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未远》白头老木

1、序

　　序：夜谈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屋外正是狂风暴雨，击打在窗门上噼啪作响，娄世明端坐在书案前，被这暴雨扰的静不下心来，只有盯着摇曳的烛火发呆，不知在思考什么。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与娄世明年纪相仿的青年收着伞走了进来，自言自语道：“路上山崩水溃，通不到山外，我只有回来。”
　　娄世明看着撑着伞仍然浑身湿透的少年，也不诧异屋外的暴雨会带来什么麻烦。
　　“你去收拾好，我晚些再睡。”
　　少年看着娄世明面前的书，忍不住说：“我走之后你可没再翻过书，你当真要拿这幅模样去上京赶考，一举成名？”
　　娄世明叹了口气，泄气地爬在桌子上，道：“圣上荒淫暴政，我若为官，又如何能做到忠君报国？”
　　此时话音刚落，就传来了敲门声。青年惊讶地回过头去看房门，他记得自己回来时路上并无行人，怎么他前脚刚进来，就有人敲门。
　　“我和师弟途经此处，前方路塞，不知能否在此借宿一晚。”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
　　娄世明与少年对视一眼，少年便认命地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一身青布衣，丰神俊朗，另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相貌平平，十七岁上下，模样却是消瘦些。二人衣服虽也沾染了污泥，但比自己的干净不知多少。
　　“二位请进。”少年欠身让两个人进来，年长的向自己握拳施礼，年少的只是点头道谢。少年也不觉诧异，那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冷淡沉默的。
　　“深夜来此，实在是叨扰二位了。”年轻人苦笑道。
　　“这天象也非人能左右的，寒舍仅剩一间客房，还请两位委屈一夜了。”娄世明道。
　　“能有地方下脚足够了，还未请二位公子姓名，在下杭枫，这是师弟周耀，恩，他不太愿意说话。”他指了指身后面无表情的人，说道。
　　“敝姓冯，单名一个秋字。”少年说。
　　“在下娄世明。”
　　周耀忽然咳嗽了一下。
　　你陋室铭我还周敦颐呢。

　　“周公子是染了风寒么？”冯秋侧头问道。
　　“想是暴雨的缘故，”杭枫眯着眼笑了笑，道，“他身体向来不好，受不得风吹雨打。”
　　“那我稍后去做些姜汤来，我先带二位到住处去，请随我来。”
　　冯秋领着二人去休息，夜深人静，又是娄世明一个人在发呆，看着眼前的烛火摇晃，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娄世明想过很多事情，如果他能入朝为官，都该做些什么，能使百姓免遭流离之苦，不收苛捐杂税的压迫，他又能做些什么。
　　去年风光正好，昏帝微服私访，兴意正浓，掳走自己的青梅竹马，至今生死不明。娄世明该是恨死昏君的，昏君宇文玮的罪行世人皆知，这种人当时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娄世明的志向偏偏就是辅佐君王，匡扶天下苍生，但是他又怎能辅佐得了这位人人得而诛之的昏帝。
　　他还记得自己最后见到青梅竹马的一面，她正为自己即将出嫁穿的新衣而欣喜，他的郎君是个文武双全的乡绅，可惜这个男人因为去行宫劫人而落个尸首分离的下场，大概是昏君兴致正浓，倒免了全家抄斩。

　　娄世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是暴雨未断，屋外如昨日一般吵闹。他觉得精神清爽，自打昏帝离开阜阳县后，他是从未睡过一个好觉的。
　　书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香炉，虽然已燃尽，但余香未止，令人心旷神怡。
　　娄世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小香炉，花纹甚是诡异。
　　“昨夜见娄公子梦中痛苦难耐，故置香炉于此，可定心凝神，公子既然要参加科考，保重身体才是要紧。”
　　娄世明听得是陌生的声音，回过头去看，竟是昨日来借宿，不大愿意说话的少年。
　　“外面雨，大师兄托我来麻烦娄公子能否多住两日，待雨停再离开。”
　　“无妨，凤……冯兄和杭公子呢？”
　　“厨房年久失修，破顶了。”
　　娄世明痛苦地捂住了脸。他从昨日午后就没用过膳。
　　“看来娄公子心中抑郁，不知在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皇权顶天，心有余而力不足。”娄世明摇了摇头。
　　“听冯公子说，娄公子立志报国，造福百姓。”
　　“不错。”
　　“即是如此，你又何必苦恼皇帝昏庸。”
　　“此话怎讲。”
　　“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水帝为舟。水能亘古不变，但舟却不能如此，皇帝哪个不是轮流做，你方唱罢我登场。娄公子若是心系百姓，换了哪个君主都是一样，你心有民，有民才有国，有国才有军，忠臣之道不在于是否忠君，而在于是否忠民，娄公子，你，如何看待？”
　　“忠民?忠君?”
　　“如果娄公子过分在意昏帝作为，干脆撒手不管天下事，归隐田园罢了，何苦再去科举。”
　　“但若真为百姓着想，势必会与朝廷有所冲突。”娄世明摇摇头，似乎是有些犹豫。
　　周耀脑中闪过所剩无几的历史老师唠叨过的重点……封建地主阶级的一切利益都是建立在剥削农民之上的……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你可知道，无论朝廷做什么，百姓都不能得到真正的满足，若是真为百姓着想，世间哪还会有这么多人祸，朝廷始终是朝廷，百姓不过他们的垫脚石，为官为帝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百姓也不过是他们的手段而已。就拿那愚民百姓来讲，越不会思考就越不会反抗，越麻木也越好掌控，多少人活得像行尸走肉，一生浑浑噩噩，娄公子如今能在山间静心读书，已是万幸。然而一个国家若想长治久安，或是千秋万代，唯有从百姓下手。”
　　“如何下手？”娄世明忽然来了精神，怔怔的看着这不大愿意说话的周耀。
　　“生活富足无忧无虑，不麻木无知……”周耀很想再把小区宣传栏里的那几句话也贴出来，加强全民道德建设，提高全民素质，共赴小康社会诸如此类。他想直接说出来还有点不稳妥，决定在组织一下语言。

　　暴雨又下了一整天，两个人也对坐畅谈了一整天，三更半夜时，周耀总算回房休息，虽然他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心情看起来不错。
　　“你不是‘不太愿意’说话么，怎么忽然如此健谈，娄公子还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大概是名字眼熟罢了，心生亲切而已。”
　　杭枫有点好奇，凑过去问：“你难道还见过他？”
　　“高考必备科目。”
　　“那是什么？”
　　“相当于乡试吧。”
　　“话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懂得这么多为官之道，真是开了眼界。”杭枫修完了厨房以后偷听了两人一个时辰的谈话，一时对师弟大为改观。
　　“那是高考必备，不过十多年不曾用过，脑子里所剩无几，今天全都说出来了，再让我说我连编都编不出来。”周耀无奈的摊开手。表示自己真的把东西都还给老师们了。
　　“他们或许以为我们是世外高人，我看着雨今晚就能停，不如我们天未亮就走，能让他们苦恼一阵子，还能赶上去不留客栈用个午膳，你不知道那大厨子有多懒，不是饭点都不进厨房。”
　　“比我做的要好吃？”
　　“没错。”杭枫肯定的点了点头。
　　“那明天就早点出发吧。”周耀盖上被子躺好，杭枫一弹指就熄灭了蜡烛。
　　“我想他日后能成大器。”周耀道。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早些睡吧，不然明早又该起不来了。”

　　娄世明起床后一扫往日的阴霾，这令冯秋十分欣慰。
　　“秋怀。那二位兄台去往何处？”
　　“今早起来变不见他们人影，到十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十分古怪。”
　　连书案上的香炉也不见了，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或许是高人为我指点迷津，望我改变这世道么。”
　　冯秋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深呼吸以后，对着娄世明说：“你把那本《怪异志》收起来，要看去看四书五经！”

　　“不过说神仙无涯谷不就在这附近么，说不定真是什么世外高人，见识如此独到。”
　　“无涯谷不过就是个传说，若真的有那种神仙地，早就被人找到了。”
　　“凤秋怀，这话谁说我都信，偏偏你说的我不信，除非你去证明海中楼也只是个传说，既然海中楼真实存在，那无涯谷又为什么不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