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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造化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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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手托着下巴,坐在院中石阶上,瑛姑独自在屋里沐浴,我不能陪着,只因外人都以为我是个小子,谢老天垂怜,至今还没有人对我的性别起疑,但也未必能躲过几时。听王婆子的口气,这宅子的主人就是个禽兽,男女不忌,性别俨然当不了保命的符。
听着屋子里传出的水声,脑中思绪万千,我知道瑛姑将要被送去哪里,也猜得她将要遭受的对待,却无力阻拦。甚至有更不耻私心,想要去劝她隐忍,一半为了她,一半也为了我。然话到嘴边,终究没敢说。什么时候,我的心也变的如此不堪了?
我惊恐环视四周,恍惚间,自己仿佛置身于满是瘴气的泥沼,每吸入一口气,喉咙就会火辣辣的疼,我忙用袖子掩住口鼻,无措在原地转圈,试图找出一片净土。但随着转身的瞬间,有几团青色的火焰向我撞来,我吓得就地蹲下。还未等庆幸,耳中响起各色声调的咒骂声、哭诉声、呵斥声。。。。。。那声音直钻入脑仁,令人发狂。我使劲捂着耳朵,不顾一切的想跑,可双腿如同灌铅,任凭如何用力就是抬不起来,我气急,弯腰去拔,刚一用力,突然发现身体在慢慢下陷,脚掌如近了淤泥。我怕的狠了,只剩下放声哭喊,就几乎绝望之际,有双手伸到面前,我不及去看清来人,便迫不及待的抓住,谁知刚一用力,那双手却生生的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茬,粘稠的鲜红顺着断肢滑过我的小臂,而那双断肢的在快速腐烂,我惊叫着将它们抛得老远,再去抬头看,发现瑛姑站在咫尺,她拖着长长的袖管,着一身艳红的中衣,脸色惨白,披头散发的正盯着我。。。。。
“醒。。。醒醒!”
我猛的睁开眼,瞳孔还没适应光线,就见瑛姑正满脸关切的蹲在我面前,她披散着头发,一身纯白的中衣。我想都没想,一把撩开她的袖管,以验证她四肢是否健在。
“我。。。你怎么出来了?”
“方才我叫了你几遍都不见回应,这才出来看看,瞧你满头是汗,可是发噩梦了?”
瑛姑边说边抓着袖口为我擦汗,刚才梦中所见还历历在目,我不眨眼的盯着她看,犹豫着要不要说给她听,可又担心她听后会多心,便作罢,只是抓着她的手腕用力握了握。多年后,我曾听人说起,好梦不可说,否则会不灵验,但噩梦一定要说,否则会成真。若时光能倒流,我宁可信其有。
“没什么,醒了就忘了,咱们进屋,我给你梳头。”
瑛姑抿嘴笑了笑,见对方刻意闪躲的目光便不再追问,能在死前知道有个人在乎自己,她知足。人与人的关系很奇怪,有些人门对着门住着,几十年都不过是点头之交。而有些人,仅说过十几句话,便觉得可以托付。之前她还对圣贤书中‘一见如故’报有质疑,如得到了,她亦无憾。
我打开王婆子送来的包袱,出乎意料的朴素,甚至可以说寒酸。一套手感普通的棉布衣裙,桃粉色碎花半半臂,深蓝色长裙,衣物中裹着一双鹅黄色绣花鞋,包袱最下面,压着一朵桃色绢花和两根红棉绳。这些东西不及坠儿身上的好,难道是特意区分对待?可这种便宜货色王婆子又何必亲自送来?我百思不得其解,瑛姑无声的站到我背后,嗤笑一声道:
“我被掠来那天,穿的就是这身衣服,那些奴才还真是懂得讨好主子呢!”
闻听此言,我便特意将衣服凑近了瞧,发现颜色的确鲜亮,手感较硬,估计是还未下过水,布料上的桨都还在。难怪那丑陋的婆子能在主子身边做事,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呀。
我担心这些衣服牵动瑛姑本已脆弱的心,连忙将衣服丢到一旁,转而去为她梳头,瑛姑却不以为然的捡起衣服,利索的自己穿好,连我要伸手去为她梳头都被婉拒。她坐在床上,将乌发拢到一侧,灵活的手指认真的编着发辫,表情出奇的平静,我愣愣的盯着她的动作,屋子里的气氛令人感到压抑。
“呃。。。我给你讲个谜语吧?”
瑛姑闻言抬眼看了看我,然后抿嘴笑着允了,我便大大咧咧的道:
“说,有两人去山中打猎,不料双双掉到陷阱里,死的人叫死人,活人叫什么?”
这个谜语还是在行军路上,无意听两个兵士斗嘴说的,我并没刻意去记,只是想起了瑛姑家住上山,觉沾边就拿来解闷,待说完了,我才后觉不妥,真不该讲生呀,死呀的玩笑。果然,瑛姑的手顿了顿,我以为是触到了软肋,慌张改口:
“不玩了,不玩了,瑛姐姐饿了吧?我去给你端饭。”
说完,我没等瑛姑反应就跑了出去,按惯例锁好门。后院,几个婆子正围坐在水井旁边盥洗衣服,老远还能听见说笑声,我一出现,她们都十分默契的压低了声音。我装不知,笑嘻嘻的走到厨娘跟前。厨娘正挺着肚子,举着半个白萝卜聊的兴起,见人挡在面前,心里有些不悦,但想起之前得到过的好处,以为还有油水可炸,眼珠子一转,便未发难。
“找我?啥事?”
“瑛姑娘饿了,我来取饭食”
厨娘咬了口萝卜,发出脆脆的声响,她抬头看了看日头,然后丢了个白眼。
“早过了时辰,我当那位不吃了,饭就搁在灶台上,你自己去热吧。”
我也是见过厨娘热饭的,就是将食盒分层放到冒着热气的笼屉里,想着也没多难,便没说什么。等进了厨房,我才傻了眼,不知何故,平日了永远冒热气的笼屉冷冰冰的,即便把手帖上去,也不不觉得的烫,我顺着蒸笼往下找,见灶台火烧的微弱,便想着风能助火,撅着屁股往里吹气,可一口气吹进去,我立刻被烟灰呛的迷了眼。我不死心,挽袖子将蒸笼、灶台上的大锅一并端挪开,从墙角翻出个锅盖,大力往里扇风,几个来回,火势眼的确有了起色,正得意,不料失手打翻了灶台上的一碗东西,瞬间,火焰蹿得丈高,我吓得连退了几步,陌头逃出厨房,惊慌的冲回人堆。
“婶子!着火了!着火了!”
“啥?”
闲聊的几个婆子听了我的话,纷纷扔下了手里的活计,有个腿脚利索的先众人往厨房跑去,待我随着众人,端着水盆企图灭火时,却见厨房好端端的,厨娘挺着大肚子拨开人群,跟那个先到的婆子打个对脸,那婆子拍了拍胸前的浮土,笑着安慰厨娘:
“没事,没事,小子瞎他娘的咋呼,不过是打翻了油碗到火里,用锅盖压一压就没事了。”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呀!”
厨娘听后先是念了几句佛号,我以为没事,就傻乎乎的揍了上去,刚要认错,谁知厨娘猛的回身,咬着槽牙伸手在我胳膊上狠掐了一把,疼的我眼泪险些掉出来,她掐完人还不算,插着腰指着我鼻子就是一顿数落,我理亏,她们又人多势众,只能低头受着。待她们骂痛快,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我在厨娘的监工下收拾残局。
坐在板凳上,我一点点的铲着锅底灰,肚子很不给面的发出悲鸣,我讪讪的抬头,看见厨娘还倚在门边,手里已经换了第二根白萝卜,她许是听到了动静,哼笑一声,又咬了口萝卜,我心里那个搓火呀,老泼妇也不怕放屁把孩子崩出来!
热乎乎的饭食端到瑛姑面前,已可算为哺食了,我将筷子送上的时候她‘咦’了声。
“手怎么了?”
“没,不碍的,不碍的。”
不怪瑛姑大惊小怪,我的手不知道怎么搞的,在收打扫完厨房后,突然奇痒难耐,就随手抓了两下,结果越抓越痒,越痒就越抓,等我回过神时,两只手已肿的跟熊掌一般,手背皮薄,指痕中有的都透着血斑,乍看之下自己都觉得可怖。
“让我看看。”
想起瑛姑的父亲是懂医,我便没扭捏,大方的伸手过去,任凭她翻看。
“没大碍,来,近前让我摸摸耳朵。”
我在家中生病,从来只见过把脉、看舌苔,摸耳朵还是头一遭。瑛姑手指在对方耳垂上揉了揉,然后偷偷从袖管中屯出半截竹签,用锋利尖端猛的刺下去,霎时就有血珠涌了出来。我感觉耳垂疼了一下,便要伸手去摸,被瑛姑挡了下来,并要我换另一便耳朵过去,我虽然听话的送上另一边,但本能的有了戒备,所以这次的疼觉很明显,我捂住耳朵从床上跳了起来。
“呀,怎么有血?”
我诧异的盯着瑛姑,她却掩嘴而笑,那个笑容如雨后微风吹过,少了些造作,多了些清新,我一时竟有些看痴了。瑛姑走近,温柔的替对方揉了揉受伤的耳垂:
“不放点血,你的手怎么能好。”
“放血能止痒?”
“自然不是,你的手许是摸了什么才会痒的,放点血明日就能好。”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专心供奉着五脏庙,向她抱怨自己在厨房的遭遇,却忘了追究放血的工具。更没有留心,她碗里的饭几乎都匀进了我的碗里。
随着天色渐渐变暗,瑛姑也变得沉默,我开始还没话找话的说,当院里掌灯后,屋里彻底安静了。一个时辰后,院中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门从面被推开,坠儿提着灯笼先进了屋,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壮汉,其中一个居然提着困麻绳。我下意识的起身,难得硬气的挡在瑛姑身前。坠儿见状,阴阳怪气的说道:
“呦,都知道护主啦?”
我咬着嘴唇,有口难辨的滋味好似吞了黄连。出乎意料,瑛姑闪身快步上前,抡圆胳膊就是一巴掌。那动静震傻了众人。坠儿捂着脸,半张着嘴,双眼泛着水光,不可置信的瞪着瑛姑。
“打你,我不用看主人!”
“你。。。你们两是死人么?还不把人绑了走!”
两个壮汉互看了一眼,脸上还挂着笑意,显然全没把坠儿当回事。我担心瑛姑做出更过激的举动,上前就要去说几句软话解围,刚走到跟前,她先开口道:
“用不着,我自己会走。”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投在瑛姑身上,她像个高傲的公主,每一步走得端庄。坠儿有火无处发泄,愤愤的将手里灯笼摔在地上,狠狠的躲了数脚,才转身跟上壮汉。我站在屋里,单手扣着门框,眼泪无声的滑过脸颊,瑛姑从容的走下台阶,停在院中蓦然回身,她笑着问我:
“那个谜底是什么?”
我哭的哽咽,张嘴说不出个整字,只好摇头,瑛姑未继续停留,消失在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