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只是当时已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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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半年光阴，没曾想自己多么爱热闹的人竟也能独自过了这半年伶仃的岁月。半年来我足不出户，心中的波澜貌似也已沉淀了下来，只是今天这日子特别，是麟儿的生辰，我记得她不知自己是何年何月何日出生，就把被卫庄收留的那日当做了自己的生辰。烟雨阁时，她最喜食枣泥糕，今日说什么也得出门为她买些来。
可谁又料想，半年来唯一的一次出门上街，又弄得我失魂落魄，甚至到心痛如绞。
山中雾气浓重，食指勾着从街上刚买回来的枣泥糕，漫无目的地在山间游荡，原本熟得不能再熟的通往墓冢的小道，今日却像是凭空消失在山路上似的。我自顾失神地荡着，回过神时已不知自己在往何处走，每踩一步，好像前面就是深渊，想走又不敢走，脑中一直重复着今日街上听来的话。
“听说几个月前咱们的留侯大人突地口吐鲜血，怕是已经不行了！”
“好像是寻不到他夫人所致，听人说已有好几月没上朝了！”
……
我就这般茫茫然从他们身边经过，撞上了一人，本可以拉住那人一问，可我却始终不敢……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刘邦会除掉那些功高盖主的将领和开国功臣，虽然我也知晓张良没有遭到刘邦毒手，却没想到他的“仙游”却是真正的仙游了。
为什么此时我的心如刀子割般痛，为什么我现在会冷得快走不动，这一路，我是无意识地飘过来的吗？他的生死，我竟原来还这么在乎。
我所隐居的山是什么山我不清楚，毕竟也住了半年多了，但今儿像是首次进山一样，脑子乱的很，还听见似乎有孩子的啼哭声……
我是怎么了？还是想想如何回去吧。
可那孩子的啼哭声愈见清晰，一声声把我的心都揪了起来，不知为何我竟会沿着它寻找……
庭院浅浅，啼哭声就从院内传来，并不是我的幻听，兴许是孩子早夭的缘故，潜藏的天性使得我鬼使神差地想要看看那孩子长得怎般模样。
庭院的门是虚掩着的，稍一推门，就可以看遍院内情景……
简约古朴的竹屋下，躺着一只小摇篮，没瞧见孩子，也能想象那孩子应是灵巧可爱，真不知深山此处还有与我一样隐居的人家。
孩子的哭声想必是惊动了屋里的人，那人从屋内快步出来，我以为自己又转世了几回，见到了他。
“子…房…”心中默念，恍如隔世的幻觉，我不敢出声。
他将孩子轻轻抱起，低声哄着，脸上的笑意突然让我觉得自己站在此处是个笑话。
历史让我如了愿，他已成了亲，孩子都有了，他都已经放下了，这不是我先前一直希望的吗？
很温馨。
孩子美得像个仙子，若我的孩子还在，也会跟他一样美罢，他的妻子，传说中的留侯夫人定也清灵温雅得很……
我的家呢，我的家在哪里？
我这才记起要回去，麟儿还等着我为她庆祝生辰呢，我摸摸枣泥糕，还是热乎的。
背过身，自此不相闻。
“小夕。”
颤抖地快要滴落的词，我却无法接住，任它摔落到脚下的青泥里。
我们已自成一家，还是不要唤我了吧。
加快了脚步……
他追了上来，门开的声音如此明显，我能感觉到他就在身后。
“我在这儿等了你很久。”他说。似乎料定是我。我竟还傻傻地沉着声冒出一句：“你认错人了。”
我被他扳过身。
靠近了看，他瘦了很多。
带孩子累的吧。我在心底念道。
“小夕，我知道是你。”除了确认是我，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样子，确实到了这地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既已被他认出，我也不再掩饰。
“你不是已经口吐鲜血而亡了么，我看你现在活得好好的。”
以为说这话会舒心，但却没有。
“你就这么想让我死么？”他盯着我早就失去光彩的眸子。
“我死了，我们的孩子不就没了爹爹？”
眼前猛然一亮，仿佛这个词离我已是前世的距离。
“孩子……”我缓缓望向院内，难道这孩子就是……
以为这一切会随着我的销声匿迹而告终，原来我今生所欠的不止是白凤，这些安排是你的意思么？我抬头望天。
那么，未来，你还会对我有什么安排？
子房撑着伞，我抱着久违的孩子，去了墓冢，望了麟儿。他与我说起了麟儿。麟儿与子房同为韩人，有过几面之缘，也就是麟儿在被卫庄收留加入逆流沙之后的几次，但麟儿常在野外修行，行动也只有在黑暗之中，后来都不怎么见得，原是真正成全了她的不是石兰，而是子房。
那日子房早已瞧出此少羽非彼少羽，教石兰为少羽下蛊失忆隐居的也是他，这便能保证不会引起刘邦怀疑，今后的日子安然度过。
某天，当我问起他为何也会在这山中时，他笑道：“难道你忘了我说过，等一切安定，我们便隐居，再也不管世俗的纷扰了吗？”
我当然记得，那是在少羽还未起义之前，他居然还放在心上。
“那外面传言说你口吐鲜血，不久人世都是假的了？”
我无法不承认当时被这消息吓得不轻。
“前面半句是真的。”他说得云淡风轻。
我却心头一阵寒意。
他抿嘴浅笑，将我搂在怀里：“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我颔了颔首，事情结束了么。
在往后的一些平静的日子里，我渐渐了解了孩子的情况。垓下之战，天明与盖聂来晚了一步，遇上的已是战后的残骸，以及晕倒在尸堆边血流不止的我，我被他们带了回去，端木蓉医治了我，孩子也是在那时诞下的，只是意识恍惚，依稀中听到盖聂与端木蓉的对话，理解有误，才以为孩子已死。我走后，子房寻到了他们，才知我已失踪。他派人四下寻找，自己也出去了好几回，未果。连刘邦都下了皇榜悬赏寻我。我遇上的几个山贼有一个回去报信，子房一听说我我不肯与他相见，当即吐了口鲜血。没几日，刘邦又大肆斩杀功臣，子房带了孩子便隐居在此，俗世皆称留侯已仙逝，原是在这等我。
我与他若说是无缘也不能说，若无缘，又岂会预感在此神仙居住的地方再遇，若说有缘，我也只能感叹历史总是把我对任何原以为美好的事物狠狠抹杀掉。
前些日子，他从山中就会一个韩姓女子，两人一见如故。那女子便是先前韩国红莲殿下宫内的玩伴，出身也是韩门贵族，她与子房虽说不识，但毕竟同为韩国遗孤，言语甚欢。我们邀她在家中住了几日，她便与我情同姐妹，对不疑也喜爱异常。
她无处可去，我便叫她在我原先住的竹屋内住下了，与这儿相距也不远，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路程，我与她相处时日不长，她对子房的爱慕，却是我用不了一时半会儿就明了的，史书虽没详细记载留侯夫人究竟是谁，而我深深明白我心神不宁地等待的人终究还是等来了，这才是正史……
月光微凉，时光蹉跎，又是三年，每晚，只要天是好的，子房都会陪我坐在院内看漫天繁星，我一开始拒绝，冥冥之中这个回忆只存在于我与另一个人之间……
不疑已睡下，我望着天空，还是解不开心中的疑惑，不管我前几世是谁，可今世我终究来自于两千年后的另一个世界，这个时代，我真的存在过吗？不存在？可那孩子即是证明；存在过？那么两千年后我的家庭现在无故失去了我，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我斜过头，突然问他：“子房，为何给孩子取名“不疑”？”
“你真的想知道？”
“嗯。”
他面露感叹与怅惘：“其实是我的错，那天我以为你不爱孩子，抛下他一走了之……”他说着搂紧了我：“以后不会了，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怀疑你。”
真的吗？希望这次你也不要怪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回归历史的正途，也是为了让你忘了这段本不该存在的爱恋……
是夜，我的话特别多，老问个他不停，子房虽有些意外，但见我欢喜，也乐意奉陪。
“那若有一天，我云游了呢？你怎么办？”
他点了点我的额头，笑道：“傻瓜，你以为我会由着你抛下我么？”
他认为我说的”云游“即是死亡。
末了，倦了，我端上每天睡前他要喝的宁神汤，瞧着他喝下去时，泪已沾襟。他替我拭泪：“怎么突地就哭了？”
“没事，就是眼睛疼，休息吧。明天醒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清晨，天刚有些亮堂，我吻了吻熟睡中的孩子，推门，与候在门前的她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她慢步进了屋……
云很淡，风很轻，拂过竹林摇曳沙沙的声响，踩过的草尖露珠里有凝结了十一年光景的记忆。
天空划过它的痕迹……
“走吧，凤儿。”
吾本镜外物，君边一过客。
生生皆相忘，世世永相离。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