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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挣扎 横看成妻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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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日子一天天热了起来,午膳后,着实困乏得很。溪儿搬来一张竹榻,又铺上大大的织锦皮毛让我小睡会儿,可我不愿。凭窗而立,微风拂过,青丝如云,云丝纷飞,紧紧纠缠。雕花木柜上的菱花镜,静静地倒扣着,似乎已被人遗忘。那黄铜色的镜面里,本该映出一张如妖如魅般的绝代佳颜。
“夫人,不可贪凉,仔细感冒了。”溪儿放下手中刚从膳房端来的汤药,遂又从里屋拿出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的羽缎斗篷给我披上。
“无妨”,右手抚着袖口上淡蓝色的牡丹花纹,“春日一沐遣困聊,春风一拂散忧愁。桃花的香味甚是特别,让人神清气爽,舒服极了。这样好的天气,不感受下,岂不可惜?”言罢,我已转身来到绣架前,欲拿起丝线。
“来,趁热先把汤药喝了,喝了药,再绣。”我乖乖地把溪儿端来的黑兮兮的一碗一股脑儿吞进了肚。“喏,你最喜欢的桂花糖。你先吃着,我去厨房看看那人参鸡汤好了没。”我嘴里含着一颗桂花糖,无声应着她,朝她微微一笑。溪儿一身淡绿长裙,腰不盈一握,几分调皮,几分淘气,身子轻轻转动,长裙散开,举手投足如风拂扬柳般婀娜多姿。整个山庄,真心待我的,也只有溪儿一人罢了。可她不知,这桂花糖,我早已吃不出什么甜味来了。
重新拿起丝线,指尖上的针眼隐隐有些发疼。绣布上那已绣好的白牡丹花瓣上,一二红点,像有意的点缀,显得格外突兀。院子里静极了,唯有那桃花树随风摇曳,那香味和着风,诱着人的心一起沉醉。我照着溪儿给的绣样,一针一针不怎么熟练地绣着,唯恐再给指尖上填上一个针眼。绣着绣着,忽听到院门口有脚步声踱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同时鼻尖上猛然传来淡淡的檀木香气,我惊恐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房门口,心跳如雷。檀木香气混着桃花香味,争先恐后地包围了我的周身,让我动弹不得。脚步声越来越近,桃花檀木香味愈来愈浓,我感觉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下意识地,我的手紧紧抓住了绣架以支撑住我颤栗不堪的身体,绣花针早已滚落在那半朵白牡丹旁,一小串细细的红血珠沿着我的指尖蔓延开去,所染处红梅绽放,娇艳妖魅。春阳下,他一袭白衣,那透明白衫上几羽银丝凤尾似要在金光中展翅欲飞,一根白丝线简单地束着一半以上的头发高高地遂在脑后,微蹙着双眉,我盯着那双寒星双眸,漆黑深沉,一时竟忘了思考。
“这日子过得是好,连基本的行礼都免了?嗯”?他言笑吟吟,自光中款步欺进,好似翩翩浊世白衣佳公子,嗓音低沉,“还是你已经连我也忘了?”
我意识回笼,抖着从坐凳上起身,低下头,生生一跪,疼得我咬紧了嘴唇,我无言以对。日子是好了,身子同性子,都跟着矫情了。此时,那些个平时对我视而不见的老妈子丫鬟,不晓得从哪些个墙角院落里一股脑儿都跑了出来,熙熙攘攘在房门口跪了一地。
“你们这帮奴才,就是这么伺候夫人的?”他转身回望门口那俯首贴地的一群。言罢,我怯生生抬起头,看见溪儿也跪在其中,被高净羽这么一问,个个抖如筛糠,大气不喘。他忽然转身回望我,我眼神躲不及时,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笑起来如弯月,可眼底一闪而过刺骨的冰寒,将我冻住,身体霎时冰凉。“都滚下去,各罚一个月俸禄。如若再犯,就送冰莲山小筑去伺候吧。”这话是对门口跪着的一群人说的,但他说的时候,死死盯着我的双眼,不曾挪动半步。这撩人心弦的醇厚低嗓,轻吐这不轻不重的惩罚,不知又要将我今后的日子逼到何种难过的田地。
我收回视线,复又深深垂头,袖口里的手指甲深深刻进肉里。檀木桃花香味萦萦绕在我周身,视线所及处渐现白衣白靴,下巴被一双温润的手抬起,缓缓逼近他的脸,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庞,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莲花香味,若有若无。这安神的香味安抚着我的颤抖的身体,一下接着一下。他墨黑的双眼闪耀着犀利的光芒,晶莹剔透,深深望进我的眼里。我别开眼去,他稍一用力就把我的脸拨回,我看到他眼中的女子,白色牡丹百水裙,风髻露鬓,淡扫娥眉,一头黑发用一根珍珠钗挽成高高的美人髻,一抹淡笑染唇:“奴,奴婢,不,妾身,妾身见过庄主。”
这是溪儿再三嘱咐的,再见他,一定要这样行礼,不然定会被责罚。我不怕什么皮肉之苦,但不希望溪儿也因此连带着受罪。虽已同溪儿私下习练过多次,但总觉得万分拗口。
我瞧见他眼中一瞬的惊讶,只那么一瞬,复又漆黑如夜,“悠儿,你说,我为什么看着别的美人,想到的却是你这张脸?”
他的手嫌弃似得放开了我,倒退了几步,盘腿坐在了床榻上。我不明所以,此时溪儿进屋恭敬地将荷花茶奉上,退出屋子的时候,还俏皮地朝我眨眼,眼角带笑。随后门一关,满园春色一下就被挡在了屋外。
我顿觉这屋子形如桎梏。屋子里这样静,荷花茶的香气袅袅在屋里散开。我听见我杂乱的呼吸声夹着他轻柔的吐气,伴着我咚咚的心跳,我不知他之前说的话里有什么缘故,但我明白他此刻心里定不痛快。死有何惧?可我知道高净羽有的是法子让我求死不能。我这副残败不堪的臭皮囊,不知能挺到何时。
我感到他的视线不曾离开,灼热的温度让我无从而躲。我试探着抬起头,唯见他目光如炬,神色肃然,见到我抬头,宛然一笑,薄唇轻启:“悠儿,为什么别的美人都是你?”
我看着这张清秀而淡漠的容貌,俊美的脸庞,施施然起身,咬牙忍着膝盖传来的阵阵酸痛,盈盈服了服身子,而后又伸出手从身旁的绣布上取下了绣花针。只见那针尖上的一二红丝早已干透,我拿着针,惨白的手握着这一点红,针尖一转,对着自己的脸,嘴角一弯道:“庄主,妾身这张脸是不讨人喜欢,如若我这么划上一两下,是不是更讨喜一些?”
他微蹙双眉,眼底有怒意隐隐翻腾,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已来到我身旁,一手握住我那只捏着绣花针的手,一手揪着我的发。珍珠钗咣当落地,发髻散开,三千青丝长垂,发丝随风轻柔拂面。他盯着我的眼,冷笑到:“只这么划上一二道,多无趣”,他转头看了眼绣花针,复又重新看着我,眼底笑意盈盈,“不如把你送醉梦楼吧。那地方,可比我这冷清的山庄有趣多了。你与媚儿换下可好?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你去那儿了,爱划成什么样就划成什么样。不过,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都甭想从那儿逃出去。”
我瞪大着双眼,全身轻微地颤抖,绣花针滚落到了一旁,眼泪不能遏止地往外汹涌,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竹林的回音一样的闷咳,接着唇边腥甜翻滚。我开始拼了命地挣扎,撕肝裂胆的呼喊:“为何,为何,为何你就是不肯放过我?”我泪如泉涌,绝望得闭上眼,“我做我的使唤丫鬟,你做你的庄主,此生不复相见,为何要逼我?”
“逼你”?他一只手放开了我本拿着绣花针的手,一只手掐着我下巴,朱唇轻抿,似笑非笑,一双墨黑的眸子带着毁灭的色彩,让你做我的夫人,是逼你?”
“是”,我发疯似得吼到,“三年了,我竟然能在这里活这么久,我都觉着惊奇。你为何不让我死?你要一次次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我这破败不堪的身体,要这么苟延残喘到几时,你才作罢?每一次,我都在想,你只要再多用一成的功力,就能彻底了结我了,究竟是为何?三年难道还不够”?泪眼朦胧,我恍惚得看着这轮廓,梦里的身影与之重重叠叠,胸口似有万把火焰灼烧,我的意识逐渐涣散,“这次,怕是我想醒来,也不能……。”
“你若不能醒来,那我岂不是少了很多乐子”,他掐紧了我的脸,我一时吃痛,意识恢复了不少,“对了,你说,若将溪儿也遣去醉红楼,定是有趣极了。”
“不”!我用尽浑身的力气挣扎,竟如此挣脱了他的掌控,反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没有料到我会如此,神色一滞,我半依在他身上以支撑我摇摇欲坠的身体,腥甜的血液沿着嘴唇,下巴,滴落到他透明的白衫上,一滴接着一滴,我低头看着这凄美的画面。
再抬头,眸含春水清波流盼,羽睫轻颤,“你恨我,是吗?那就继续互相恨吧!”说着,我早已拭去色彩的唇覆上了他的,清甜的莲花香味自他微凉的口中传来,把这一切都冻结在了原地。