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灵珠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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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珠子要转生了。”玉鼎真人说。
杨戬正在给哮天犬刷毛，然后他的动作就这样直直地僵在了那里，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才慢慢慢慢地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问。
“哪个灵珠子？”
“自然是太乙家的那个。”玉鼎微微笑着，笑容澄明清澈如秋水一般，“太乙前日来时说，过些日子便把他送下山去——你手轻些，哮天犬的毛要被你薅光了。”
杨戬怔一下，放开手。那只少了几撮毛的雪白大狗便可怜地呜呜叫着，跑到玉鼎身后躲了起来。
玉鼎顺手抚抚它的头，站起来：“哮天，我带你去吃草。”
杨戬在旁边刷地落了一脸黑线，仙界人间，秉着“道家持斋”的理论，把狗当羊喂的人，只怕只有自家师父一个。
仔细想想，元始天尊门下昆仑十二仙似乎都会做出一些莫名奇妙的事情——狭龙山的惧留孙收了一个奇怪的小矮人做徒弟，而且专门教他在土里钻来钻去的方法；还有青峰山的道德真君，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拐回来了一个小孩子，当慈航道人问他“你有没有和人家父母打声招呼”的时候，道德真君居然抓抓自己的头发，满脸迷茫地说“需要吗？我从来都没想过。”
但是被公认为最莫名其妙的，就是乾元山的太乙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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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还没有战争，日后会掀起战乱的商纣寿王还不知有多久才会出生。昆仑山诸人每日便过着到玉虚宫点个卯，然后喝喝茶聊聊天的颓废生活。
“我们来养小孩玩吧！”终于有一天，无聊到极点的太乙真人兴致勃勃地提议。
身后元始天尊的杀人目光投射过来，太乙全身激灵灵一抖，马上板了脸敛了笑，一字字道：“吾等日至玉虚宫，赴讲筵，阐道德，然若尘世诸人不知玄法之精妙，则无佑后世，传道法之途。吾等十数人得道，而天下不得道，乃吾等之过也。故贫道以为，不若收徒若干（众人大汗：居然还想‘若干”！），将吾等毕生所学授予彼，日后彼学成下山，定能将玄法之精髓流传于世，亦无枉吾等用功千载矣～”
太乙的“矣”字拉了好长的尾音，却没有人应声，因为在他身后的其他人都齐齐地倒退了三步，然后用一种“你这样真像个糟老头”的眼光瞪着他。
静……
“我要收徒弟！”受惯了打击的太乙不屈不挠地宣布。
再静……
“太乙……你不是收过徒弟吗？”道行天尊问。
“可是听说他们在上山不久之后就放弃修道了。”惧留孙说。
“时间最长的一个只在乾元山留了七天。”赤精子补充。
“据说每个人走的时候都会说‘乾元山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广成子又补充。
“他们说如果再在那里呆着的话，他们一定会死。”道德真君接着补充。
“因为乾元山上除了（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杂草和（生命力更顽强的）太乙本人，什么都没有啊。”普贤真人说。
“上次我送了太乙两只仙鹤，结果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失踪了。”黄龙真人指控。
“我送过太乙几株芍药，两天之后就都枯死了。”灵宝大法师接着指控。
“太乙要收徒弟……养得活吗？”文殊广法天尊问。
“太乙，杀生是不对的。”慈航道人提醒他。
“就是就是……”某某真人附和。
“是啊是啊……”某某天尊赞同。
七嘴八舌七嘴八舌七嘴八舌……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吵吵嚷嚷……
……
太乙怒了。
当众人（包括元始天尊在内）看见太乙真人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双眼，还有他身后那个同样烧得很有活力的九龙神火罩的时候，才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这样吧，太乙。”为了保住作为师尊的面子，不得不站出来发言的元始天尊咳一声，（假装）很有威严地说，“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同意你收弟子，你就去收，好吗？”
太乙考虑了一下，然后用通红通红的眼睛扫视四周，众人又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三步。
开什么玩笑，元始天尊的意思谁都猜得出来，如果谁同意太乙收徒弟，那么就要帮他养！绝对不能让昆仑山背上“草菅人命”的罪名！而且太乙真人是昆仑山上公认的“除了杂草和他自己，什么都养不活”的存在，帮太乙养徒弟，其困难度不亚于一个人去灭了整个金鳌岛。
但是出离愤怒的太乙是很恐怖的，眼看整个玉虚宫就要变成一个更大的九龙神火罩，仙人们开始环顾四周，寻找逃跑路线。
“你，别往两边看，就是你。”红眼睛太乙终于抓到了一个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声的倒霉蛋，点着名字叫他，“你觉得怎么样，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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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山金霞洞的玉鼎真人，在十二仙当中属于比较能让元始拿得出手的一位，平时不多说话不乱做事，但是说出的话做出的事还是比较可以让人放心的，就连位列于十二仙之上，眼高于顶的燃灯道人也肯卖他些许面子。更重要的是他并不介意让人三分吃个小亏，这样的人物，拿来解决这种棘手问题（当替罪羊）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是玉鼎的话，一定能很好地把事情解决的。
这是众人（包括元始天尊在内）的心声。
如果是玉鼎的话……
如果是玉鼎……
如果……
……
可是我不是玉鼎啊啊啊啊————
杨戬在心里哀号。
“玉鼎？”
被两只红眼睛瞪着的滋味并不是“恐怖”两个字所能形容的。杨戬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虽然顶着玉鼎外表的他还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沉稳干练的样子，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彻底地，完全地，进入了石化状态。
要怎么和他们说？
杨戬拼命地想。
要说我不是玉鼎真人师父么？
要说玉鼎真人师父虽然看起来很可靠但是其实很懒很懒么？
要说玉鼎真人师傅懒得连下山都不愿意么？
要说玉鼎真人师父授我元功变化就是要我替他到玉虚宫来聚会么？
要怎么说？
要怎么说要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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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发生的故事，那时候的杨戬还不是超群出类白马银枪的英俊将帅，他只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如果努力踮起脚来的话才刚刚可以到玉鼎的胸口——所以面对着如此凶神恶煞的太乙真人，杨戬暂时呈现出了行动不能的状态。
“玉——鼎！”
太乙真人的脸在眼前猛地放大，杨戬的每一根汗毛都刷地竖了起来。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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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告诉我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杨戬抱着头大叫。
“你说了‘好啊’。”玉鼎真人耐心地告诉他。
当半个时辰前玉鼎从白鹤童子那里得知玉虚宫会议的全部经过的时候，他也受了不小的打击。
果然……雇佣童工是（对雇主而言）很危险的一件事情啊……
玉鼎只能这样感叹。
太乙收徒弟的癖好其实从好多年之前就有了——只是留不住人而已——可这次好像是动了真格的。
不过玉鼎还是一个很乐观的人，他想没关系养就养吧，毕竟自己连杨戬都能养活，帮太乙养一个徒弟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他对眼泪汪汪的杨戬说：“不要哭了，来，我给你做个弹弓，拿去玩吧。”
但是当几天之后玉鼎看到眼泪汪汪的太乙的时候，他才发现事情并不是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不知道山下村里的那些人都怎样说我！”太乙抹一把脸愤怒地拍桌，玉鼎心痛地看着自己最爱的楠木桌面噼啪裂开细碎伤痕。
“你可知他们怎样吓唬孩子！——‘你再哭，再哭太乙真人就把你抓到山上作徒弟去！’……有这样说话的么！乾元山难道是龙潭虎穴！我难道是虎豹豺狼不成！”太乙的两颊都飞了怒色，连嘴唇都染了鲜艳的红。玉鼎想笑，却拼命忍住。
“他们一见我就跑，我又不是来吃人的！……我只不过想收个徒弟而已！”太乙忽然放软了声调，凑过来，“玉鼎，把杨戬给了我，可好？”
“不行。”极为干脆利索，毫无转圜余地。
“就知道你舍不得。”太乙撇了嘴，一脸“你要负责”的表情，“你答应了我的，你要帮我找个徒弟来！”
不是我答应的，是杨戬……玉鼎这样想着，却不能说出来，只好问：“别人不是也没有徒弟么？你非要收徒弟不可？”
太乙怔一下，然后很坚定地点头。
玉鼎很头痛地揉揉额角，然后问：“你可知白鹤童子是从何而来的？”
“听师尊说，他本是麒麟崖上一只野鹤，聚了天地灵气，后经师尊点化……”太乙眼睛忽然亮起来，“你是说……”
“就是这个。”玉鼎微笑点头，“太乙，须知万物同等，能做你徒弟的，并不只是人而已。”
待太乙兴高采烈地去远了，从松柏后面才偷偷地探出个小脑袋来。
是杨戬。
“玉鼎真人师父，你方才说的话可是真的？”杨戬问，“你说‘就算是石头，也可变成人形，而且可以变成养它的人所喜爱的样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玉鼎又笑一下，然后仰了头，望头上苍茫暮色，缓缓说。
“……谁知道。”
玉鼎真人那天的那番话中究竟有多少敷衍的成分已无从得知，但是太乙真人事后竟真的找了块石头，醒睡坐卧皆不离身，然后整天对它叨叨念念却是有目共睹的事情。
开始的时候仙人们还当太乙又是在发疯，谁也没有太多地过问这件事。但是那石头真的在发生变化，当杨戬长得和玉鼎的肩膀一样高的时候，那块有棱带角的石头已经变作了通体晶莹艳红的圆球模样。
“因为他叫灵珠子。”太乙这样骄傲地宣布，“他是我最好的徒弟！”
太乙这种生物……真的不是可以用常人的思维来理解的……
仙人们（还是包括元始天尊在内）被太乙（有些诡异的）坚持不懈的精神彻底折服了。
除了太乙之外，最喜欢灵珠子的就是杨戬，他经常跑到乾元山去，用手指拨弄那颗珠子，当他看到灵珠子像怕痒似的滚得好远的时候，他就眯起眼睛来，很高兴地笑。
他还曾经很兴奋地问太乙：“灵珠子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人啊？”
可是太乙说：“说不定他永远都不会变成人。”
“为什么呢？”杨戬很失望。
“因为……”太乙想一下，“如果他变成人的话，可能就不会在这个乾元山上呆着了罢。”
“不会的！”杨戬很着急的样子，“因为你是他的师父啊，他怎么会走呢？还有我。”他用手指指自己，“到那个时候，一定要他叫我做师兄哦。”
“师兄吗？”太乙笑起来，“一定。”
杨戬还记得那时太乙的笑容和平时大不一样，收敛了总是很鲜活很夸张的表情，眼睛里变幻着莫名的神色，仿佛头上的云霭一般。
那种神色太深太沉，杨戬看不懂。直到有一天他听到自己师父和太乙真人的对话，寥寥的几句，很平淡的样子。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收徒弟的呢？”沉稳平和的声音，是玉鼎。
“自你有了杨戬之后罢。”太乙似乎在笑。
然后，便是大段的沉默。
杨戬等得不耐烦，又伸手去摸灵珠子，却朦朦胧胧地听到山风送过来的两句。
“你希望……他能变成什么样子呢？”
“什么样子都行啦……只要……只要……不像你就好……”
不像你就好。
从那天之后，杨戬每次去乾元山的时候，再也没有去看过灵珠子。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灵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