石砖雕砌而成，黄玉雕琢而成的兰花在白石之间妖艳的绽放，青色的纱帘随风而漾，且此处为整座别院最高之处，可俯视整座院子，四周很安静，景瑜断定司马定会在此。听晴三人亦四散而去。
　　潜到楼宇内，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细细打量一番，古琴立在角落，铜镜置在木制的梳妆台上，满屋子都是那么清新闲适。“怎么会是一女子的闺房？”景瑜眉头微皱。
　　“来人，有刺客。”
　　“快，派人保护司马大人”……远处嘶喊声不断。景瑜知道冷卓他们已经在行动啦，可是房内空无一人，他眉头紧锁：“莫不是司马不在此处。那小漓呢？”
　　“噗……”突然一声落水的声音惊醒了他。
　　迅速行至楼台，一袭月白色长衫印入眼帘，随后迅速没入水中，“小漓？”景瑜匆忙一撇，知晓是一女子，立即出手，纵跃入水中，一股强大的内力破体而出，将小漓摄到身旁。
　　上了岸，少女已昏迷，景瑜仔细端详，女子面庞很稚嫩，依稀有些白沫璃的影子。将她背负在身，景瑜提着剑没有一丝隐藏踪迹的意思，仅直往别院正门行去。
　　“站住，将此女留下，任你离去。”一道影子闪过，只见一名黑袍老者咧咧做舞，飘然而至，此人身上没有一丝修武的气息，很是平凡，但目中隐约有精光闪过。
　　“故人之女需是要带走的，若有本事便来拿人。”
　　“你一身修为不俗，若是加入朝廷必然受到重用，何必为了秦家而如此。”老者显然知道景瑜不好对付，不想直接动手，故起了劝说的念头，“吾乃暗司副都统方瀛，你若肯加入，我必向司马大人进言。”
　　“我本无意与你为敌，”景瑜缓缓道，面色很冷漠，显然他并不想拔出手中的剑，多年的杀手生涯，手中的剑不知沾染了多少杀戮，仿佛一出剑必然要饮血。“但若你再阻拦，我必出手。”身上爆发出一股挡者披靡的气息，仿佛一尊正从地狱深渊中走出的魔神，一股代表杀戮、死亡、黑暗和毁灭的力量弥漫身周。
　　杀手生存之道，向来不妄出风头，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旦到了必须出手的时候就必然全力出手。为了生存，他们隐于暗中，不不得不低调，可他们骨子里却是永远的高傲。
　　“这个家伙，气势怎么如此强大，杀气如此之重。”方嬴一阵心悸，他之道想留下那个小女孩绝然不简单，可也没想到对面的男子如此恐怖。
　　“花海向来隐匿，此次前来营救之人必然不简单，方嬴，如若秦岚溪之女被截走，你当知你下场如何。！”想起司马逸的铁血手段，方嬴当即出手。“吟—”突然之间，一道清冷的剑光在这昏暗之中出现，轻轻一挥，便将方赢的攻击尽数挡下，这一剑的时机选择的不早不晚，恰到好处，剑气的速度更是奇快无比，在方赢内劲衔接之时将其破去，让他连一套完整的武学都施展不出来，并受了重伤，无法再出手。
　　面对这一剑，方赢脸色大变，升起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如果自己稍有迟疑，就会被对方剑气击中，必死无疑。
　　“若有人再阻拦，我绝不留手。”景瑜默然道。
　　众人都被其一招重伤方赢震摄住，皆不敢出手，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出别院……
　　男子低声叹了口气，“你爹娘已经遭遇不测了，若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我是你爹的故友，钟景瑜，你可以叫我景瑜叔，亦可以叫我君上。”
　　他就是钟景瑜！爹爹曾提及过他，他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名震江湖的独孤剑客，钟景瑜？是深受百姓拥护，且江湖大盗谈虎色变的君上？是与爹有过生死至交的兄弟？澜璃停止抽泣，抬眼粗略的打量了一眼眼前的人，剑客？除了那恍若洞悉一切的眼神里那薄凉到骨子里的透心冰凉，他那温文尔雅的书卷之气以及文质彬彬的一团和气和她想象中的剑客却是一点儿也不沾边。
　　见澜璃转移了一丝情绪，他缓口道“以后你就住在东苑吧，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让四月帮你去采购，她是我为你安排的侍女。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找我，我就住在东苑的竹屋里。”说罢，钟景瑜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我爹娘是…是符影宫和司马逸的人害死的是吗？”澜璃终是艰难的开了口。因为急于确认而睁的大大的眼睛幽深的不见底，涌动着的是奔腾汹涌的肃杀之气，让人胆寒。
　　这种眼神…让钟景瑜有一瞬的惊愕，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认真的看了澜璃一眼，或是被钟景瑜探索的目光所吓着，澜璃立时又低垂了头，“我…爹娘的…尸骨…”红肿的双眼由于隐忍着落泪之故，干涩的生疼，闷闷的声音夹杂着丝丝颤抖，令人心疼。
　　不会错的，那一瞬的感觉，她在伪装！她还只是个孩子啊，那种眼神刻骨而悲凉，充满了戾气，她竟还学会了隐藏，这种心绪若不加以正确的指引，怕是会容易误入歧途。另外，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在觉醒，在这种力量觉醒之前…
　　“你先好生休息吧，刚刚才退的烧，身子骨需要静养。”
　　“为什么不说，到底他们怎么样了！你告诉我啊！”
　　“我知道你一时还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不过逝者已矣，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更应该好好的生活下去，连带你爹娘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钟景渝的脸上除了刚开始的一抹微笑，就只有见惯生死的漠然了。
　　不去看澜璃的双眼，转身便走向门口，捎上了门，他是杀手，却非无情，回想起她清澈的眸子里泛着的血丝，他怕会不忍心去欺瞒。秦羲澜，你这么做是对还是错？扪心自问，他害怕自己的出现，不是拯救了她，而是会把她引上万劫不复！
　　前几日的温馨就若昨日，记忆犹新，转瞬却告诉她爹娘已逝，这教她如何接受！十几年了，爹与娘都已经隐姓埋名，不再过问江湖世事了，甚至不教她武功，难道还不够吗？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呢？难道两个敌对的人相爱便注定不能在一起吗？既然如此，又何必相遇呢？往后，还会有谁能代替已慰她思亲见亲之念，又能有谁来还她一个温柔的过往！心若一片孤舟，孤立无援，愁绪翻江倒海，快要把她淹没了，她的世界寂静无声，苦涩不堪，终是支持不住了，眼泪再次决堤，迷蒙了双眼，闭上双眼，任由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心头，任那炽火般的热泪络进心头，又燃烧得灰败…
　　窗外落花纷飞，飘落满地的花瓣，可及得上她心底划过的苍凉。
　　东苑种满了一整片一整片的竹子，一眼望不着边，一座精致的竹楼立在一片片竹子中央，竹楼旁搭建了一个小竹屋，应该是景渝叔住的，屋前有一带小溪，清澈见底，溪底铺满了鹅软石，偶尔有鱼儿在石缝间游过，尽情的嬉戏。一路走来，偌大的竹林未见一个人影，景渝叔必是喜欢清静，不喜被人打扰吧，澜璃猜想。看着竹屋房门紧闭，应该是不在房间吧，罢了，就稍稍等一下吧。如是，澜璃在门前坐了下来等候。不知这一等是多久，看着这葱葱的竹林，一直紧绷的身心竟缓和了下来，然而疲倦的睡意也随着身体的放松而频频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